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晉江獨發
晉江獨發
律師?穆知卷茫然地把人領進客廳, 給對方倒了杯水。
“我這次來是為了完成奚女士一年前的委托。”瞿杭開門見山。
穆知卷神色略有波動。
“去年七月五日下午,奚女士在我們律所立下了一份遺囑,那份遺囑由我們保管至今。”
“遺……囑?”穆知卷的嗓音有些幹澀, 大腦空白了一瞬。
什麽情況下才會有律師帶遺囑上門?穆知卷想到某種猜測的瞬間, 只覺神經震顫,五感頓失,耳蝸轟鳴,眼前一片漆黑。
“是的,在确認奚女士離世的消息屬實後, 律所第一時間令我送來奚女士的遺囑,并由我負責後續遺産執行。”瞿杭的聲音冷漠得如同機器,清晰地闖進黑暗,強迫青年混沌的意識一點點清醒過來。
“遺囑原件在這,您可以看一下內容, 确認是否存在問題,是否有疑慮。”瞿杭輸入密碼打開文件箱, 将用透明封袋封存起來的手寫遺囑轉到穆知卷面前。
“奚女士認為她所從事的工作危險性比較高, 又經常出差難免對家庭有所疏忽,同時她認為丁克因素也算剝奪了穆先生的生育權……”
“所以作為補償, 無論穆先生是否有再婚意向, 若奚女士不幸身亡,財産都将由穆知卷穆先生您全部繼承。奚女士希望您能有一個輕松的餘生,可以自由選擇婚姻與生育。”
聽到最後一句, 穆知卷痛苦的意識猛然從黑暗中驚醒, 瞳孔迎向乍然恢複的光亮, 眨動着酸痛的眼睛,淚水無聲潤濕了臉頰。
死死扣緊掌心的手, 似乎察覺不到痛感一般,愈發繃緊。
緊咬的牙關有隐隐的血腥味,面頰肌肉疼,酸,麻。費了很大的勁,穆知卷才重新控制着聲帶艱難吐出幾個字:“什麽,時候……”
瞿杭被青年的反應吓到,遲遲沒有繼續說話,直到聽到青年沙啞的問話。
瞿杭愣了下。是問什麽時候立的遺囑?何時辦理財産轉移?不,都不是。
眼前的穆先生顯然是剛剛得知奚女士離世的消息,他這般反應……只能是問奚女士何時出事離世。
“我們是兩日前得知的。兩天前,律所智腦提醒有案子的委托條件達成可以着手處理,我們調取了相關委托記錄,才發現委托人奚女士的公民信息發生了變動,變為了……死亡狀态。”
看着眼前青年臉色蒼白得似乎下一秒就要心神崩潰暈厥過去,卻不知憑着哪裏來的韌性頑強地撐住了一口氣,在慌亂無措中僞裝出一副冷靜的模樣,瞿杭莫名生出一種不敢直視的心虛。
那種強烈卻無聲,炙熱又隐秘的震動沖擊,讓瞿杭無言了很久。
“遺囑帶走,可以留一張名片,找到奚少暖之前我不會處理任何財産。”青年面無表情,嗓音沙啞而冷漠,清透的黑眸濃沉如墨,直勾勾盯着瞿杭,“我聯系你們之前,不必再來。”
瞿杭稀裏糊塗地站回到大門外。望着空蕩蕩的樓道,不由晃了晃神,心緒複雜。
從業數年,辦理了無數委托,從未遇到過……如此狀況。
房門內,玄關恢複安靜。
将陽光都遮擋的角落,一道颀長的身影微微發顫,蒼白的手掌被咬出深深血痕也捂不住口腔的呼吸,壓不住的急促抽氣聲顫抖着洩出一絲微弱泣音。
黑暗裏瀕死的痛苦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直到一只冰涼的小爪子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木臺上的貓管家瞳孔閃爍:“喵,監測到目标對象情緒波動超過人體精神承受阈值,生命存在危險,請問是否需要醫療救助?三秒內無應答将自動尋求醫療救助。”
“三。”
“二。”
“不需要。”青年的嗓音又沉又啞,聲帶受損了一樣。
“喵?”危險狀況的應對方案與主人的回答是矛盾的,貓管家不由卡頓了一瞬,但智能的核心設定還是讓它聽從了青年的命令。
穆知卷抹掉嘴角的不知道是淚還是血的冰涼液體,動作僵硬地撐起身子,邁開麻木的雙腿,走向浴室。
将沾血的衣服扔進髒衣簍,打開花灑。
穆知卷洗得很快,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沐浴上面。
回到卧室,他拿出一套還沒來得及穿的情侶男裝換上,翻出很久沒用過微型工具箱,和另外幾套衣服一起塞進行李箱中。
幾分鐘後,走出家門。
穆知卷站在樓下,仰頭看了眼天空上方飛行器駛過留下的痕跡,強忍着酸澀,咽下引人崩潰的脆弱,睜大眸子。
青年看累了,垂落了眼簾。再擡眼,眉宇間只餘無遲疑的穩重與不可摧的堅韌。
倒下?不,他不會倒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在他沒有見到屍體之前,奚少暖只有活。
穆知卷打上去往機場的懸浮車,上車後,找到壓在聯系人角落的衛琅意。
穆知卷很直接:【奚少暖出事的坐标是多少?順便如果可以的話,辛苦告知一下詳細經過。】
衛琅意這兩天一直很糾結,不知道到底要不要跟穆知卷說,現下收到穆知卷的消息,嘆了口氣,終是無奈面對。
衛琅意:【方便接語音嗎?】
穆知卷:【方便。】
在奚少暖失蹤近兩個月後的這一天,穆知卷終于知道了此次“出差”的經過,包括被星空噬飓吞噬卷入搜尋數十天毫無消息确認死亡的全部緣由。
“……對不起,沒有第一時間跟你說。”衛琅意道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她去的。”
“衛琅意,等我到了,可以租我一艘飛船嗎?”穆知卷問得突兀。
“什,什麽?”衛琅意沒反應過來。
青年耐心重複:“我說,租我一艘飛船。”
穆知卷語氣平靜:“雖然邊陲也有其他飛船租賃,但他們的飛船肯定沒有你提供的好。”
“況且我的租賃期限也不确定,可能一個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普通船商不太好租。”
衛琅意慢半拍反應過來:“你要去新星域?”
