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來!你來殺了我!”

聽見這話,洛婉清瘋狂掙紮着想要撲過去,她什麽都沒想,她完全放縱自己情緒,用盡全力嘶吼:“江少言,你回來!你來殺我啊!”

“按住她!手鐐!鎖上!給她鎖上!”

完全沒想到一個大小姐有這樣的力氣,旁邊獄卒趕緊湧上來。

“堵上,把她的嘴堵上!拉回班房去!”

周邊人疾呼着,按手的按手,堵嘴的堵嘴,鉗制住完全失去理智的洛婉清。随後幾個人一起将她擡起來,穿過漫長的甬道,将她擡到班房大門前,拉開鐵欄門,直接就将她整個人都扔了進去,随後趕緊鎖上鐵鏈,轉身離開。

洛婉清在地上滾了幾圈,立刻翻身起來,攀爬着沖到門口,在衆人好奇、震驚的神色中,抓着鐵欄瘋狂搖晃,嘶吼。

“開門!放我出去!讓我見監察司!”

“我洛家冤枉!我爹沒有販鹽!我要上告禦史臺!大理寺!監察司!是江少言陷害我洛家,我洛家冤枉!”

“放我出去!你們這些狗官!放我出去!讓我見謝恒!開門!我要告狀!這是冤案!”

“婉清,你怎麽了婉清?”

她崩潰嘶吼間,姚澤蘭和蘇慧急急沖了上來,兩人拉扯着她,洛婉清卻忽然不覺,不斷試圖朝着鐵欄沖去,旁邊洛問水被她吓得哇哇大哭,周邊人開始竊竊私語,直到最後,姚澤蘭忍無可忍,怒喝出聲:“洛婉清!”

被母親這麽一喝,洛婉清動作頓住,一時間,她好似三魂七魄終于歸來,愣愣擡頭,看見姚澤蘭滿是擔憂的眼睛。

姚澤蘭見她回神,趕緊上去,将她抱在懷中,安慰道:“沒事了,婉清,娘在這裏。”

聽着這話,洛婉清握着匕首的手漸漸放松,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感覺是壓抑了許久的委屈一瞬間翻湧上來,她緊咬着下唇,靠在姚澤蘭身上,渾身顫抖着,仍由淚珠如雨而落。

她低聲啜泣,旁邊蘇慧瞧着,憂聲道:“娘,先扶着婉清回去吧。”

姚澤蘭點了點頭,她诓哄着洛婉清,同蘇慧一起扶着洛婉清一起回到了她們的位置。

班房一個大房間,住着百餘人,大家各自有個自己的地盤。

洛婉清跟着家裏人回到位置上,坐着哭了一會兒,終于慢慢回了理智,旁邊蘇慧抱着孩子,瞧着她鎮定下來,這才憂慮開口:“婉清,怎麽了?”

洛婉清聽得問話,動作一頓,一時不知該不該将真相說出來。

她記得上輩子她母親聽聞父親死訊那日,一夜就半白了頭發,她心中不忍,遲疑了片刻,删删減減道:“江少言說,咱們家案子太大,他沒辦法。”

“還有呢?”姚澤蘭不信只有這些,緊盯着洛婉清,“江少言怎麽回事?”

“他另外有人了。”洛婉清低着頭,不敢說實話,“他要和人家成親了,來同我告別。”

“他這混賬!”

姚澤蘭怒喝出聲,随後意識到周邊有許多人瞧着,她忍下憤怒,深吸了一口氣,握住洛婉清的手,壓着聲道:“無妨,婉清你也別太過傷心,你父親在外還有其他好友,我也有些人脈,不指望他。等來日咱們出去了,娘重新給你找個好人家,讓他後悔去吧!”

洛婉清不敢說話,只點頭應是,暫時安撫下姚澤蘭。

旁邊女囚都悄悄打量着她們,見一家人安靜下來,班房裏邊開始活躍起來,大家竊竊私語,不用故意聽,就知道是在議論洛婉清。

姚澤蘭又惱又恨,卻也無可奈何,想起來洛婉清才是最難過的,正想要寬慰,就聽洛婉清道:“沒事的。”

姚澤蘭一愣,洛婉清轉過頭,靠在土牆上,平靜道:“娘,不是大事。”

不過被人說幾句,對于她而言能是多大的事?

