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貪心

第29章 貪心

溫楚沒心思再和楊柳繼續聊下去, 更因為對方那句“好傻”打消了拿照片發朋友圈的心思。

她伸出指尖在屏幕上輕點幾下,一個打發人的敷衍借口很快發過去:【不聊了,去洗澡。】

怎料楊柳也正有此意:【剛好我也沒空跟你聊, 我得陪女朋友了。】

溫楚盯着這行透着酸臭味的字看了又看, 一時覺得自己遭受到了攻擊。

她拉開自己的表情庫在裏面劃拉好久,終于選了個張牙舞爪的表情發送過去,借以表達自己此刻的心情。

這幾年楊柳都談第幾個女朋友了?

溫楚忘了。

她只知道, 自己很久沒有談過戀愛了。

月考成績基本是考一門改一門, 等到兩天考試落幕, 前一天考的科目成績就基本已經統計完畢。

任課老師統計好分數, 讓各班課代表把試卷拿回去發。

這一波剛好趕上周五放學之前,小部分學生拿到月考試卷以後哀叫連連, 直呼這個周末的好心情都被這些試卷分數給提前掐沒了。

溫楚的好心情也沒了,年末學校組織年級裏的老師做體檢,時間就安排在這個周日下午。

原本難得清靜的一個周末,莫名折了半天進去。

關于體檢時間不合理這一點,其它老師也是頗有怨言。

“煩死了,今天下午本來答應陪我女兒去逛商場給她買新衣服的, 你說學校為什麽不能安排工作日體檢啊?”

“你要是校領導你能這麽安排嗎?”

“我要是校領導我就這麽安排!”

排隊領體檢單的隊伍,溫楚安靜站在後面聽前面兩位女老師進行激烈讨論。

等好不容易輪到她的時候,最後一張單子剛好派完。

櫃臺的護士匆忙道了一聲不好意思:“稍等一下,我們同事去拿了。”

“沒關系。”溫楚十分溫和, 反正她也不着急。

不像之前那位女老師脾氣那麽急躁, 溫楚覺得既然來都來了, 再去抱怨反而會更加撇壞心情。

等待醫院護士去取體檢單的這麽一會兒時間裏, 她漫不經心地張望四周,不經意轉頭往後看時, 剛好瞥見一道熟悉的人影推門而入。

體檢單也在這時候送到。

溫楚收回視線接過護士遞來的單子,又多添了一句:“麻煩多給我一張,我和同事一起。”

溫楚和秦見纾住的小區其實挨很近,不過相距幾百米。

出發到醫院前溫楚在線上問過秦見纾要不要一起,對方卻說自己有些事情要處理,估計要晚點單獨過來。

這個“晚點”也沒具體說要晚到什麽時候。

溫楚不多問,秦見纾也沒細說。

但誰也沒想到這個“晚點”還就真是字面上的晚點,只晚一點。

拿好單子以後溫楚轉身,正迎上走來的秦見纾。

她長發盤在腦後一身極居家的打扮,套件羽絨外套就出門了。

未施粉黛素淨的面容反而讓秦見纾越發成為人群中的焦點。

就對方剛剛推門而入的一瞬間,溫楚發現有好幾位男性的視線随之一同飄了過去。

溫楚眼含笑意,揮了揮手上的東西:“體檢單我幫你拿了。”

看見溫楚手裏的東西秦見纾怔了會兒,而後失笑出聲:“我家廚房水管堵了,本來約了師傅中午一點上門處理,結果他臨時有事沒來成。”

以至她又連忙出門跑來醫院參加體檢。

溫楚聽完眉梢微挑。

她将體檢單分出一張交到對方手上,輕輕揚起下巴,和顏悅色:“走吧,三樓人現在有點多,要不我們先去四樓?”

秦見纾意外地信任溫楚,她點點頭:“可以,聽你的。”

周末體檢中心的醫生護士不放假,今天下午不單是她們年級老師單獨體檢,還有一些企業職工和零散人員。

等上了四樓,溫楚才發現這邊的人不比底下少,甚至要更多一些。

秦見纾卻表現得很是平常,看見這一幕後,沒有半點要埋怨的意思。

她唇角噙着笑偏頭看向溫楚,語調輕柔:“看來大家和我們想得一樣,都想錯開人多的地方。”

恰是這樣細小不起眼的善意,讓人格外受用。

迎上秦見纾含笑的目光,溫楚長睫輕微顫了顫,不遠處,很快有熟人眼尖發現了她們。

“诶,秦主任,溫老師,你們也跑四樓來了啊,咱們一起呀!”

