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陰差陽錯

陰差陽錯

幾個月前——

夜半,銀雨如針,漫山修竹搖曳;林下,血流成河。雷電驟然劈下,冷兵器的寒光映照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一,二,三……十一,十二……啧,多了一個。”

寇塵抛刀收鞘,從懷中默默掏出一份短箋,在這份絕密名單上,每個名字都是岐王下死命令鏟除的異己,一共十一個,全是在邊境打過仗的武人。但如今地上的屍體,确實平白無故多了一個。

“死也不知道挑個好時候。”他不耐煩地低罵一聲,挨個去核查身份,雖說殺十一個或是十二個并無區別,但他自我安慰萬一碰上個挂在江湖懸賞上的呢,還能白賺一筆。

方才的打鬥中,他左肩不甚被劃開了一道口子,被雨水一泡半邊身子都發麻,寇塵按住傷口,改用腳去翻查屍體。

雨水順着額頭流下來,他眯起眼,在暴雨聲中準确地分辨出有人的腳步。

剎那間只見白光驟閃,鋒利的長刀瞬間出鞘——

“官爺饒命!官爺饒命!”才爬起來的一具“屍體”僵硬地扭過頭,膝蓋一軟撲通跪下去:“官爺饒命!我只是搶了點銀錢細軟,并沒有幹什麽殺人放火的勾當,請官爺明察!”

寇塵側身擋住受傷的左肩,淡問:“你是誰?”

“我、我是山下懷慶城萬、萬吉客棧的小、小厮……”

“小厮?”寇塵冷笑,刀鋒更用力抵緊脖頸,“小厮不在城中,夜半跑到山上來作甚?”

“我,我……”小厮吓得直發抖,卻也不敢說是大方的客官塞了錠黃金叫他來探路的,眼珠子滴溜溜轉,随口扯謊說是上山找東西才耽誤了回城。

“當真?”

“千真萬确!若有欺騙,天打……便叫我口裏生瘡、頭頂流膿!”

小厮吓得一個勁兒打擺子,寇塵見他身形不像習武之人,便收了刀。

“方才,你都看見什麽了?”

“啊我看見……不不不,我什麽都沒看見!”小厮慌不擇言,打了自己好幾下嘴巴,“官爺這是公務,小的什麽都沒看見!”

“算你懂事。”山上的雨夜格外冷,寇塵受了傷逐漸有些撐不住,他緊一緊牙關,冷聲道:“你方才說你搶了銀子是不是?把贓物交出來,速速滾蛋!”

“謝官爺!謝官爺!”小厮從懷裏挖出幾樣東西,連滾帶爬地逃命去了。

寇塵用刀尖翻翻贓物,矮身将兩錠花銀并一塊玉佩揣進腰兜,踉跄地循着來路摸下山,終于趕在暈厥之前找到了坍塌的小廟。

他大力踹開廟門,誰知才一進去就被從天而降的泥湯澆了一肩膀,他擰着眉看了一眼,甩開鬥笠兩下就把衣服扒了個幹淨。

廟裏一窮二白,只有佛像前有個像樣的供桌,被寇塵兩三下劈成柴火,用油紙包着的火折子引燃了。木頭潮濕,燒起來噼啪作響,寇塵扇走煙塵,冷不丁聽見更裏間傳來一聲悶響。

是人聲。

寇塵迅速警惕起來,悄無聲息地拿起刀,很快将目标鎖定在泥身佛像之後。他壓着氣息,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盡量平穩:“什麽人?”

“……”回應他的是詭異的寂靜。

但傳來的呼吸聲确是千真萬确的,寇塵不屑地動一動眼皮,激将道:“趕快出來吧,有什麽好躲的?”

“……”呼吸的聲音更小了。

寇塵受了傷正煩着,實在沒空陪對方玩這種幼稚的游戲,于是微俯下身,三兩步摸到佛像身後,無聲無息猶如鬼魅。

佛像後光線更暗,寇塵打量了一下這道模糊的影子,似乎是一個被捆縛住的少年。暴雨自破敗的窗棂濺入,在地上形成薄薄的水面,顫巍巍托着他清瘦的身軀。

少年看不清陰影裏的人影,只是本能地感到危險逼近,踢蹬着小腿往後蠕動,口中零星溢出幾聲嗚咽。

轟隆,列缺擊空。

寇塵見他發繩尾部鑲銀,一襲白衣微微泛着綢光,想來應是富家的子弟,點背被人劫了財。

他頓了頓,矮身将他口中破布拽了出來。

少年緩了一息,劈頭蓋臉就問:“你是誰?”