在她那個夢境裏,很快,獄卒就不會再管她們,放任班房裏的人欺負她們,然後她們會去嶺南,會一個一個死在流放的路上。

這才是真正的苦難。

想到未來,洛婉清閉上眼睛,逼着自己冷靜下來。

發洩過後,一切都該回到正軌。

同歸于盡畢竟是沖動,江少言她殺不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她家人。

她本來指望可以說服江少言救她家人,可她爹一死,他們便沒了什麽回轉的餘地。

她不可能就這麽放着江少言好好活在這世間,所以江少言絕不會放縱她洛家有任何翻身的可能。

江少言指望不了,刑部與他同流合污,如今在這揚州監獄中,能改變洛家案子結果的,只剩下一個官署,監察司。

監察司這個官署,由皇帝親設立于五年前,直屬天子,獨立于三司,掌天下刑罰,上查王侯百官,下糾冤假錯案,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民間甚至有百姓将監察司使視為鬼神,用以供奉。監察司司主的權力,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在那個預知夢中,後面監察司的權力不斷膨脹,尤其是監察司司主謝恒輔佐江少言上位後,江少言更是一度成為謝恒的傀儡,只是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謝恒竟就死了。

還是千刀萬剮。

但他死後,監察司勢力一直不減,這才給了第二任司主秦珏在她死前廢了江少言帝位的權力。

那個夢中,謝恒是江少言的伯樂,他們是最好的搭檔,或許正因如此,她才會下意識用謝恒來刺激江少言。

以江少言的心氣,哪怕他不在意他,如今對謝恒應當都多了一絲不喜。

如果江少言再沖動些,對謝恒動手就好了。

洛婉清閉眼緩了緩,一想到謝恒要是能宰了江少言,就感覺自己血都沸騰起來。

但顯然這只是她的幻想,無論現在或者未來,不走到最後,江少言都絕不敢輕易向謝恒動手。

而現在江少言剛剛恢複皇子身份不久,和謝恒應當還沒有什麽聯系,并不是夢中的盟友。

監察司,也就成了洛家翻案唯一的突破口。

可她拿什麽讓監察司替她翻案?

洛婉清思索着,江少言在她家,她父親一直将他當做半子看待,這麽多年生意從不避諱他,他要栽贓嫁禍,那再簡單不過。

可如果作成了鐵案,為什麽江少言要去見她爹、提前給她父親陶片,讓她爹自戕?

洛婉清一遍一遍回憶細節,思考着自己可以利用的所有信息,想了許久,等到她睜開眼睛,已經是深夜。

衆人沉沉睡去,烏雲遮天蔽日,黑壓壓的一片。

洛婉清從鐵欄外看着天色,心裏也和這天色一樣,壓抑而濃稠。

她感覺自己像是一頭被鎖在鐵籠中的困獸,拼命掙紮而不得。

她沒什麽證據,如今唯一能撬動監察司的,只有她父親離奇的死亡。監察司可查,亦可不查,端看監察司人的态度。

但江少言是皇子,監察司一般人怕是不敢查,唯一有這個膽量的,只有謝恒,所以她要告狀,只能告給謝恒。

但謝恒什麽人物?

出生六世高門望族,開國功勳之後,三代宰相,累世公卿,幼時由皇帝親自抱着進入的朝堂,從此沒有離開,年不過二十三歲,便一手創立監察司,成為監察司司主,天子孤臣。

這樣的人物,來江南就已經是罕見,她一個普普通通商賈之女,且不說江少言肯定讓人防備着她,就算江少言什麽都不管,她又哪裏來的資格,見到謝恒?

偏生謝恒是她唯一的指望,除了謝恒,整個揚州監獄,又有誰能與江少言、鄭平生等人對抗,救她洛家于水火?

無論如何,她要見到謝恒。

去賭一把,謝恒到底願不願意救她洛家。

她開始搜索着夢裏所有關于謝恒在揚州的信息,夢裏她一直困在班房,所知不多,對謝恒唯一知道的,似乎就是監獄裏混進了刺客,這些刺客聽說是江湖第一刺殺組織風雨閣的人,他們要在監獄中殺一個人,具體殺誰不清楚,但最後都被謝恒設伏抓捕——

除了一個叫柳惜娘的女人。

為了抓捕那個逃脫柳惜娘,當時監獄裏翻了個底朝天,尤其是女監班房,更是被獄卒來來回回搜了好幾遍。

因為跑了的那個刺客,之前就是一直暗藏在班房。

那個刺客長什麽樣?