是年級裏另外辦公室的幾個老師,雖然平常不在一起辦公,但大家相互間也是經常打交道,十分熟悉。

這兩人正要去排心電圖的檢查項目,正好瞧見她們,幹脆一起叫上。

體檢科三樓和四樓不同,三樓多是基礎項目常規檢測,排的人多,但也做得快,一個接一個的過。

四樓的效率就要低一些了,CT檢查和心髒彩超之類的每過一個都需要時間。

等待的時間略有些漫長,卻不無聊。

溫楚每一次側臉,視線總要在秦見纾那張面容姣好的臉上停頓一會兒。

一個又一個。

好不容易排完心電圖,另外兩位老師拿起體檢單對着上面的項目張望一圈,很快鎖定了一個人少的項目:“婦科那邊現在人少,咱們過去吧。”

婦科檢查主要針對已經有過性生活的女性,天然就篩選掉了一部分排隊的人,所以人少。

然而話音落地,秦見纾和溫楚難得默契地同時陷入沉默。

正是這樣詭異的沉默,讓那位率先開口提議的女老師意識到了一絲不對。

她猛一下反應過來想起什麽,後知後覺尴尬一笑:“嗯……那個,對不起啊溫老師,這樣,我們兩個先過去那邊排隊。

說完,她匆匆忙忙拉着同伴離開。

溫楚捏着單子,安靜目送兩人遠去。

短暫的多人行動,兜兜轉轉又只剩下自己和秦見纾了,只不過這次意外的默契讓兩個人當事人都始料未及。

秦見纾看向溫楚,神情略微有點詫異:“你……”

話到嘴邊轉了轉,她眼神忽而變得柔軟,莫名的,溫楚甚至在其中感受到了幾分……心疼?

沒錯,就是心疼。

幾乎有那麽一瞬間,溫楚以為自己眼花看錯。

可緊接着,秦見纾的話恰好印證她方才的“錯覺”。

溫楚只聽對方言辭委婉:“溫老師,有些事有些人過去了就是過去了,作為朋友,我希望你能夠早一點走出來,活得開心一點。”

秦見纾始終記得溫楚曾經開解過自己。

這番話,是思量再三後才說的。

然而——

溫楚:??

什麽事,什麽人?

她需要從哪走出來??

溫楚聽得滿頭霧水,可秦見纾眼神是那樣柔軟,真誠。

等等,她好像忽然明白秦見纾為什麽這麽說了。

溫楚忽然想起來一些事情!

重南中學是所私立中學,不僅學習環境在雲城各學校裏是一等一的,包括教職工的福利待遇也沒得說。

她們這些老師的體檢都是按頂格标準來,每年一次,每次都很詳盡。

只不過年級裏的女老師大多是已婚,關于婦科檢查這事,每年體檢的時候溫楚這個深櫃就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就連感情問題也會備受關注。

為了一勞永逸解決掉這個問題,溫楚苦思半晚,給自己編造出一段感情經歷。

為此,她特意找了年級裏最愛八卦的陳方美聊天談心,狀似無意向對方透露說自己有過一個青梅竹馬的男朋友,但是這個男人因為一次意外早早去世了。

因為一直忘不了對方,走不出來,所以她既不想認識新的人開啓新一段感情,更不會去想結婚的事情。

簡而言之,就是封心鎖愛了。

這樣一來,直接省去好多麻煩,更免了一些愛說媒介紹對象的找上門來。

至少過去這幾年,溫楚都覺得自己當初編故事這個行為特別機智。

但她從沒想過這樣一個故事,有天會被秦見纾知道,且深信不疑。

“……”溫楚雙唇抿成一線,緩慢地眨了眨眼。

怎麽辦!

溫楚一時陷入死境,她是不想讓秦見纾誤會的。

可如果突兀地說明,秦見纾難道不會覺得奇怪嗎?