“你是誰?”寇塵不答反問,态度冷漠。

“你跟那個賊人是一夥的嗎?我身上已經沒有銀錢可給了!”少年嗓音嘶啞,急促的呼吸中是按不下的慌亂,他半坐起來,借牆壁篝火光瞥見他肩頭傷口時神情明顯一滞。

寇塵由着他看,淡淡舉起手裏的刀。

“幹什麽?!不給錢就撕票啊?前面你那個同夥可不是這麽說的!我告訴你啊,你……”葉睿寧前頭還嘴硬,後面看見寇塵舉起刀時趕快把腦袋埋進膝蓋,“別別別!別殺我!啊!”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來。

葉睿寧試着喘口氣,神奇地發現耳朵裏還有心跳聲,睜開眼睛,當即被腕子上滑落的繩索吸引了注意。他呆住,在下一陣雷聲後終于回過神,“你跟他不是一夥的啊?”

寇塵不說話,徑直走了。

葉睿寧狐疑片刻,被閃電吓得一哆嗦,手腳并用爬向有光的方向,躲在佛像身後小心地露出半顆腦袋。

寇塵已經回到了篝火旁,把刀一放,開始旁若無人地給自己處理傷口。葉睿寧見其似乎沒有歹意,被吓破了的膽子終于重新長起來,貓似的挪過去烤火烘衣服。

呲啦!

衣服的下擺被撕成布條,寇塵用牙齒咬着一頭,将另一端甩到肩上蓋住傷口。

葉睿寧猶豫了片刻,蹭過去捏起布條的一邊。

寇塵淩厲的眼風當即就掃過來。

他心中一驚,面上強扯出一抹笑容:“我幫你……”

寇塵同他對峙一會兒,掩下了眸中的殺氣,他盯着躍動的篝火,感受到湧動的血液逐漸平和下來,回神将搭在供桌上的衣服翻了個面,說道:“用點力。”

“哦哦,好,好……”葉睿寧連忙應聲,将布條拆開幾圈重新纏上去。

鮮血在上面很快洇開一片深色,他緊張地咽口唾沫,不安道:“這樣行嗎?”

寇塵撿了一小塊供桌腳扔進火裏,嗯了一聲。

葉睿寧在他肩上打起個歪歪扭扭的結,不好意思地笑笑:“有點不好看。”

“無妨。”寇塵扭扭脖子,單手将半幹的衣服披到身上,扭頭看到葉睿寧欲言又止的表情,眉頭微蹙,“還有事嗎?”

“那個……”葉睿寧撓撓頭,“謝謝你救了我。”

寇塵心說這是哪門子救?但他沒說,只淡淡點頭,“小事。”

“這怎麽能是小事呢?恩人你可是救了我的性命,這樣的恩情是一輩子都還不完的!”作為懷慶城裏有名的自來熟潑皮小話痨,葉睿寧在意識到寇塵沒脾氣後膽子明顯大起來,三句話沒說完,叽裏呱啦又開始罵人:“恩人我跟你講,那歹人實在可惡,搶我銀錢不說,竟然還打暈我!我腦袋現在還痛!一個小厮,看起來還不如懷慶城裏的跛腳郎中能打,沒成想卻比縣衙班房的衙役還兇悍!”

葉睿寧嘴碎,寇塵筋疲力盡又受了傷,根本沒有精力再應付他,外衣一蓋側躺下去,不容置喙地說:“今晚值夜,我先睡,你看着火,撐不住了叫我。”

“你不把我送回家啊?”葉睿寧一愣,“那我要是再遇到歹徒怎麽辦?他要是……”

“明日一早,你就速速下山進城,青天白日誰會劫你?”

寇塵有點煩,心道自己又不是你家的仆役,憑什麽管你這麽多?老子自己主子的事還沒弄明白呢。

葉睿寧被兇了一口,也不好再多言惹人不快,窸窸窣窣挪到靠牆一邊,和衣躺下,聽着廟外雨聲淅淅瀝瀝,半夢半醒小半個時辰後總算見了周公。

山上的雨下了半夜,雖是夏日,只穿一件單衣還是會覺得冷,寇塵搓着胳膊坐起來,頭腦混沌一片,過了幾秒才覺出哪裏不對勁,原來是少年蜷縮着身子貼住了自己。

寇塵擡頭看看熄滅的篝火,再低頭看看某個冷得發抖的少年,半晌在冷風中認命地爬起來生火。

木頭受了潮,重新燒起來煙很大,寇塵被嗆得咳嗽,扯到傷口又疼得他直冒冷汗,不得不停下來緩了緩,暗暗擔心天亮後無法順利綁走懷慶郡守家的小兒子。

真不明白殿下為什麽要綁架這麽一個無官無祿的小孩。

難道是半年前班師路經懷慶,這位倒黴的郡守開罪了他?那找個由頭将其貶黜或直接殺掉豈不幹脆?何必要拐彎抹角将主意打到他的兒子身上……

寇塵按一按跳動的右眼皮,感慨要是身契不在岐王手中,自己在這無人之境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天該有多好。

篝火噼啪燒着,潮濕的水汽漸漸散去,終于東方欲曉,篝火吐出最後一口細煙,壽終正寝。

葉睿寧揉着眼睛坐起來,睜眼寇塵要走,一激靈徹底醒來。

“恩人留步!”

