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人從四面八方湧來,洛婉清一面跑一面喊,然而對方只是短暫停頓後,便轉頭離開,洛婉清睜大眼,急道:“謝司主,李歸玉連同鄭平生陷害我爹……”
這話一出,周邊人臉色驟變,一個獄卒猛地撲過來,将洛婉清一把按到地上,捂住她的嘴,怒喝:“你胡說八道什麽!”
許多人一下湧上來,按住洛婉清,堵住她的嘴,洛婉清不斷掙紮,“嗚嗚”想要出聲,雙方堅持不過片刻,就聽一個少年音在上方響起:“讓開。”
所有人動作一頓,站在最前方的掌獄官谄媚笑起來:“那個,朱雀使,這就是瘋婦……”
“瘋不瘋我自己不會看?”少年冷聲開口,低喝,“讓開!”
聽到這話,獄卒才遲疑着放手,洛婉清趕緊翻身起來,跪在地上,恭敬叩首道:“見過大人。”
“方才是你在告狀?”
“是,”洛婉清擲地有聲,“民女狀告民女過去未婚夫江少言,夥同刑部尚書鄭平生構陷我父親洛曲舒。”
“可有證據?”
這話問住洛婉清,洛婉清遲疑片刻,随後咬牙道:“民女沒有,但我父……”
“沒有你告什麽狀?”少年打斷她。
洛婉清急急擡頭:“可我父親……”
“證、據!”
少年強調,洛婉清愣住,她仰起頭,呆呆看着面前紅衣少年,一瞬間意識到,他不在要證據。
他是在要她別告了。
“監察司不想接案是不是?”
洛婉清不可置信盯着他,少年面上露出一絲心虛,随後立刻又嚣張起來,帶了官威道:“各司有各司的流程,你要告狀,要麽有實證,要麽走流程,其他的,我們不管也不能管,你可明白?”
說完,少年沒敢再看她,轉頭看向旁邊明顯是松了口氣的掌獄官,淡道:“這犯人怎麽跑出來的?你們怎麽看的人?這種事兒若放在诏獄,我非把你們一群人的皮都扒了! 把人帶下去長點教訓,當她沒來過,”少年警告看了掌獄官一眼,“明白了嗎?!”
聽到這話,掌獄官略一思量,便明白什麽,随後忙道:“明白,屬下這就将她送回去,今日之事絕不外傳,請大人放心。”
少年聞言,滿意點頭。
洛婉清跪在地上,聽着少年離開的步子,腦子不斷回蕩着他方才的話。
監察司不打算接案。
沒有證據,監察司根本不願意接。
她腦子被這個念頭盈滿,惶恐和茫然萦繞她。
旁邊掌獄官恭送少年走遠,随即便三步作兩沖上前來,一把抓住她的頭發,擡手就是一巴掌,怒道:“混賬東西,你以為你跑到這裏來就能讓監察司管你的事兒了?!也不想想自己得罪的什麽人,還真以為這世上有青天?!”
洛婉清沒說話,她擡眼冷冷看着掌獄官。
掌獄官看了一眼四周,怒道:“把她拖到刑房去,賞她幾鞭長長記性,然後給她送回水牢去,搞清楚怎麽出來的。”
“大人,”一旁獄卒遲疑着,“還要送水牢?”
“沒聽懂監察司的意思嗎?當這件事沒有發生過,哪裏來哪裏去,”掌獄官瞪了一眼獄卒,“滾!”