解釋的機會轉瞬即逝。

秦見纾細心察覺到溫楚情緒上的變化,還以為是自己無意間勾起了對方的傷心事,捏着體檢單匆忙錯開話題。

結果就是直到整個體檢流程走完,溫楚都沒機會再提起這件事。

周日學生返校,部分老師下午體檢完以後中間也沒幾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晚上還得回學校守晚自習。

上周月考的試卷在這兩天已經全部批改完畢,幾個班的班主任趁晚自習還沒開始前将自己班上的各科成績表打印出來,拿上一份交到秦見纾這裏。

人多湊在一起,難免要相互探聽一下別班的考試情況。

說起四班的時候,大家方才注意到溫楚的工位空着,人不在辦公室。

“溫老師不在啊?”不知是誰,問了一句。

陳方美擡頭看向自己對面的空位,小小疑惑了一下:“剛還在的,這會兒不知道去哪了。”

這句話以後,辦公室裏靜了片刻。

好一會兒,才有人再次開口說話:“我聽說……溫老師到現在都沒從上一段感情裏走出來啊,不過你們不覺得她平時在學校表現得太正常了嗎,我還以為早就走出來了。”

“講實在的,溫老師這種條件就算同時交幾個男朋友我都覺得不誇張,她有資本啊!”

“你們懂什麽?像溫老師這樣癡情女人是稀有國寶好嗎!”

“那鄭老師你也去死一個,這樣你老婆也是國寶了。”

男人聽了連忙擺手,他笑罵:“那可不興這個,話不能亂講的!”

話題從各班月考的成績,忽然一下轉到溫楚身上。

大家玩笑般打趣,聽着似乎并沒惡意。

秦見纾的辦公桌剛好就在人群中央,被大家擁簇着,她手邊擺的就是各班交過來的成績統計表,七零八散。

這些話一句接一句地飄過來,讓她生出幾縷莫名的躁意。

一直安靜不曾參與讨論的人,忽然斂眸,開口出聲:“我覺得,還是不要背後議論別人的私事。”

上一秒還熱鬧的辦公室頃刻變得鴉雀無聲。

數道眼神彙集于此,秦見纾渾然不覺。

她倒過手中的圓珠筆在桌面輕輕按了一下,轉頭迎上大家的目光,雙眼仍然含笑,只是這浮于表面的笑意卻不達眼底:“幾位老師覺得呢,如果這些話不小心讓溫老師聽去恐怕又該傷心了。”

秦見纾的話有些掃人興,但好在态度溫和有禮叫人無可指摘。

就像溫楚常說的那樣,秦見纾最擅長讓人碰軟釘子。

可私心裏,秦見纾自己也十分好奇。

是怎樣一個人,才能讓溫楚那樣喜歡呢?

去趟廁所回來,溫楚發現辦公室空了。

秦見纾的話說完以後,同辦公室的另外兩個老師大約是覺得不太自在,借口去找別的老師拿點東西,跟着其它人一起回了四樓的大辦公室。

至于背後又要說些什麽閑話,就不得而知了。閑駐腐

溫楚一進門就瞥見了秦見纾手邊的成績表。

她好自然地繞到秦見纾身旁站定,拿起各班成績表,簡單翻看:“其他班的成績表都交過來了啊,什麽時候送來的,我剛從外邊回來也沒看見人呢……”

秦見纾停下手裏書寫的動作,掀了掀眼:“剛來的,送完成績表又走了。”

溫楚輕輕“哦”了一聲,沒覺得這個回答有什麽不對。

她的注意力還在那幾張成績表上。

這次月考成績四班比之前預估的考得差些,溫楚想要看看,是只她們班這樣呢,還是其他班也這樣。

要是單單只有她們班這樣,那接下來到期末考的這段時間裏,她得好好抓抓這幫小兔崽子的學習。

不然秦見纾又得說她“沒規矩、太縱容”。

沒有系統地上過師範,溫楚是半路出家考的教師資格證然後憑關系走後門進來的,其實到底該要怎麽為人師表,她的概念很模糊。

教書幾年,溫楚完全在扮演自己學生時代心目中的“好老師”。

至于當班主任帶班,其實也是頭一回。

所以不管秦見纾怎麽提意見,她都是願意聽取,接受的。

秦見纾半側過身來,擡眼,入目的就是溫楚認真對比成績表的神情。

她的思緒還沒從方才的八卦話題中走出來,其實也很想當面問問那些“聽來”的事情,是不是當真如此。

以至聲音比大腦快上一步,脫口而出:“溫楚。”

“怎麽了?”