敏銳察覺這是一個可用之人,洛婉清立刻開始回想,只是剛一思考,就被外面有節律的鳥叫聲打斷。

衆人睡得安穩,這鳥聲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洛婉清卻直覺不對。

寒冬深夜,那裏來的鳥?還叫得如此有規律?

她正想着,便聽見人群中傳來窸窣之聲,她擡頭看去,見不遠處的牆角,一個似乎受了重傷的女子撐着自己站起來,步履踉跄朝着專門用來方便的後院走去。

看見那個身影,洛婉清一瞬間反應過來。

是她!

那個刺殺謝恒跑了的刺客,那個臉在刑訊過程中被獄卒燙爛了的私鹽販子。

那場刺殺就在今夜,方才那聲鳥叫是他們動手的信號,現下她就準備離開動手,如果再不攔她,她就見不到這個人了。

想到這裏,洛婉清也不再遲疑,她趕緊起身跟上,跟着那個女人就走出了班房,只是剛到後院,便覺一陣淩冽掌風疾馳而來,對方一把掐住她脖子,将她猛地抵到牆上,冷聲詢問:“跟着我做什麽?”

洛婉清沒說話,只覺冰冷的手指緊掐着她的氣管,令她呼吸不暢。

她微微仰頭,看清面前女子模樣。

這女子臉上都是燙傷,根本看不出原貌,只能從那雙帶着殺意的笑眼中看出幾分原來的輪廓,應當生得不錯。

是柳惜娘。

洛婉清确認。

她打量着對方,對方也盯着她,

察覺面前人殺意,洛婉清心跳得飛快,她微微仰頭,盡量讓呼吸輕松一些,故作冷靜:“ 想請柳姑娘幫個忙。”

“什麽忙?”

“帶我一起出去。”

柳惜娘要去的地方,謝恒已經在原地設伏,她過去雖然有被當做同黨一起誅殺的風險,但是這也是她唯一見到謝恒的機會。

她願意用命搏這一個機會。

只是聽她的話,面前女子卻是誤解了她的意思。

柳惜娘手稍稍放松,無奈道:“我不是越獄。”

“我知道。”洛婉清冷靜回應,“你是殺人。”

柳惜娘聞言,面露詫異:“你都知道?”

“是。”洛婉清盯着她,半真半假威脅,“你若不帶我走,我立刻上報給獄卒。你也歇了殺我封口的念頭,我來之前已經和人打過招呼,若我沒發出安全信號,一刻鐘後,她就會去檢舉你。”

聽到這話,柳惜娘面露震驚,她似是想了想,随後想明白什麽,她點了點頭,認真道:“我明白了。”

說完,她竟直接松開了洛婉清,轉頭就朝班房裏走去,擺手道:“行,那我不去了。”

“等等!”這話驚住了洛婉清,她一把抓住她袖子,皺眉急問,“你不去了?你們謀劃這麽久,你為此潛伏在此處,受了這麽多刑罰,說不去就不去了?”

“潛伏在這裏都是任務,又不是我想的。”柳惜娘說得無奈,還是耐心分析給她聽,“但你想,這麽大的事兒,連你都知道了,我要殺的人能不知道?風聲走漏得這麽離譜,我還去,豈不是白白送死?我又不傻!”

這一番言論将洛婉清打得手足無措,她呆呆看着對方,一時竟不知該怎麽辦。

柳惜娘見狀,同情看着她,想了想後,她嘆了口氣,擡手放在洛婉清肩上,安慰:“你叫洛婉清是吧?我叫柳惜娘。以後咱們在這班房,也算半個朋友。這次多謝你通風報信,我欠你一個人情,以後有事可以找我,雖然我不一定幫忙,但還是可以給你一點言語上的安慰,也算是一種支持,怎麽樣?”

洛婉清不說話,她低頭似乎是在思考。

柳惜娘想想,尴尬笑了笑:“那個,天挺冷的,咱們先進班房吧,那裏人多,熱鬧。”

說着,柳惜娘放開她,就想趁洛婉清不注意,趕緊溜走。

只是她一動,洛婉清就開了口,固執道:“我要見謝恒。”

柳惜娘腳步停住,震驚回頭。

洛婉清擡起一雙清澈又執拗的眼看向她,認真開口:“我若見不到他,我就檢舉你,立功見他。”

柳惜娘沒說話。

她看着面前這美若琉璃的女人,那一刻,她覺得天太黑了。

和洛婉清的心腸一樣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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