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哭墳山
哭墳山
時已黃昏,駝形山峰屹立在前,兩馬雙人并肩仰頭。
裸露的岩體混雜在蒼綠色的植被中間,本該郁郁青青的山地仿佛生出痤瘡,旺盛的春夏季節都被襯得頹沉了些。
陸予辭坦然看向蘇淺淺,“那枚玉佩,就是在此山撿的。”
“撿的?”蘇淺淺嘟囔,還沒說出下面的話,陸予辭就接着道:“四年前,這裏植林茂密,後來不知遭了什麽,多了這麽些裸地。我曾查過,植被不存,是因為地泥無肥。最有可能的原因,是毒劑。”
蘇淺淺莞爾,“你在向我坦白?”
陸予辭回以柔和的笑容,“你替我查案,我給你線索。這是兌現諾言。”
“你爹和你弟弟知道麽?”蘇淺淺怕他裝懵搪塞,說得更精确,“你有真的古珏佩,也曾......因為某種原因,碰巧找到了古珏佩。”
陸予辭咧嘴開懷,“不是某種原因。我來此地,是為游山玩水,覓得大好風光。”
蘇淺淺忍笑,他找理由還能更牽強點麽?“來哭墳山玩?”
“不過山名而已。”陸予辭挑眉,語氣輕快,“待我老了,便要在世間最美之地造一間屋,安享晚年。”
蘇淺淺未作評否,笑着伸手撫了撫白馬,“炮仗呢?”
陸予辭這才把東西掏出來,“你在這等我,我——”
“不用,”蘇淺淺把缰繩交給陸予辭,“你把它倆守着,我去前面點火。別讓馬兒受驚跑了,我可不想走路回去。”
陸予辭笑答,“它們受過官府訓練,不會輕易受驚,拴到大樹底下就好。但此物易爆,郡主千金之軀,這等冒險之事當由我代勞。”
“不要。”蘇淺淺一把搶過,“我既尊貴,就該聽我的。你在這兒待着。”
陸予辭還想說的話直接被蘇淺淺閃電般的身影堵了回去。
冰初初的線索模糊不清,但蘇淺淺也沒指望通過幾鳴禮炮就找到紫允。
這裏是哭墳山,陸予辭那紙條上寫的山名。在向他盤問葉浔和古珏佩之前,她得先行查探此山蹊跷。
省得被那家夥牽着鼻子走。
蘇淺淺輕功疾跑,環顧四周之際,山間來風越變越快,就好似掉進了八面漏氣的大窟窿。
她跳到高處,天色漸暗,把火苗子朝空中一甩,急促的鳴聲就在山中激蕩。
群鳥受驚振翅,掠過頭頂之際,幾乎要把日空覆蓋,那聲尖鳴卻仍舊缭繞耳畔。
怎麽持續這麽久?
烏泱泱的一片鳥群都浮往上空,太陽落到地平線下,驟降的光線疏冷了溫度。黑暗随着混沌的叽喳聲迫向蘇淺淺,莫名的陰森感襲向全身。
她手心一緊,下意識退後,還沒掉轉過頭,一個溫暖的臂灣就從身後圍護着她。
“是我。”
陸予辭聲音很輕,左掌懸在她左胳膊外,也不敢近碰,只把她的退路守穩,出聲以示自己存在。
蘇淺淺片刻緊張的心迅速安定下來。
陸予辭察覺她頃刻松了口氣,再開口轉移注意:“鳴聲沒了,鳥聲又開始遠傳。你聽這餘音,像不像人的尖叫聲?”
“哭墳山......”蘇淺淺心有猜測,吹燃火褶子。鳥群飛遠,大地遍野昏暗,唯獨她手裏的火芯随風搖曳。
駝形哭墳,山骨路魂。
這是座墳山。有“哭”墳之名,乃是傳言中每至夜半,四野寂寥,鬼哭狼嚎般的慘叫在山間久久回響。來往百姓都會趕在太陽下山之前離開,只怕一旦落入黑暗,提着燈籠也會撞見妖魔鬼怪。
他們沿途打聽時,不少人聞名喪膽。樵夫屍骨無存、孩童血肉模糊、冤魂死而複生......種種故事流傳,俨然分不清是話本還是真實。說書人的攤場上,被吓得涕泗橫流、深夜難眠者不在少數。
蘇淺淺抓着焰光往前探。漆黑的地方自帶恐怖色彩,但妖魔鬼怪大都是人心作祟。
陸予辭緊緊跟上,反被她問:“馬呢?”