聽見秦見纾叫自己,溫楚疑惑擡頭。

理智慢趕一步歸位,恰好将秦見纾心中噴湧的求知欲強壓一頭,撥亂反正,讓一切重新歸于平靜。

別人的私事,自己不該這樣打聽的。

秦見纾懊惱了一會兒,很快用其它的事情掩住自己的“差點失态”,她笑笑,輕巧将話帶過:“沒事,就是你們班的成績表還沒拿給我。”

溫楚低呼一聲,心想自己怎麽把這事給忘了。

片刻以後她回到自己的桌前将抽屜裏的成績表拿出,遞給秦見纾。

秦見纾今晚是沒有排晚自習的。

這會兒出現在學校,也完全出于義務。

鈴響以後她繞着三四樓走了兩圈,簡單巡過各班晚自習,沒多久,就打道回府離開了學校。

秦見纾喜歡自己教書育人的這份工作,但生活裏,并不是只有工作。

家裏廚房的下水道從昨天一直堵到現在,她心裏惦記着這事。

中午被爽過約,秦見纾索性也懶得再找別的師傅,她上網搜了搜通管道的教程,在回家的路上買了工具和手套,準備自己上。

看小黃書上說的,自己通管道好像也不難。

可實際上手以後秦見纾才發現,自己的手和別人的手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別人的手是手,她的手好像那個木頭疙瘩……

秦見纾從沒想過“笨手笨腳”這四個字有天會被她用在自己身上。

一個多小時過去,廚房地面和身上都被她弄得髒兮兮的,這麽一番折騰下來管道通是通了,可通完以後,秦見纾發現東西重新裝上去會漏水。

于是她又拆下來,尋找問題出在哪。

溫楚的電話就是這時候打過來的。

手機被放在旁邊地板的工具箱上,秦見纾瞥了一眼來電顯示後用右手手肘小心翼翼地觸碰屏幕,接起電話。

“秦老師,我傍晚的時候把手機□□那邊充電,你看見我的充電器了嗎?”

“你等一下,”思考了會兒,秦見纾脫掉手套起身走到玄關處打開自己的包翻了翻,果然看見多出來的一個充電器。

她重新回到廚房,拿起手機貼在耳邊:“不好意思啊溫楚,你的充電器在我這,應該我走的時候沒注意看就一起拔下來放包裏了。”

“那我現在過來拿方便嗎?”

“你來吧,我在家。”

秦見纾給溫楚報了個地址,挂掉電話。

沒一會兒,她又繼續蹲下處理眼前這片爛攤子。

秦見纾在電話裏報的小區名字溫楚不陌生,之前家裏準備給她買房的時候也考慮過這個小區的二手房,但最後,她還是選擇了現在住的地方。

幾乎和回家的路程差不多,只不過是兩個截然相反的方向。

按照秦見纾給的樓棟房號,溫楚很快找到了地方,但人意外的是房門沒有關緊。

屋子裏的光透過門縫,争先恐後地往外鑽,随之一起的還有工具碰撞的動靜。

溫楚推開虛掩的門,小心探了半個頭進去。

她還沒見到秦見纾的人呢,就聽見廚房裏有男人在扯着嗓子說話——

“哎喲,你修個管道怎麽把廚房弄成這樣,家裏只有你一個人嗎?”

“來吧,正好我幫你看看。”

“要我說啊,家裏還是得有個男人!”

話裏話外,掩不住爹味在拼命外溢。

溫楚一張俏臉緊皺起來,心說秦見纾家裏怎麽會有男人。

正想着,一個人影剛好從廚房閃出來撞見她:“你來了啊,你進來稍等一會兒,我給你拿充電器,不用換鞋。”

秦見纾正忙得焦頭爛額。

溫楚只看見她匆匆跑到客廳去拿了瓶礦泉水,又匆匆鑽進廚房。

話雖這麽說,溫楚還是自己在鞋架上找了一雙拖鞋換上,然後将自己的鞋子規整擺在旁邊。

換鞋的時候她留了個心眼,仔細觀察過秦見纾家裏的鞋架,在确認上面沒有任何款式的男鞋以後,溫楚才略略放下心來。

很好,秦見纾是一個人住的!

