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席景行走後沒過太久, 葛山元就哼着小曲兒關了店門。
待他調制好了畫陣的材料, 再簡單布過陣法, 天色已經大暗, 回過身再看櫃臺上還躺在軟墊上的陳淵, 見白貓沒有絲毫醒來的意思,他就放心回了內間,吃過晚飯後鋪了床睡了。
店鋪內靜得落針可聞。
午夜時分, 昏睡将近十三個小時的陳淵終于意識回籠。
他緩緩睜開眼。
在黑夜裏,漆黑的貓瞳中有淺淺金光一閃而過。
他額頭的金色細紋愈發清晰起來。
“咕嚕——”
陳淵起身的動作一頓。
他擡起前爪按了按肚子, 厚而蓬松的毛發被壓得下陷, 緊接着又是一聲:
“咕嚕——”
極度饑餓的空腹感覺讓陳淵蹙起眉頭。
他從軟墊中出來, 卻被突如其來的一種沖動驅使, 站在櫃臺上伸了一個十分舒展的懶腰。
左右無人。
房間內暗黑無光。
陳淵忍耐片刻。
可能是原主的天性作祟,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被另一種沖動驅使, 躺在櫃臺上打了個滾,肚皮朝天伸展四肢,四只爪子都張開來。
感覺的确不錯。
兩次懶腰伸完, 陳淵面不改色重新起身,踏着夜色從櫃臺上跳了下來。
他聽到內間有一道呼吸聲, 比尋常人輕緩許多,只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呓語裏能聽得出是葛山元。除此外沒有旁人。
但既然對方已經睡下, 陳淵也沒打算打擾, 何況他現在是一只貓, 就算把人叫醒也并不方便交流。
“咕嚕——”
陳淵腳步一頓,接着悄無聲息走近內間方向。
在路過一個木櫃時,他住了腳,微擡下巴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是略微香甜的味道,摻着丁點苦澀,卻莫名對他有十足的吸引力。
尤其是對空腹的他有無法抵擋的吸引力。
考慮到這是葛山元店鋪中售賣的東西,陳淵只在原地停留稍久就收回視線,繼續往內間門口走去。
然而不斷飄來的香甜氣味輪番撩撥着他的胃——
左右無人。
房間內暗黑無光。
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着陳淵——
他在原地坐下,眉頭蹙得愈深,正和原主的天性抗衡。
三秒之後。
他已經借着月色鑽進了木櫃的抽屜,只留了一截雪白尾尖垂在縫隙,時不時輕輕晃動一個來回,彰顯他的好心情。
只吃一個,不會有人注意。
陳淵擡爪按住一顆果子,這麽想着。
吃完這一顆。
他再按住一顆。
一個和兩個,根本看不出來。
兩個和五個,肉眼很難分辨。
五個和十個,數量相差不大。
十個和二十,又有什麽區別。
二十——
不知吃了多少,陳淵漸漸睡熟過去。
直到天色一點一滴亮起,葛山元打着哈欠從內間走了出來。
和以往一樣,他先打開店門,再回到內間洗漱,之後把擦臉的毛巾扔進水盆,才背着手踏着悠閑的步子去了隔壁包子鋪,吃了早餐再踏着悠閑的步子回來。
只是今天不同往日。
他回來的時候,店裏多出了一位客人。
對方身形颀長,只一個背影也看得出非凡姿态,隔得還遠,葛山元就認出了客人是誰,忙加快腳步。
聽到動靜,來人腳下一轉,回過了身。
那雙一貫如利刃鋒利的眉眼轉向過來,氣勢已經迫人,“葛前輩。”
“席會長!”葛山元大跨兩步進了門檻,“沒想到你這麽早就來了,沒讓你久等吧?”
“我進門不久。”席景行餘光看見角落未幹的朱砂印記,“看來前輩已經布過陣法。”
葛山元笑道:“席會長交代的事,我哪有拖延的道理,昨夜就布下了。”
聞言,席景行微一颔首。
他進門時沒有在外間看見陳淵的身影,于是轉而問:“貓在哪裏?”
葛山元一驚!