獄卒聞言,趕緊應聲,拖着洛婉清就往刑房走,獄卒一路罵罵咧咧,等進入刑房,将她綁上刑架後,其中一個獄卒便對另一個道:“老三,你去休息吧,我來教訓她。”
被稱作“老三”的獄卒一聽能省工,頗為高興,揮手道:“行,我打葉子牌去了,等會兒押送人再叫我。”
“不用,一個大小姐,”說話獄卒笑起來,“我一個扛都能給她回去。”
兩人說着,洛婉清便見那位叫“老三”的獄卒轉身離開,而說着要給她行刑的獄卒在老三離開後,竟也跟着轉身,退出了刑房。
刑房頓時空蕩蕩一片,洛婉清不由得愣住,她擡起頭來,便見前方遠處立着一扇屏風,這時她才發現,屏風後面,似乎坐着一個人。
“在下監察司使,奉司主之命前來審理此案。”屏風後面,男子明顯是處理過的嗓音響起來,那聲線聽在人耳裏,卻留不下任何辨認的痕跡,但每個字音都極為清晰,認真道,“還請姑娘,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聽到這話,洛婉清瞬間睜大了眼,她心跳快起來,顫聲開口:“你們願意接案了?”
對方沒有理會她,鎮定詢問:“還請姑娘說明,方才您說您父親,是怎麽回事?”
“對方是皇子和刑部尚書,”洛婉清卻沒有貿然開口,強調了一遍,聲音微顫,“你們也願意接案?”
對方沉默。
許久後,他繼續輕聲道:“你父親洛曲舒販賣私鹽一案,證據确鑿,昨日本應由監察司錄囚,卻于前日畏罪自盡于牢獄,他自盡所用陶片,為監獄食碗,從傷痕看,乃自行割破喉管,并無外力。”
“他是被人逼死的!”
洛婉清立刻開口:“是江少言親口對我說的,那塊陶片是他給我爹的,他親自看着我爹自戕,我爹根本不是自盡,他是被逼的!”
“江少言為何這麽做?”
“我不知道。但既然證據确鑿,哪怕你們監察司錄囚,再審一遍應當也無區別,為何我爹要畏罪自盡,而不是等秋後問斬?江少言為何要提前逼死我爹?我爹錄囚時可能會說出的話,便是你們監察司該查的事!”
“除此之外,你可有還有其他線索?”
“沒有。”洛婉清艱澀開口,随即又辯解,“可我爹真的不是這樣的人。他當年也是一方游俠,大族座上客卿,跟随崔氏為國征戰,絕不會為銀兩行販賣私鹽!”
對方沒有說話,死在思考,許久後,他語氣鄭重:“崔氏叛國,你父親曾效忠崔氏之事,日後不必同他人說。”
“可是……”
“今日你當沒見過我,你父親之死你也爛在肚子裏,今日你殺的人,司主已讓人處理幹淨,日後你不必再想其他,按判令安心流放嶺南,你爹的事,監察司會暗查。日後若翻案,再召回東都。”
聽到這話,洛婉清皺起眉頭:“為何要暗查?”
“你可知,今日我司主但凡多停一步,你便活不過明日?”
“為何?”洛婉清心中已經明了,卻還是憤怒質問,“監察司連一個普通百姓都保不住?!”
“監察司不是神。”對方語氣淡淡,“今日你殺的,便是李歸玉的人,對方既然留你一命,便沒打算殺你,去嶺南,是你保命最好的法子。”
“然後呢?”聽見‘嶺南’,洛婉清語氣激動起來,“我就在嶺南等着?”
“是。”
“如果我死在嶺南路上呢?”
“稍後我贈你一些救命藥物,”對方語氣冷靜,沒有任何起伏,“你和你母親都是大夫,我會讓人盯緊章程,只要官兵按章程押送,你們不會有事。”
“那我要等到什麽時候?”知道對方沒有改變态度的意思,洛婉清不由得嘲諷笑起來。
“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洛婉清笑出聲來,她擡頭看了看黑漆漆的房梁,笑道,“大人,有些結果來得太晚,就沒有意義了。”
就像夢裏的上一世,或許她死後不久江少言就死去,但是對于那個夢裏的洛婉清而言,也沒有意義了。
“抱歉。”青年不為所動,只道,“但如今的大夏,不會因為一個平民之死,就牽動一部尚書乃至皇子。”
“那廣江王呢?!”洛婉清厲喝,“他侵吞田地,你們監察司不也管了嗎?!”