“藏在林子裏。”他想起那黑白雙馬從頭悠到尾的樣子,不免勾唇,“郡主放心,它倆的膽子比你我想得都大。”
蘇淺淺扭過頭,忽而蹙起了眉頭,聚精會神地盯向他。
陸予辭微愣,瞧她不說話卻漸顯嚴肅的神情,不自覺軟下語氣:“若、若馬跑了,我......可以背你回去,最近的驿站只——”
“噓——”
蘇淺淺以食指比在他唇尖,蹑步湊到他身前,陸予辭呼吸一促。
兩只影子交疊,蘇淺淺在他下颌旁輕聲道,“後面好像有人。”
陸予辭心生疑慮,尋常百姓不會無故至此,難道是伍肆?
可他從未透露過古珏佩與哭墳山的聯系,風音掌門那幅畫亦藏得好好的,何況伍肆沒必要單獨派人跟蹤他們。
“淺淺。”
溫潤的男聲從暗處傳來,陸予辭瞥到蘇淺淺乍然歡欣的神情,再跟着她送出目光,翩翩白影映入眼簾。
“景遙!”蘇淺淺眉眼俱笑,毫不猶豫地朝他跑去,陸予辭忽而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堵得慌。
“真的是你,”景遙嘴角浮笑,從懷裏拿東西的動作自然而溫柔,“剛摘的果子,嘗嘗?”
蘇淺淺伸手就拿,陸予辭急急止道:“這哭墳山上罕有人住,哪來的鮮果子?”
蘇淺淺皮都沒打算擦,剛送到嘴邊,聽到陸予辭這話,又擡起頭笑眯眯地看向景遙:“還有嗎?”
景遙柔柔點頭,再捧出兩個。蘇淺淺麻利的拿起一個就走,伸到陸予辭面前:“嘗嘗?”
景遙順着解釋,“哭墳山以前住過人,有些野果子樹長到了現在。”
在景遙說話的瞬間,蘇淺淺兩排白牙就将果子咬碎。
陸予辭一見此狀,本就悶堵的心緒陡然增添一絲莫名的煩躁。
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略顯無謂地答:“不餓。”
蘇淺淺眨了下眼,也沒有多餘的話,順手就把那顆完整的果子帶到嘴邊,腮幫子外鼓,吃得沉浸又認真。
陸予辭不動聲色地挪開眼神,心口卻似生出了郁結。
蘇淺淺回頭的聲音輕快無比:“你為什麽來這兒?什麽時候來的?”
“說來話長。”
景遙也點燃了一支火焰褶子,朝陸予辭看了看,心裏琢磨了片刻,還是如實道:“我将吳析的屍首送回雲崖後就離開了,沒曾想當日下午就在戲霧城發現了孫掌門的蹤跡。”
“她那時候不應該在主辦吳析喪事麽?”蘇淺淺直接問,一點沒覺得打斷。
景遙點頭,思路接得很流暢,“我想也許是雲崖私事,便沒有上前寒暄。但就在第三日,當我路經哭墳山,卻再一次碰到了她。”
蘇淺淺瞪大眼睛:“當面遇上?”
景遙搖頭,“我只聽到三聲鳴響——跟你方才用的那個一模一樣,然後孫掌門以輕功迅速離開。”
“只有三聲嗎?”蘇淺淺腦裏有線索呼之欲出,“你又為什麽留在這兒?”
“你這性子急起來,眉毛都要擰在一塊了。”
景遙的笑容像暖風拂過,但很快就收斂神情,“孫依慈身體抱恙,才托我去舞江城。但當日哭墳山的孫掌門身輕如燕,不像是有傷。那時天色已晚,我便就此歇息,卻又聽到了三聲鳴響。于是我重返雲崖山,雲崖弟子卻都講掌門日日留山,不曾離開。”
“今日我再來此地,卻碰到你了。”
蘇淺淺舒了口氣,“風音、雲崖、孫依慈、紫允......我們興許是為了同一件事。對了,這裏叫哭墳,是不是因為風和回音?”
