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廢紙真相

廢紙真相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認栽為上上計。

見蕭冉服軟,又弄清了她的底細,妖孽善心大方,不僅立刻叫人為其松綁,還好言詢她家住何處,要親自護送她回家。

蕭冉不欲與這等人有牽連,婉拒了,拔腿就走。

“蕭郎君稍等,某有事相詢。”妖孽叫住她。

看着擋在門邊的兩個小厮,蕭冉不得不停步。“何事?”

“郎君與這朱彤相熟,莫非也是玄通書肆的傭書人?”

蕭冉心生警惕:“敢問足下尊姓大名?”

“裴琰。”

蕭冉脫口問:“便是繪制建康輿圖的裴家五郎?”

“正是在下。”裴琰略一拱手。

繪制的輿圖被人動了手腳,他氣郁之餘,又有幾分好奇,那人是何底細,有何目的?故而打聽到了朱彤的住處。

蕭冉告訴他,馮華壓榨抄書人,朱彤純粹是報複。

裴琰再問可知朱彤桑梓哪裏,又去了何處。蕭冉眼睑微垂:“他離開建康了,只知他是吳郡人,具體何處便不知了。在下另有要事,裴郎君,就此別過。”

這回裴琰沒攔着。

見到李方,她臉上淤傷吓了李方一跳。蕭冉謊稱焦急,走快了摔了。

楊家的事李方也聽說了,他對楊濟雖沒什麽好印象,卻可憐楊家小娘子。“願她吉人自有天相,你也要保重自己,急則生亂。”

李方搬來一箧文稿,叫了仆從擡上車,親自扶着蕭冉上了車,再三囑咐車夫,才放他們離去。

回到楊家,夜色已深,楊濟回來了,面色比晨間好了些許。

輿圖的麻煩解決了。

此先,馮華等人的思路是補,将缺了的那塊南洛州補繪上去,可是朱彤跑了,書肆再沒能制圖的人,臨時找畫工又怕筆法相抵,弄巧成拙。楊濟卻另辟蹊徑:砍。将輿圖整頁裁掉。卷子是一頁一頁紙粘連而成的,圖又在卷尾,裁去甚為便捷,也無損于整卷書。

馮華認可這個法子,可他仍擔憂,建康令肯依麽?楊濟說,建康令此舉,無非博個名。去掉那一頁,于《風土記》并無實際影響,更不會折損他的政績聲望,這是最有效的止損法子。如他實不依,就勞動勞動阿堵物。①

于名無損,于利有補,誰能拒絕呢?馮華松了口氣,旋即又揪起了老臉:他肉疼還未焐熱的錢。

擺平此事,楊濟居首功,如此,蕭冉便能回書肆了。

蕭冉聽了卻道:“找到阿嬌再說吧。”

聞言,楊濟容光盡失。本來諸葛郎君都要請人議八字了,好好的一門婚事,眼看是成不了了。想到這裏,看蕭冉的眼神冷了下來,不知不覺中,又将引狼入室的禍全歸給了蕭冉。

察覺到陡然變微妙的氣氛,蕭冉速速離開。

本欲立即搬出楊家,可對着丁氏哀戚的神容,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下去。回到房中,耳邊響起衙役那句“建康城這麽大,年年走失多少人口,有幾個找回來的?郎君,看開些吧”,一時腿腳酸軟,身子倒了下去,碰翻了書箧,跌出幾頁紙。她嘆口氣,撿起來,正要放回書箧,忽然被上面的字吸引住了。

“……楊濟攜師弟入書肆,吹噓師弟乃蘭陵神童。然一下筆,字如狗爬……諸人議論,未知彼時蕭平竟于簾外聽之。幸得朱彤圓場……”

此時夜深沉,蕭冉舉起燈柱放置于高處,将書箧裏的紙、帛、簡牍全傾倒出來,仔細尋找……

這是李方收廢紙收來的。他專門雇了幾個人,穿街走巷搖鈴納罕,回收字紙、簡牍、帛書。偶爾會撿到漏,收到一些不肖子孫發賣的古本秘籍。

這一箧是新收上來的,沒挑沒揀,李方叫她拿回來先挑揀挑揀,有用的留下,沒用的賣給造紙坊。

蕭冉攏了一摞紙,鋪在案上,一頁一頁抻平,一字一字讀……

外面不知幾時下起了雨,滴滴答答砸在瓦上,清涼的空氣鑽入鼻孔,蕭冉揉揉酸痛的脖子,一仰臉,驚見東方天既白。

呼——一豆燈光倏然熄滅,蕭冉心底一片黑暗。她推開窗子,脖頸伸向窗外,任冰涼的雨絲砸在臉上,快要滾沸的血液終于冷卻了些,混沌的大腦漸漸清晰。

“……朱彤與我同類,我早已察覺,今日喜見他腕有三瓣梅。那便也是恩人派來的。有朱彤相助,想必那東西不日即可找到……蕭兄今日請酒,我口無遮攔,未知他介意否。真是可笑,我區區一妖,卻與人做起了友朋。那家酒肆的菜肴甚美,還是做人好。恩人說,只要找到那東西,就讓我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今日休沐,有一女郎叩門,自稱叫阿光,她亮出了太子令牌。恩人說過,若有持太子令者,便是幫手……

“今日知,楊濟之妹是天監二年生的,是恩人要抓的人,可是想到阿平,我猶豫了。告及朱兄,朱兄說:既已起意,便去做……我找到阿光,商議明日動手,待她得手後,我和朱兄去鬥場市常記酒樓與之彙合……”

