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蝼蟻

第26章 蝼蟻

李潇的眼神透過鏡片依舊不減銳利, 他看到景妍在因為緊張而吞咽口水,聲音沙啞道:“請繼續。”

景妍是何等會察言觀色的人,一看李潇這态度就知道有戲。她從包中拿出這些天親手寫下的厚達十幾頁的人物小傳, 輕輕放在評委臺的位置。

“趙青在經受校園暴力後分裂出來另外一個人格,副人格以保護她而生, 副人格的性格謹慎狡猾,在報複完所有傷害過‘趙青’的人後, 就已經準備封閉自我。”

“在殺人現場, 也就是書的第325頁,在角落處有一句很不起眼的描寫‘趙青的小指微顫,她沉靜地看着血泊中的人...’趙青的副人格是看到碎屍拼湊都面不改色的人, 作者完全沒必要加入這個小細節。”

“趙青的副人格覺得施害者淪落到財權盡失、像爛肉一樣茍活于世就是最好的報複,但是趙青作為犯罪心理醫生知道, 盡管罪犯受到了懲罰也不會從內心深處忏悔自己罪行,而是怨恨自己為什麽會被抓住。”

說完長長的一段話, 景妍吐出一口氣,道:“對于趙青來說,只有死亡才是真正的制裁。”

“以上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請各位老師批評指正。”

試鏡室一片寂靜。

良久,李潇才緩緩說道:“景小姐,即便你從很深程度理解了角色,但是扮演好她是另外一回事。”

景妍微微放下的心再度被猛地吊起, 她點頭回答:“是這樣的。”

“現在需要你表演一個片段,請表演:當趙青被逮捕後, 在審問室與女主角白雪殷對峙的片段。”

這是全書中完全沒有涉及到的部分, 因為在故事的最後,在白雪殷與趙青在案發現場對視一眼的地方就戛然而止了。

沒有事先寫好的臺詞, 沒有事先準備的場景,完全需要基于人物特點,順着人物邏輯進行的即興表演。

景妍深呼一口氣,全然沒想到自己會被分配到地獄難度的任務。

好在,此時此刻另外一個人出現了。

在幕後一直隐身的女人施施然從後面走出,她未施粉黛卻依舊風華絕代,眼角處的細紋是歲月贈予她的閱歷。

女人沖她揚起一個溫和的笑容,“你好,景小姐,我是白雪殷的扮演者夏怡,接下來将由我和你一起對戲。”

景妍的胸腔滿是震驚。

早聽說這部劇的主角人選都已經定好,卻一直并未公布任何人選。誰會想到這樣一部冷門的懸疑片,會同時得到鬼才導演李潇和金鹿獎三界影後夏怡的青睐。

她快速地收拾好自己的所有情緒,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後道:“好的前輩,我準備好了。”

*

十五個小時前。

祁羨淵立于将近一百米的戶外電梯中,透過玻璃可以俯瞰這座城市的繁榮全貌。

他擡起手腕看了眼表,胳膊上随意挂着件名貴西服。身後的工作人員站在他的身後再次為他提醒待會會見的人員信息。

工作人員說完後,見他微微颔首,才松下一口氣。

本以為祁家的二少爺常年遠離商界,空降過來也只會是個花架子,誰知手腕是祁家人一脈相承的雷厲風行,短短幾天內就拿下了國外分公司攻堅好幾個月的項目。

這次的慶功宴,他是絕對的主角。

此時這位祁家小少爺用手松了松領帶,滿臉的不耐煩。

電梯終于到達頂層,祁羨淵不疾不徐,邁步走向宴會廳的方向,在距離十幾米的地方突然頓住了步伐,拿出手機屏幕盯着,不知在想些什麽。

身後的工作人員只能看到他高大挺拔的背影以及微微露出的倨傲側臉,小心翼翼詢問:“小祁總?”

祁羨淵擡了擡下巴,整個人都顯出十分的冷漠和疏離。

“定一個最近時間回國的機票。”他轉過了身,向着宴會廳的反方向邁去,“這邊就說我身體不适,幫我推掉。”

說完,他轉身離開,沒有任何停留。

工作人員在霎時間的驚詫後,在餘光中無意瞟到男人沒有息屏的手機屏保,長卷發的女人笑意盈盈,美得勾人心魄。

*

趙青的手腕沒有任何手铐和其他的強制措施,因為她從被傳喚到這裏都顯得極為安靜和配合。

白雪殷坐在她的對面,她的手中正在飛快翻動着各類照片和材料,這些證據足以将面前的女人定罪。

她說不清此刻是什麽情緒,明明是并肩戰鬥過的戰友,此刻卻不可挽回地站到了對立面的位置。

“趙青,你還有什麽交代的?”