片刻後,秦見纾又從髒亂的廚房裏跑出來,從包裏給她拿了充電器。

東西拿到了,可溫楚并沒有要立即離開的意思。

她看秦見纾現在的模樣,對方身上系着圍裙,滿頭烏發松散地盤在腦後,許是因為總是來回跑動,所以後方盤起的頭發也已經散得差不多,皙白的臉龐上沾了一兩條不明顯的淡色灰痕。

瞧着,是兵荒馬亂的樣子。

溫楚看這樣的秦見纾,卻覺得很是新鮮:“你怎麽這副樣子?”

秦見纾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她歪了下腦袋,抿唇嘆氣:“中午找的通管道的師傅沒來,晚上我自己買工具回來通了一下,結果裝上去又開始漏水,我都不知道該要怎麽辦才好了。”

早知道,她就不自己動手了。

後悔的念頭在這一個多小時裏不止出現過一次。

溫楚聽完以後走到廚房外往裏探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還蹲在原地忙活。

“裏面那個大哥是住隔壁的鄰居,他家裏雞蛋沒了,過來借個雞蛋。”

秦見纾的解釋随之而來。

“哦,”溫楚漫不經心地應下,她擡眼瞥了一下正翹着屁股在廚房裏忙活的男人,涼涼開口,“那他怎麽還不走?”

秦見纾:“他說他……”

“妹妹,你家這管道有問題吧,是壞的啊!”男人一聲牢騷抱怨,恰好打斷秦見纾沒說完的話。

他脫掉手上的手套,起身朝往門口走,邊走邊發表自己忙活了大半天的結論:“你還是明天找個專業師傅來看看吧,水管可能拆的時候你不小心弄壞了,漏水問題解決不了,你自己在家忙活也是白忙活。”

秦見纾聽他這麽篤定的說,懵然跟着點頭。

溫楚神情淡淡,視線一直跟随男人的動作,最終看他甩下解決不了的爛攤子,然後拿起案臺上的兩個雞蛋離開了秦見纾家裏。

跑得倒挺快的!

看對方匆忙離開的背影,溫楚目光鄙夷。

不大的廚房裏,滿地狼藉。

髒兮兮的水管被随手扔在地上,還流着渾濁的液體,有不小的異味。

秦見纾一手扶在腰上,垂眸掃過地面,顯然已經沒了繼續折騰的心思。

她轉頭去看溫楚,清柔的語調中透着疲意:“你要不也先回去吧,我得把家裏收拾一下,改天再請你來坐坐。”

溫楚卻沒走。

她往廚房裏走了兩步,蹲下身去,在秦見纾疑惑地視線中回頭笑笑:“要不然,我試一下?”

秦見纾愣了一下。

溫楚緩緩擡頭,眨着一雙含笑的水眸肯定道:“我來試試,以前還念書的時候宿舍裏的水管堵了也是我來通的,要是還不行的話我幫你一起收拾完了再回家。”

說完,不等秦見纾拒絕溫楚就拿起被棄置在一旁的手套戴上,開始幹活。

在這一點上,她還真沒吹牛!