這是鄭泰的日記。最後一頁,正是他出事前一日所記。想必他一出事,屋主便将他東西全扔了,有幾頁還有火燎痕跡。碰巧被李方回收。

“若有來生,願為同門友,攜手永相好。”這是日記的最後一句話。蕭冉默念一遍,冷笑出聲。

鄭泰,你想當個人,卻做了不是人的勾當。朱彤,原來你也有份,你們是這樣的友朋。

又一滴雨絲擊中腦門,蕭冉嚯地坐直了。

鬥場市常記酒樓。

***

鬥場市在秣陵,蕭冉趕到常記酒樓時已近午,她急急往裏進,卻被夥計擋下了。

“本酒樓只招待貴客,沒有憑引,就是皇帝來了也不能進!”那厮鼻孔朝天。

蕭冉舉起了拳頭:“讓開!”

那厮打了個呼嘯,立刻跳出來幾條壯漢。

蕭冉拳頭軟了下來,這時,有聲音自內傳出:“蕭郎君!”

蕭冉循聲望去,見一小僮大步走來,“啐”那群攔路狗:“伧奴,狗眼看人低,蕭郎君是我家郎君請來的客人,好狗不擋道!”

“原來是裴公子的客人,小人有眼無珠,得罪了!”攔路狗立刻讓開了一條道。

蕭冉也想起來,這小僮是裴琰身邊的。

原是裴琰在樓上吃酒,聽到樓下嘈雜,探頭一看,見是蕭冉,遂叫小僮明了下去解圍。

裴琰熱情地攜蕭冉登榻,斟了滿滿一碗酒:“常記的青梅酒是仙品,郎君嘗嘗,消消火。”

蕭冉哪有心思吃酒。“多謝裴郎君,某實吃不下,某是來找人的。”

“哦?”裴琰一副“願聞其詳”的認真姿态。

蕭冉心急如焚,全無頭緒,索性對裴琰說了失蹤的楊嬌極可能被藏在此處。轉念及,他是世家子,興許能幫上忙。

裴琰稍作思忖,手一招:“鳳來。”一美貌侍女近前。裴琰附在她耳邊交代幾句,侍女轉身出去。

很快掌櫃就來了。

掌櫃一聽他們要搜查,變了臉色:“裴公子,鄙處的規矩您是知道的,這萬萬使不得。”

“掌櫃如此不給裴某面子?”裴琰心平氣和飲着酒,笑眯着眼看着他,眼裏卻藏着刀子。

掌櫃抹把後頸的冷汗:“好吧。”

裴琰命自己的随身仆從全跟着蕭冉去。

屋子只剩那喚鳳來的侍女與他,鳳來在其身側坐了下來。“五郎,你真要幫他找人?”

“那朱彤與這蕭平甚是相熟。我一定要找到朱彤,可我對其一無所知,故而,須從蕭平身上下手。不幫他找人,他如何肯坦誠?”

聽見找人,鳳來眸光一暗。裴琰執起她的手。“放心,我一定會幫你找到阿姊。”

鳳來輕輕點頭,又問:“五郎為何如此執着找到那個朱彤?”

裴琰笑問:“我們元公一脈②,靠什麽安身立命?”

鳳來答:“輿圖。”

“不錯。正是輿圖。曩年,元公獻上《禹貢地域圖》,晉武帝大喜,藏之秘府。不輕易示衆。何故?皆因輿圖事涉國本,最易為奸佞利用,興風作浪。那叫朱彤的,是無心在我的圖上做了手腳,還是刻意為之?目的何在?”裴琰越說越認真。“今日之情形,與元公當日又大不同。五胡亂華,中原傾覆,南北對峙,骨肉流離。身陷北虜的裴氏,有幾支身居高堂。雖說此情此景在各大族中都有,屢見不鮮,至尊不至于因此懷疑誰私通賊虜,但咱們元公一脈不同,皆因這輿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假若裴氏有人偷繪了蕭梁輿圖,北投敵酋,那蕭梁的關河津要,便暴露無遺。在上面的,必定時刻防備着,随時荷矛戟,及時斬斷這“假若”。這正是裴琰最揪心的,不是杞人憂天。

他的族叔裴邃,是為大梁立下赫赫戰功的大将軍,正領重兵戍守壽縣前線,有人在這個時候用輿圖作祟,是欲對叔父不利麽?叔父早年曾被小人構陷,慘遭貶谪。前鑒不遠,裴琰不得不防。

日輪漸漸西沉,仆從帶着臉比白絹領口還白的蕭冉回來了,他們将酒樓前前後後每一間房都找了一遍,連楊嬌的一根頭發都沒發現。

“蕭兄莫急,且先吃杯溫酒暖暖腸胃。”裴琰殷勤地斟酒,看蕭冉悶悶不樂,勸慰,“那楊濟尚未對自家親妹如此上心,蕭兄所為,令人感佩,某今日見到古之君子了。蕭兄,裴某敬你一杯!”

蕭冉木呆呆舉起酒杯。酒入愁腸,只剩苦味了。

裴琰看看她,趁機道:“蕭兄,不是我誇海口,我河東裴氏縱非一等大族,但在建康城,莫說揪個人出來,即便抓幾只妖、鬼,也非難事。你若是有用得上裴某的地方……”

“你會捉妖?”蕭冉倏地擡頭,雙目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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