趙青的臉色蒼白,但這并不是因為心生膽怯,而是因為長達十小時的工作時間結束,然後在一出辦公室的門就傳喚到了這裏。

“白警官。”她的眼神無波無瀾,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我願意接受任何法律制裁。”

白雪殷在這間審訊室見到過各式各樣的人,他們有的崩潰大哭、有的故作鎮定......但從來沒有人像趙青一樣。

她完全呈現出來一種即将解脫的狀态,就算下一秒被槍斃,她估計也會死得瞑目。

“我沒有什麽好說的。”趙青甚至沒有眨動過眼睛,她向後一靠,整個身體重心靠在審訊室的冷硬椅背上。“我不會交代任何犯罪動機和案發過程。”

“但我認罪。”

白雪殷皺眉,犯罪嫌疑人很痛快地承認了罪行,卻不說出犯罪細節,這太奇怪了。

“如果你坦白說出,那麽會對你量刑處置有所幫助。”

她還要再勸,卻被趙青打斷。

“白警官。”她輕輕道:“當我每次想拯救那個怯懦的我時,雙手卻冰冷到無能為力。”

“就算是免除死刑,餘生都要在監獄改造,我也不會改過自新的。”

“我的人生重來一萬次,我也會殺了他們一萬次。”

白雪殷靜靜地看了她半晌,表情上是不忍與惋惜。“我們了解到你的曾經,但是他們現在過得完全不如你,你何必要賠上自己原本光鮮亮麗的人生呢。”

趙青的小指微顫,那雙無神的眼眸中終于攪起一絲波瀾。

“哪怕神有一次站在我這一邊,就不會是我親手推他們下地獄了。”

“可是你把他們殺死後,你真的解脫了嗎?”

趙青舔了舔自己有些幹裂的唇,回答:“我殺他們不是為了自己的解脫,只是送他們去他們該去的地方。”

說完這一句,任憑白雪殷再如何詢問,她都不曾開口。

在押送起身的時候,她的臉上湧起一抹微笑,就像她們初見時那樣。

“cut——”李潇沙啞的聲音響起,“可以了兩位。”

即使聽到李潇的叫停聲,景妍依舊保持着最後的那抹微笑,她還沒有從剛才的戲走出來。

直到夏怡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沖她微微點頭,她才像是如夢初醒一般,揉了揉自己有些僵硬的臉。

轉頭去看李潇,他也正在凝視着她,只不過從他的臉上不能判斷出來任何贊賞與否定。

無論結果如何,景妍從內心深處湧出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那種不是在扮演角色,而是已經變成角色的感覺。這種感覺讓她覺得渾身像是有電流擊過,充滿新奇與滿足。

念及此,她向夏怡投以感激一笑。這位老戲骨并未壓過她的戲份,而是一直在用情緒溫和快速地引導她,這才促成她入戲如此之快。

“景小姐。”先前坐在李潇身邊的那位女士開口,“您今天的試戲就到這裏,試鏡結果會在未來幾個工作日內通知您。”

景妍點了點頭,向室內的各人打過招呼後便關門離開。

出了門,她的心跳依舊處于猛烈跳動的狀态,但是腳步卻不由得輕快起來。無論結果如何,這已經是她能發揮出來的最佳狀态,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扮演出喜歡的角色,已經算是幸事一件。

她與正在前往試鏡室、最後一位候選人林汀擦肩而過,在粗略打過招呼後,她睜大眼睛,看向了自己不遠處的某位倚在牆邊的男人。

頓住的腳步突然飛馳,她臉上銜着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明媚笑容,向着那道颀長身影奔跑過去。

祁羨淵原本抱臂的姿勢,在看到她奔向自己的時候就已經張開了雙臂,在她撲個滿懷後,結結實實地接住了她。

景妍原本還處于忐忑的情緒已然被興奮取代,她昂起頭,滿臉驚奇道:“你不是今天還有慶功宴嗎?”

祁羨淵将她額前的碎發溫柔撥到耳後,眼眸含笑道:“昨天提前辦完了。”

景妍點點頭,突然想到這是公共場合,自己怎麽一時沖動就撲倒人家懷裏了,剛要滿臉通紅地将他推開,卻被祁羨淵按在懷裏按得更緊。

“放心,這裏不會有別人。”他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邊盤旋,像是直接親吻在她的耳垂處,順着最敏感的耳道激起她身體的一片顫栗。

這人淨會胡說,什麽沒人,明明林汀她還在...

景妍想偏頭去看,祁羨淵卻用手撫住了她的頭發,桎梏住她的腦袋。

隔着不遠處的林汀确實回頭看到了這一幕,她雙手不露痕跡地微微握拳,尖銳的指甲戳在柔軟的肉上才勉強喚回她的理智。

她向祁羨淵勾起一絲禮貌得體的微笑。

可祁羨淵在景妍看不見的角度面容冷漠,根本沒對她做出任何回應。

相反,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完美面容下的一絲不自然,掀了掀眼皮,像是想到什麽極為好笑的事情。

祁羨淵的唇角微彎,可他的眼神,

分明是在看一只蝼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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