年紀越大,記性越差,他從睡醒到現在,竟然把最重要的貓忘得幹幹淨淨,如果不是席景行提醒,他恐怕還不能這麽快記起來,“小家夥就在——”
他邊說邊看向櫃臺,話說一半就僵住了。
玻璃櫃臺上只有軟墊,哪裏還有白貓的影子。
葛山元冷汗如雨。
所幸有昨天的前車之鑒,他這次好懸穩住心神,“——就在店裏!”他心想昨天有大好時機可以離開,白貓都留了下來,今天又有什麽理由逃跑,有些慌亂的表情才收斂幾分,“席會長不如先坐一會兒,我去裏面找它出來。”
席景行沒有起疑。
他落座時取出一枚鮮果放在桌上,“這枚小元參,應該能讓它順利度過化形期。”
果子通體圓潤,晶體剔透像無暇的水晶,含有靈氣卻屬性溫和,是難得的珍貴藥材。
見席景行随手就拿出這麽珍貴的東西,只為了幫一只靈獸度過化形期,葛山元暗自咋舌。
席景行看出他眼底的神色,但沒有開口解釋。
小元參的确稀有,可這種東西在他眼裏還算不上寶貴,何況即将化形的這只靈獸體內還有他的靈氣,絕不是一枚小元參可以比較。再者,婚契還沒解除,在這期間陳淵有任何意外,對他來說都不是好事。
葛山元也沒有想得太深,他笑着對席景行點頭示意,豔羨過後就轉身走向內間。
掀簾進去的時候他一眼掃過室內,輕聲呼喚:“小家夥,你去哪兒了,快出來吧。”
良久沒有回應。
葛山元臉上的笑慢慢消失了,“小家夥,現在不是玩躲貓貓的時候,你該出來了……”
還是沒有回應。
葛山元咽了咽口水。
被強壓心底的慌亂又悄然冒了出來。
顧不上其他,他趕緊翻箱倒櫃找了起來。可十多分鐘過去,他連一根貓毛都沒找見,頓時心涼半截。
正在這時,席景行的聲音傳進來。
“葛前輩,如果它還在昏睡,我——”
聲音越來越近。
葛山元一個箭步沖出去,絲毫沒有平時年邁的拖沓,“不用進來!”
席景行住腳。
聞言,他眼神微動,視線落在葛山元身上,“前輩,發生了什麽事?”
事到如今,葛山元也不敢隐瞞,他苦着臉說:“席會長,貓不見了……”
席景行皺起眉,“什麽?”
“昨天我就把它放在這兒,”葛山元加快語速,他指向櫃臺,“我看它一直沒醒才去睡下,一夜都好好的,怎麽我出一趟門的功夫,它就不見了!”
席景行問道:“前輩出門的時候它還在?”
葛山元一滞,“這……”
席景行看他表情,已經知道了答案,“這麽說,前輩也不确定它究竟是在什麽時候離開。”
葛山元下意識後退半步,“我想辦法,”他大包大攬,“我想辦法,一定能找到它!”
“什麽辦法?”
“婚契!”葛山元靈光一閃,“對了,你們還有婚契!”
席景行看他一眼,眸光裹着寒氣,語調似乎平淡,“前輩別再讓我失望了。”
葛山元後背泛起陣陣涼意,他自知錯得離譜,讪讪道:“一定,一定……”
席景行沒再說話。
他正要轉身——
“嗯?”
聽到聲音,葛山元下意識擡頭看他,才順着他的眼神看過去。
入眼是小半截雪白毛色的尾尖。
半晌,葛山元才說:“這好像,是貓尾巴……”
席景行已經走到木櫃前。
他伸手拉出抽屜,看見還沒清醒的白貓仰面躺在一堆幹果上睡得正酣,按在肚皮上的前爪下,還有一枚帶着牙印的幹果。
葛山元也湊上前。
看到幾乎空了一半的抽屜,他眼前發黑,脫口而出:“我的甘白啊!”