高中寄宿的溫楚就解鎖了通管道的技能,當年宿舍水管堵了上報到學校修理,那是要宿舍成員自己掏錢通的。

當時通一次下水管四十塊到五十塊不等,高中生的可支配零花錢又不多,即便攤下來沒多少,但大家總歸不想多出這份錢,于是就有了溫楚人生中第一次通下水道。

誰想那次之後她就出了名,更有別班寝室的女生找上門來花錢請她幫忙。

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現在回想起來,溫楚只覺得恍如隔世。

後來大學畢業以後出去工作,自己一個人住外面,因為怕麻煩,許多事情也是能自己解決就自己解決。

于是在通下水道的基礎上,溫楚又解鎖了其它不少技能。

比如自己清洗空調濾網,自己換門鎖。

秦見纾見溫楚是認真地在說,也就沒有阻攔。

她拿出手機給溫楚看了看自己在小黃書上找到的教程,沒一會兒就蹲在地上,和對方一起研究起來。

手機屏幕小,兩個腦袋湊一起看同一個屏幕,難免要挨得近一點。

溫楚每每側目過去和秦見纾說話的時候總要迎上對方那雙清幽溫柔的眼,每當這時,她平靜的心湖總是忍不住漾起點點漣漪。

寒冬臘月,莫名讓人有種春風拂面的錯覺。

這活兒不難做。

在大致摸清楚漏水的原因以後,溫楚換了一種方式将水管重新擰上。

不一會兒她從廚櫃底下鑽出來,擡頭知會秦見纾:“好了,你打開水龍頭看看還會不會漏水。”

秦見纾依對方所言打開水龍頭,在水槽裏放水,而後迅速蹲下和溫楚一起觀察水管的漏水情況。

耳畔,很快傳來驚喜一聲低呼:“真的不漏水了,怎麽做到的?”

秦見纾特別意外。

平日裏那雙沉靜的黑眸此時亮閃閃的,她朝溫楚看去,翹起唇角笑着凝視對方:“溫楚,你怎麽這麽厲害呀?”

秦見纾又誇她了,還離得這樣近。

溫楚只覺得耳尖發燙,胸腔裏像是一有只小鹿在不争氣四處亂撞,撞得人心花怒放。

她努力壓住自己心底瘋狂蔓延的悸動,佯作平常的樣子,輕聲解釋原理:“其實就是你之前上水管的時候擰歪了,沒擰好,就一直漏水。”

“是嗎?”秦見纾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那我也一直沒發現,剛剛那位大哥過來看了也沒發現。”

她看向溫楚,笑意未止,始終堅持自己的看法:“還是你比較厲害。”

溫楚被秦見纾兩句話誇得十分不好意思。

通個廚房水管而已,多大點事,她以前經常幫同學的忙也沒覺得自己有多厲害呢。

但要比起剛剛那個借雞蛋的鄰居大哥,她又覺得秦見纾說得一點兒也沒錯,自己就是比較厲害!

不過人家誇是一回事,面上,溫楚還是表現出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我再檢查一下有沒有擰緊。”

“那你要喝水嗎?我給你拿。”

秦見纾起身離開廚房,去給溫楚拿水。

同樣是水,秦見纾給不久前那位鄰居大哥拿的是包裝礦泉水,給溫楚則是用的自己家裏的杯子,洗幹淨過後接了一杯溫熱的清水遞過來。

溫楚接過杯子的時候,細心注意到這點。

她悄無聲息彎了下眼眸,心情更不錯了。

兩人合力将髒亂的廚房收拾幹淨,将垃圾系好在一個袋子裏,暫且放到門外的走廊過道裏,等一會兒離開的時候溫楚剛好可以順手帶下去。

不巧的是秦見纾剛靠牆将垃圾袋放下,隔壁,鄰居大哥的門開了。

他若無其事地走出來,看着秦見纾,依舊熱心腸:“妹兒,你也別惱,我認識一個熟人就是專門修管道的,明天我給你聯系一下讓他過來幫你看看,保準能給你修好。”

秦見纾輕抿唇瓣,直起腰來,禮貌笑笑:“不用了大哥,已經修好了。”

鄰居大哥卻是十分驚訝:“是嗎,修好了?”

“不可能吧,誰修好的?”

“女人修好的。”溫楚猝不及防從門內探出半個頭,以極快的速度将秦見纾拉回了屋子裏,然後關上防盜門。

安靜的樓道裏回響着巨大關門的動靜,門外,還能聽見男人嗓音拉長疑惑的聲音。

他似乎已經不記得自己說過“家裏還是得有個男人”這樣惹人讨厭的話了,可溫楚卻記得清楚。

溫楚剛洗完手,此刻手心溫度還涼,貼在秦見纾的肌膚上只覺得滾熱發燙,有些灼人。

意識到這點以後,她不太自然地松開了秦見纾的手腕。

并不清楚對方這些小心思,秦見纾捕捉到溫楚臉上那一瞬間不自然的神情,還以為對方是在和外邊的人生氣。

她伸過手,輕輕捏了捏溫楚的掌心肉,清冽的眉眼忽然一下變得柔軟:“其實也不必和他一般見識,大多數人的想法都是這樣,要是每天跟他們生氣的話,得有多少氣要生啊?”

