第8章 意料外

意料外

人情周旋實在是件費腦子的事。

高天海作為舞江首富,大風大浪早就司空見慣,絕不像他兒子那般心焦短視。應下的是全力配合查案,實際當蘇淺淺問起異城買賣時,他只講了一通天花亂墜的漂亮話,說了卻當沒說。

蘇淺淺知他裝傻充楞,笑而不揭,耐着性子從營生種類、工序技藝、交接時況各方面逐一打聽。

掩名稱之:好奇,請教。

拍着胸脯揚言在前,高天海自然不敢推延應付。他原以為蘇淺淺只是圍魏救趙,先找些話題暖暖場,誰知這寒雲郡主笑着捧哏,還大手一揮:“員外可否給我些紙筆,管家不妨也一起作下記錄?”

高天海哪能拒絕,眼神輕輕送出,管家立刻就明白了“何為該記,又何為不該記”的內容。

“我高府營生,以布料、胭脂、茶葉和酒水為主,在吃食行業......”

蘇淺淺先是一字不差地記下高天海所言,字法笨拙,實在寫不下去了,還讓高天海慢些講。

高家人各自相視而笑,就這麽磨磨蹭蹭寫了半個時辰,蘇淺淺轉守為攻,從他先前所述內容逐一發問。細枝末節、經驗教訓、因果差池......無一例外。

察言度勢、人情推扯慣了的高天海當即有些發懵。哪裏連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都要問的?

可蘇淺淺是堂堂郡主,郡主說了一,他還能提起袖子明裏表态說個“二”麽?

還不是只能任由這小事磨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專門盯着蘇淺淺落筆的幾人都有些疲倦了,可蘇淺淺這邊,卻如同好戲剛開場,一幕接着一幕,打的是虛心求學的态度,催問的節奏可算一浪緊接着另一浪。

而那描字的筆法,甚也一改最初的生澀,飛文染墨片刻不帶停歇的。

高家人瞠目結舌。

高天海這老江湖總算終究看明白了蘇淺淺的心思。先以慢速降低他的心理預期,再加大時辰的拉鋸戰,只為對付商人敏覺的耐心。

這辦法很笨,卻笨得實在紮實。

若是有備而來、環環相扣還好,高天海馳騁商場這麽多年,畢竟僅一點蛛絲馬跡就可以籠見全網。可蘇淺淺用的招,卻真的只是耿直認真地刨根問底,處處都要詢,處處都要記,根本摸不出來重點。

高天海本來瞧着小郡主青澀意氣的模樣,是想找機會敲套她真正的目的,卻實在沒想到這蘇淺淺竟有如此的耐力。他這在商界人情中混得風生水起之人,還從沒親自應付過這種蹩腳幼稚的瑣碎把戲。

拿捏人心的本事毫無用武之地。

而時間一久,無聊零散之事把他繞來繞去,反反複複,竟比勾心鬥角還要累。

哎,年紀大了,叽裏呱啦端坐連講,到底折騰不起。

眼看着天色将暗,高祿等人站在一旁早已萎靡不振,蘇淺淺輕漾嘴角,拍拍衣擺站起。

整整三個時辰。

高天海如同窺見茫茫黑暗中的曙光,騰地一下立身,差點把腰閃了。

蘇淺淺眼疾攙他,“員外注意身體。今日一談,本郡主獲益匪淺,來日如有機會,還望再與員外小敘。”

高天海行禮的神情一絲不茍,心頭再怎麽祈願送佛去,嘴上還是要客套着留人用膳,高祿聽到之時臉都綠了。

但蘇淺淺終于答了句最順耳的話:“多謝,不必。”

話音甚至沒落下,她已将雙手背在身後,步履生風,毫無留戀地赴向高家宅外。

高祿紮紮實實地松了一口氣,屁股還沒攤到椅上,高天海就急匆匆拽着公子攆了上去。家丁也提着灰布掩蓋的竹籃迅速跟着。

“郡主初來舞江城,本地特色小吃風味獨到......”

蘇淺淺已經疾步邁向了高府大門,卻還是不得不被高天海的聲音拉回身子。只見他的嘴巴如彈簧般上上下下講個不停,像是分毫不未受先前數個時辰的影響。那殷勤周到的樣子,簡直比親送高堂還熱烈幾分。

蘇淺淺深吸一口氣,再忍了忍性子,眼神瞥向那數名家丁時,灰布依次掀開:糕點、果糖、板栗、烤餅、肉松......這舞江城大大小小、無論她見過或沒見過的閑食怕是都在其中了。

高天海再動手擰向高祿的背,這富貴公子打了個愣,迅速明白老爹的意思:犯錯的人自然要三令五申賠禮道歉啊!

蘇淺淺搶先一個擡手制止他開口,輕掩着嘆氣,“東西,全部送給北巷的流民。你,別動了。”

高祿稍怔,連連稱是,高天海再隆重地朝她行禮,歌功頌德的話随口就是一大把。講至尾聲,那音調都如撥雲見天,豁然輕快許多。

高祿一下就聳了腰背,往家丁身前倒去,那幾人已習慣了小主子的脾性,雖身累人疲,還是硬着頭皮接上。蘇淺淺卻正在此時回過頭,高祿吓得瞬而一顫。

蘇淺淺盯着那幾名提籃的家丁,“你們幾個,快去送,別磨蹭。”

高天海應聲催促,蘇淺淺甚至提腳用輕功轉身,是半點都不能再呆下去。

日已西沉,高祿終于可以痛痛快快地嚷出聲來,高天海分話不講,一巴掌給他扇過去:“禁足七日,回屋給我好好反省!”