“嗯。”
“姐夫!那裏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我答應暖暖照顧好你的,”衛琅意語氣急切,“姐夫你放心,我已經找了很多雇傭兵,我會繼續搜尋暖暖消息的,你千萬不要冒險!我不能再對不起暖暖了!”
“我會租經驗豐富的船隊。”
“尊敬的旅客……”
衛琅意聽見機場提示音,瞬間意識到穆知卷已經在去星港的路上。遲疑一瞬,她咬牙:“姐夫,我在霧三星港等你,你坐我的飛船和護衛隊雇傭兵一起過去。”
“不用……”
“他們知道坐标,也能保障你的安全。”衛琅意頓了頓,“在找到暖暖之前,你總不能出事吧?”
穆知卷沉默良久。
……
某未知星球。
破破爛爛的飛船裏,四道身影從機甲艙裏走出來,拖着大塊用機甲切好的獸肉。
四個人裏,只有走在最前面的人是一頭啓耀聯邦标志性的黑發,後面三個都是金褐色發色。
“唉,已經兩個月了,他們肯定放棄搜尋我們了。是了,像我們這樣沒什麽價值的人,根本沒有耗費人力物力搜尋的意義。把我們找回去也只是繼續浪費國家的糧食,繼續污染星球的空氣罷了……我們注定要死在這荒無人煙的星球,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二皇女又頂着那張厭世臉開始了她的悲觀發言。
奚少暖熟練地無視,回到餐廳,利用餐廳的工具清洗不知名但無毒的獸肉,開始半吊子烹饪,同時想念穆知卷的廚藝,想念穆知卷的人。
“既然早晚都要死,我們為什麽還要打獵吃飯呢?吃了這頓還要吃下一頓,吃了就像沒吃一樣,活着如同死掉了,這大抵就是行屍走肉吧。”二皇女的語氣比表情還喪,幽幽渺渺的,蹲在鍋子旁邊,像朵渾身散發負能量的陰暗蘑菇。
奚少暖端着自己餐盤繞開人形蘑菇,找了個桌子準備用餐。
二皇女幽靈一般端着飯飄過t來:“唉!”
深深的長嘆剛一出口,奚少暖面無表情擡頭:“吃不吃飯?不吃照顧你妹去。”五皇女精神海重創現在還躺在治療艙裏。
二皇女嗫喏了一下唇瓣,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吃。”
“我不吃它們豈不是白死了?它們不像我,連食用價值都沒有,我可以白白死去變成垃圾,但它們白死了實在可惜。”二皇女嘀嘀咕咕,嘴巴嚼得可快可香。
奚少暖:“……”如果不是這家夥太抗揍揍起來毫無效果,她現在絕對上去梆梆兩拳。
雖然二皇女一直說自己是個廢物,但奚少暖直覺她的武力值應該是他們中的第一。專業戰鬥系畢業,又是S級精神力,明顯比偏文職的她戰鬥能力更強。
吃完飯一群人又開始搗鼓飛船系統,搗鼓信號發射器,可惜活下來的沒一個專業的,除了奚少暖,都是肌肉腦袋。
不知道他們落入的是哪片星域,磁場亂得很,連不到絲毫的基站信號,根本無法向外界求援。
奚少暖打開光腦,看着無信號的标志,心底不免煩躁,只能關掉。
目光不自覺落在腕部手鏈,指腹摩挲着扁圓的機械小柑橘,微微出神。
失蹤這麽久沒消息,穆知卷一定擔心得要命。
也不知道偷着哭了沒。
想到某個青年躲在枕頭下偷偷哭鼻子的畫面,奚少暖忍不住露出些許笑意,而後心口微澀。
笑意淡去,奚少暖緩緩握住小柑橘。
想家了,想家裏的穆先生。
奚少暖望向窗外,艙外是一望無際的墨色,連一顆星辰都無,更別提可以寄托相思的明月。
思念,是在這片黑暗世界裏唯一的精神寄托。
唉,不會真的要在這裏當半輩子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