景遙微訝,沒問緣由,點頭确認:“哭墳山岩植交錯,林木不均,灌風口因而遍布;又以山體起伏,崖壁縱橫,回音頻繁。所謂‘哭’,就是風聲在各處壁石反彈的混響。”
陸予辭在這時插進話來,“那些話本故事和民間傳聞,都是流言和恐懼作祟。天色已晚,景大俠作何打算?”
“我原只想回無名谷,途徑此地。但既然......”景遙頓了頓,“淺淺,你在查風音派與雲崖派?”
“是,明日我就去雲崖山。”
“好,我随你去。前面有個山洞,今晚可憩——”
“我們就不去了,”陸予辭笑着上前,“淺淺,走吧。事不宜遲,你不是想知道藏玉樹在哪麽?”
蘇淺淺稍稍一愣,後知後覺,“噢。”
陸予辭迅速拉緊她衣袖,往自己身前拽,蘇淺淺感覺到力,輕輕迎上力量朝左邊動了動。
另一頭,景遙直接把住她的手腕,“天黑了,你們單獨去?”
蘇淺淺細細琢磨,剩下的火焰褶子已經不多。陸予辭突如其來要引路,一點預兆都沒有......總歸都在這兒,明日天亮再去,應該也可以商量?
“不如先睡一覺?你今日也辛苦了。”蘇淺淺轉向陸予辭,狡黠地笑笑,“明日一早,我叫你起,然後再去?”
景遙附和,“三人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陸予辭面色為難,“是我欠妥,天色已晚。一時情急,怕耽擱明日往雲崖之程。如此,先将雲崖之事辦妥了再來。”
蘇淺淺還沒聽他說完,就把景遙的手拉下,“沒事兒,明早日出之時,就在這見。”
無論陸予辭是何原因突發奇想,在查風音和雲崖兩派掌門之前,古珏佩的消息多一分,葉浔的線索就多一條。
“淺淺,”景遙回拽她,“我也去。”
陸予辭不說話了,蘇淺淺也不知如何向景遙解釋。但知道他憂心自己,難免不忍,又不想出言欺騙,只緩着聲音問:“你可以,就在這兒麽?”
景遙關切地望着她,蘇淺淺深吸一口氣,“我......我們不會有事,這幾日都是這麽過來的。”
“你們一直在一起?”景遙稍有急聲,卻迅速掩蓋,“這山裏情況不明,今夜月色亦黯。三人一起,做個伴?”
蘇淺淺垂眸,片刻後才直直看向景遙,“其實是我在查案。個中曲折,關系重大,尚未理清頭緒,我不想把你——”
蘇淺淺欲言又止。
她似乎是第一次對景遙說這樣的話。類似于不想麻煩你、牽扯你,所以瞞着你的話。
過去的她哪怕芝麻大點的小事都要對景遙叽叽喳喳講個不停。從朝霞漫天到夕陽西下,他樂意聽,也陪着她笑。
那時年少熱烈,她恨不得把她的全世界都告訴他。
可現在,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山水自由、安閑晨昏。
原來四年真的改變了他們。
“明日趁早去,”陸予辭笑着解圍,心裏卻是複雜的滋味。
暗夜潛行之法,像是他腦袋抽風才能想得出來。
他們本就是老熟人,他在這暗戳戳地動心思能算什麽。
看她搖擺糾結,他心頭也不痛快。
“此事事關舞江城,多謝郡主體諒。日出之時動身,只是去看看,用不了多久。确實是我出言欠妥。”
蘇淺淺眼有詫異地看他,陸予辭拱手,這回是認真地表達了歉意。
“讓你為難了,”景遙聲音漸弱。蘇淺淺抿嘴笑,“我沒有為難啊。”
她說完就吹燃新的火焰褶子,還恰到好處地打了個哈欠,步子輕松,一邊往前一遍叨叨,“果子在哪摘的?我明日多摘些走。反正沒人管,也不算偷。诶——快點兒,你們好慢!用點輕功行不行!”
明亮的焰光随她遠去,落寞掩藏于昏暗,景遙呼出一口氣,半笑着跟上她的步子。
陸予辭默不作聲,提步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