“那你呢?”并沒有被秦見纾的話寬慰到,溫楚揣着見不得人的私心,反問,“秦老師也是大多數人裏的一個嗎?”

秦見纾被問得愣了一下。

她摸不準溫楚問這話是什麽意思,但還是認真答了:“我和你一樣。”

如果不是對很多事情的看法和觀點都類似,她也不會和溫楚從同事變成朋友。

她們兩個都是十分獨立的人,更加不會覺得戀愛和男人就是必需品。

秦見纾是這個意思。

只是她不知道,溫楚彎彎繞繞的心思卻不止這些。

溫楚抽回自己手,重新放回外套口袋,垂眸的一瞬間她輕啓薄唇,吐出三個莫名的字眼:“不一樣。”

秦見纾:“嗯?”

她和秦見纾,才不一樣。

溫楚挽起耳邊的碎發,莞爾一笑,兀自将話題帶到了別處:“我是說,既然你已經沒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那我就回家了。”

“現在就走嗎?”秦見纾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快要九點半。

不算很早,但也絕對不晚。

她當機立斷走到玄關櫃前拿起鑰匙,回頭看溫楚:“那我送你下樓。”

拗不過秦見纾的好意,只是送到樓下而已。

溫楚想想,也就沒有開口拒絕。

雲城的冬天,晝夜溫差極大。

秦見纾的羽絨外套在廚房的時候弄髒了,衣服被她換下扔進洗衣簍裏,準備找個時間送去幹洗店,以至出門只随手從衣櫃裏扯了件大衣套上。

一出樓棟大門,迎面吹來的冷風将人從四面八方包裹,秦見纾素淨的面孔自升起的絨絨白霧中浮出。

溫楚看她裹緊外衣看起來很冷的樣子,不免有些擔心地止住了腳步:“要不就送到這吧,你先回去,外面挺冷的。”

秦見纾抱着肩膀搖搖頭。

寒風中,她說話的聲音有些斷續,可那雙清幽的眼眸卻蓄滿笑意:“沒關系,我送你到小區門口,正好還要拿個快遞。”

說完,她還特意多看了溫楚一眼。

兩人從小區走到側門的菜鳥驿站,剛好遇見老板準備關門回家,趕在驿站關門以前,秦見纾順利拿到了自己的快遞。

總算到了要分道揚镳的時候。

離開以前,溫楚忽然想起自己明天上午還有另外的安排。

她側目,看向身邊的人:“秦老師,明天上午我有點私事處理可能要到得晚一些,如果我沒來的話,麻煩你幫忙看着點我們班的學生。”

秦見纾輕輕“嗯”了一聲。

動靜很小,可溫楚還是聽見了。

她放下心來,腳尖轉了個方向正準備離開。

這時,秦見纾在背後又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溫楚。”秦見纾抱着快遞盒子站在原地。

她踏着昏黃色路燈的光往前走了兩步,來到溫楚身前。

兩人肩上都覆上一層薄薄的光影。

今天她們都沒穿高跟鞋,身高相當,不過真要論起來的話,秦見纾還是要比自己矮上那麽兩公分的。

溫楚在心裏默默計較。

那天體檢的時候,她可是有悄悄瞄過對方的體檢表!

在身高的問題上晃了會兒神,女人清冽動聽的聲音繼續傳來:“其實非工作時間,我還是喜歡聽你叫我的名字,你不用那麽正式非要叫我老師。”

“我們是朋友,對嗎?”

秦見纾眼含笑意,看着溫楚,在很認真地糾正這一點。

她這樣特意折返回來,就只是為了糾正一個稱呼。

“我知道了,”溫楚唇角正在抑制不住的上揚,一方面覺得“什麽啊,秦見纾竟然也會在意這些細節”,一方面卻又十分配合地改口和人重新道別,“那明天見,秦見纾。”

朋友,是所有關系開始伊始。

不過她比較貪心一些,想要的,不止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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