陳淵就在這聲略顯悲慘的叫喊裏動了動眼睑。
不多時,他睜開了眼。
兩張放大的臉就近在眼前。
陳淵前爪微動,感覺到了肉墊底下存在感十足的果子。
不妙,貓贓俱獲。
他沉默片刻,然後在兩雙眼睛的注視下從抽屜裏起身,旁若無人縱身跳了下去。
原主天性又在試圖驅使他,但光天化日之下,他忍住了。
葛山元這個時候已經不再關注陳淵的去向,只顧抱着慘遭洗劫的藥材抽屜清點,內心抽痛得難以複加。
席景行則轉身回到桌前取過小元參,他擡手對陳淵微招,嗓音冷冽,“過來。”
陳淵看他一眼,繼續往門口去了,步子比起平常有些沉重。
冬日裏的清晨還帶着寒意,微有暖意的陽光自上傾瀉下來,只灑在門前。
陳淵就跨出大門,倚在門檻曬着太陽昏昏欲睡。
席景行皺了皺眉。
他知道陳淵已經開了靈智,而且靈智頗高,所以沒有拐彎抹角,“這是用來幫你安穩度過化形期的藥材,你現在修為不穩,最好盡快服下。”
陳淵半睜開眼,往他手裏的小元參瞥過一次,很快又阖上了。
席景行皺眉愈深。
他走到陳淵身旁單膝貼地蹲下,把小元參遞到陳淵嘴邊,“它對你有很大好處。”
陳淵只嗅了嗅。
他昨夜吃得太飽,睡了一夜都沒有消化,眼前的果子雖然聞起來味道不錯,但他已經吃不下去了。
“你——”
“席會長原來真的在這兒,”由遠及近的一道男聲徑自打斷席景行的話,“真是讓人意外,席會長貴人事忙,怎麽纡尊降貴來這種寒酸地方。”
被擾了清靜,陳淵心有不愉。
他擡眸看向來人。
“莫非,”後者面帶譏諷笑意,趾高氣揚,顯然來者不善,“真的是通知裏說的,席會長修為全無,成了個徹頭徹尾廢人?”
“李組長,你就少說兩句,”他身後又有一個長相沉穩的男人快步過來,見到席景行,他面色有些尴尬,開口解釋了來意,“會長,早上接到總會通知,讓我們請你去首都進行考核。”
他身前的李文林撇了撇嘴,“什麽會長,他現在沒了修為,還有什麽資格擔任咱們分會的會長,去首都也是自取其辱而已。”
王學義深吸口氣,沒有接話,只對席景行道:“會長,我知道這裏面肯定有什麽誤會,你去首都把誤會解開也就是了。”
李文林嗤笑一聲,抱胸站在一旁。
席景行站直起身,“不必了。”他取下左手代表分會長身份的扳指扔給王學義,“把它送還首都,讓總會另選旁人擔任分會長。”
王學義睜大眼睛,“會長……”
李文林卻再笑一聲。
他今天就是專門來确認通知的真僞,現在看來,十之八|九不會有假。
“席會長,哦不,席先生,”他早就看席景行不順眼,當然想痛打落水狗,“其實我有一個辦法,不需要你去首都就能考核你的真實修為。”
王學義上前抓住他的手臂,沉聲道:“李文林,你不要太過分!”
李文林抖肩甩開他,“王組長,我勸你不要多管閑事。”話落又看向席景行,“和我打一場,你贏了,流言蜚語當然就不見了。”
席景行還沒說話。
煩不勝煩的陳淵已經飛身過去,他踩着空氣借力往前,後爪轉瞬踢中李文林心口,逼得李文林連退三步才堪堪站穩,胸膛立刻有血氣翻滾!
落地後,陳淵道:“喵。”
一句話出口,陳淵微蹙起眉。
他又忘了貓不會說話的事。
“這是什麽東西!”李文林捂着傷處怒喊,“席景行,你偷襲我!”
席景行斂起眸底的意外,他沒有理會李文林,只對王學義道:“下去吧。”
王學義抿着嘴唇,只好點了點頭。
李文林卻忽然高喊,“等等!”他看向重新倚在門檻的陳淵,眼裏精光閃爍,“靈獸!這是一只無主的化形期靈獸,席景行,既然你現在沒有了修為,不如把它讓給我,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