管家在一旁勸着說些息怒的話,高天海冷聲指示:“去盯着那幾個送食的,別讓這郡主再抓到任何疏漏!”

管家低頭應諾,急急追了出去。

北巷商鋪少,時至傍晚已漸寂寥。高府家丁匆匆忙忙,看着髒污破衣的乞丐,滿臉的嫌怨。好幾人一邊說着碎話,另一頭竊拿吃食入嘴。

管家兩大巴掌就朝他們後腦勺揮去:“就知道你們狗改不了吃屎!動作麻利點!”

家丁趕緊悻悻而往。管家提袖捂着口鼻,連空氣都要附帶着苛責幾分。

流民陸續接食,有的感恩,有的狼吞虎咽,更有的眼疾狂奔,争先恐後,默不作聲搶了就走。

家丁破口大罵:“你們這些窮酸極惡的——”

“哎——哎——別擠——滾開!”

混亂之中哪能聽得這些,家丁稍沒站穩就摔到地上,掌腕擦破了皮,他擡眼憤恨罵人的語氣,就像生出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給老子等着!混蛋!”

流民拽着家當紛紛跑離,其中一人将席子卷起,朱色木盒卻就這麽掉了出來,他顯然吃了一驚。來不及思索此物由頭,他也混在衆人之間拔腿就撤。

那家丁趕上去拾起,“好啊你個臭要飯的,老子今日就看看這——”

家丁怔住。

管家呵斥,“還愣在那幹什麽?吃灰麽!”

“不,不......您看,這,這盒子裝的是一杳面具!”

“什麽面具?難道.......”

“今日城中不就起了一場失竊案麽?聽說還是陸家小公子親自出馬!”

“這不會......”

家丁心頭替天行道的正義感油然而生,“這可惡的窮乞!”

管家琢磨了下利弊,一下就奪過家丁手中的木盒。既是陸府要查的,這無論如何也算是線索,甭管它對不對,交出去了就是給官家供了便利。

“你們幾個,回去向老爺交差!我去趟衙門。”

家丁敢怒不敢言,低着頭灰溜溜地撤了。

巷尾的人影嘴角上揚,輕功一閃就回了醉夢閣。

蘇淺淺此時只覺身心俱疲。

對付高天海這種老狐貍,真論心計,她這直腸子肯定算不過,指不定還會被蒙在鼓裏套出話。腦袋連軸轉了三個時辰,她真想就地倒下去睡覺。

高家的人去衙獄報信後,陸奇火速派了幾個黑蟒玄衛過來。可她忙着應對高天海,還沒來得及問李宸骁的事。

蘇淺淺側頭對向玄衛:“衙獄那邊沒有其他消息嗎?”

玄衛禀報:“李宸骁并未越獄,但我等守衛郡主之時,發現衙門的人在查一起盜竊案。”

那玄衛思索片刻,“卑職并未細問,但聽聞是有一獵戶家中皮面具失竊,似乎......與”

玄衛湊近壓低了聲音,“......那李宸骁偷襲郡主時所戴面具有關......”

“那醉夢閣可有什麽動靜?”

“這個卑職就無從知曉了。”

好吧。

蘇淺淺無心再問,左右抻拉着四肢。夜幕已至,家家燈火從街邊延向遠方,她的肚子也有些隐隐不适了。那幾名黑蟒玄衛兢兢業業地跟在她身後,連呼吸聲都是刻意壓住了的。

不愧是四皇子的兵啊。挺直身板餓着肚子等了數個時辰,如今的精氣神是絲毫不受影響。

微風拂過,絲絲板栗清香撩起嗅覺,身體的酸痛頃刻煙消雲散,蘇淺淺瞬間提振精神,拔腿就朝十字路口樹蔭側的鋪子去。

煤竈的火芯清晰可見,砂石的熱氣還未散盡,鋪子老板将最後一袋栗子收入盒中,“姑娘,今兒個收攤了,明日再來吧。”

“這不是還有最後兩份嗎?”

老板面帶歉意,“實在對不住姑娘,這些已經有人要了。”

蘇淺淺軟了些語氣,“若可以的話,能請您再炒一些麽?我可以付雙倍甚至三倍的價錢。”

老板為難,“實不相瞞姑娘,小店此時早該打烊了,這兩份都是一位公子臨時加的單,天色也晚了,我得回去陪老婆孩子。姑娘明日再來吧。”

黑蟒玄衛就在此時跟上來,那老板心顫,“姑、姑娘.......”

“老板別誤會,他們沒有惡意。”

蘇淺淺柔聲答,下意識捂着肚子轉身,忽而聽到栗子老板在後的呼聲:“公子,您要的栗子好了!去殼和有殼的各一份。”

暖黃的燭光向外溢,沙沙的綠葉在風中輕晃,身姿挺拔的男子牽着馬車從陰影裏走出,臉上依舊挂着雷打不動的微笑。

馬蹄緩緩前進,那滴答的節奏漸與蘇淺淺的心跳合拍。他的目光很柔,落到她稍顯驚訝的臉上時,不自覺多了幾分暖意。

蘇淺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那清澈的眼神不摻一絲雜質,就這麽直勾勾地看着他。

陸予辭不露聲色地別開目光,遞出白銀,“辛苦老板,不用找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