寇塵放下手,嘆氣。

葉睿寧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龍卷風似的撲過來,顧不上擦掉嘴角小小的口水痕,谄媚道:“恩人,感謝你昨晚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我一定銘記于心。”

“小事。”

“這怎麽能是小事呢!你可是我的恩公,再生父母,等我七老八十了也還會記得你的!”葉睿寧觑了眼寇塵的臉色,奉承半天,終于怯怯地提出自己的訴求:“但是能不能再麻煩你送我回家呀?我實在害怕再遇上劫匪,而且……而且我家很近的,就在山下懷慶城裏,我可以叫我阿爹給你銀兩作酬謝!”

“不必。”

寇塵收回目光,在錢財和任務中選擇了後者。

葉睿寧以為他是不信,心中一急脫口而出道:“我阿爹是懷慶郡的郡守,你要多少錢都行!我不騙你!”

寇塵懸在門檻上的腳猛地收回來,“你剛說,你阿爹是誰?”

“懷慶郡守啊,我是我阿爹最小的兒子。”葉睿寧以為他回心轉意,臉上當即樂起來,“我說話算話的,說給你銀子一定會給。但是你也不能要太多,不然我阿娘會罵我的。”

寇塵注視着葉睿寧,表情複雜。

他要綁架的人質,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葉睿寧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恩人?恩人你怎麽了?”

寇塵還有些迷離,“你說你是郡守的兒子,有什麽證據?”

“我肯定是我阿爹的兒子啊!我叫葉睿寧,你下山打聽打聽就知道!”

“……”

昨兒個天暗沒仔細看,寇塵回想起岐王給的畫像,似乎就是面前此人不假。

“恩人你怎麽這麽看着我?是不相信我嗎?诶你怎麽不信呢!”葉睿寧犯了難,左顧右盼地嘀咕道:“我本來有塊葉狀的玉佩,那是我爹給我的,可惜被那歹徒搶走了不能證明身份……要不你還是送我回府吧,我阿爹是不是郡守,到時候一看不就知道了!”

寇塵想起昨晚被自己收入囊中的玉佩,心寧可錯殺也不能放過,是真是假,進城抓個明白人來一問便知。

他打定主意,出手一把扯下他的腰帶,二話不說就把人捆了。

“诶?你怎麽捆我?”少年單純地看着他,叽叽喳喳叫着,“我都說了給你銀錢,我不跑的。”

寇塵被吵得頭疼,“再吵我就打暈你。”

“……”

葉睿寧撇撇嘴,不再說話了,任由他拽着自己鑽進了竹林。

懷慶雖地處西北,但自古被贊稱塞上江南,漫山遍野的竹子仿佛大山的羽毛。

二人一前一後穿行其間,茂密的枝葉打得葉睿寧直哼,“恩人,咱們是不是迷路了?下山難道沒有路嗎?”

“走這裏更近。”

“可我……”葉睿寧被枝條拍得睜不開眼,“要不你走前面吧?”

“我身上有傷。”

寇塵說得平淡,仿佛真是為了救他才受的傷。葉睿寧愧疚地埋下頭,不敢再抱怨了,閉起眼睛沒頭沒腦地往前沖,半晌總算破出矮竹林的迷陣。

“終于出來了,這裏的竹子更高,好走多了。”葉睿寧用袖口擦幹淨臉上沾到的雨水,低頭甩甩頭發,卻發現腳下的土壤有點不對勁。

他疑惑地嗯一聲,順着地上蔓延的痕跡找過去,就見遠方赫然橫着十幾具屍體!

“那,那是……”葉睿寧第一次見這樣的場景,臉色刷白地結巴道:“殺,殺人,殺人了!”

他驚恐地看向寇塵,不想他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習以為常。

習以為常?

“是,我殺的。”寇塵不動如山地盯着他的眼睛。

葉睿寧渾身一麻,胃部在一陣痙攣過後猛地炸開了鍋,攪弄得他腦袋直抽抽,“你,你,你這個殺人犯!”他猛地跑開幾步,用力扭動雙手,“快給我解開!你要把我綁去哪裏?趕快給我放開!”

“這不是你該過問的。”

寇塵淡漠地眨了下眼睛,邁步上前。

葉睿寧心跳如雷,扭頭就跑。

寇塵放任他跑了兩步,撿起塊石子借力一彈,葉睿寧當即一個狗啃泥摔盡血泥裏,但他顧不上髒也顧不上疼,手腳并用繼續往林子裏鑽。

“啧。”寇塵取下橫刀,搖搖頭走上前,将刀鞘頭抵在他後脖頸上用力一按。

葉睿寧眼前瞬間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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