“那是他擋了監察司的路。”青年說得平靜,“侵吞田地案,只是明面上的由頭,權力之争,才是這些王侯高官傾覆的真正理由。”
這話讓洛婉清睜大了眼。
對面青年毫不避諱:“如今的監察司,給不了你公正。”
“那大夏,”洛婉清捏起拳頭,“會有這個公正嗎?”
“或許吧。”青年似是遺憾,輕聲一嘆,“煩請小姐,等到那一日。”
洛婉清沒說話,她盯着屏風,眼淚盈在眼眶中,身體微顫。
青年見她不語,等了一會兒,便起身恭敬道:“若無其他,在下告辭。願日後能與小姐,東都再見。”
“好,”洛婉清看着那青年身影,笑了起來,咬牙開口,“他年他月,我與大人,東都必再相見。”
青年沒有多說,屏風後的人似乎行了個禮,随後打開刑房大門,踏月離開。
沒有片刻,方才那個獄卒又回來,說了聲“得罪”之後,從旁邊取下鞭子,一鞭子朝着洛婉清抽了過來。
皮開肉綻的疼痛讓洛婉清瞬間驚叫出聲,然而疼痛中,她卻感覺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清醒過。
是她錯了。
從一開始,她就錯得徹徹底底。
夢裏的洛婉清一直在等江少言,一直在期盼江少言來救她。後來又期盼着有人替天行道,能夠替她殺了江少言。
明明做了那個夢,明明已經等過一輩子,如今她竟然又将期望放在了別人身上。
期望謝恒能為她沉冤昭雪,期望監察司能給她一分公正。
可這與期望江少言救她,期望別人殺江少言,又有何不同?!
這個人說的沒錯,是非公道從來無法定他們王侯高官的命,只有權力,唯有權力。
求人求神求佛不如求己,她不去殺了江少言,她不自救,誰又會幫她?
如今這位監察司司主安撫她,也不過是洛家這個案子,和那個青州強占田地的案子一樣,若有一日監察司想要扳倒江少言,那洛家就會成為他們的一顆棋。
可他們若不想,那她就是像夢裏一樣,在嶺南待上一輩子。
可謝恒和江少言未來本就是盟友,指望他們?
洛婉清嘲諷笑開。
這時她身上已經被抽打了好幾鞭,都是血花。
獄卒将她從刑架上撈下來,暗中放了一瓶藥在她身上,低聲道:“這是大人給你的藥,可做保命。”
聽到這話,洛婉清擡起頭,朝着對方揚起一個豔麗的笑容,喘息着道:“謝謝大人。”
獄卒一愣,只覺眼前人美得近妖,哪怕她是個女子,也不敢直視,慌忙挪過眼神,讓人進來,将洛婉清擡去了水牢。
洛婉清躺在擔架上,感覺血從自己指尖低落下來,她仰頭看着漆黑的天和天上那一輪孤月,不斷盤算着。
她不求人,她要自己去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要保護自己家人,她要爬到那權力中心,成為劍指王侯之人。
現下在獄中,她能想到最可行之路,就是通過監察司的考核,通過監察司特赦,進入監察司。
監察司每一年都會從獄中招攬能人異士參加考核,通過考核者,可以得到特赦,進入監察司,在監察司任職立功,洗清罪名,成為正式官員。
因為監察司考核大多九死一生,對于普通囚犯來說,參加考核無異于自尋死路,而且普通囚犯有其他特赦渠道,例如流放犯,到了流放之地,服役三年便可就地成良民,只是再也不得回歸中原,因此監察司考核,只針對死囚,非死囚不能報。
上一世秦珏就通過這個辦法,一路爬到了監察司司主的位置。
秦珏可以,她也可以,但凡她像秦珏一樣拿到監察司,她必殺江少言。
可江少言不會給她任何往上爬的機會,她必須脫離江少言的掌控。
這唯一的辦法……
洛婉清腦海中猛地劃過柳惜娘的面容。
她腦海中想起上一世,那些囚犯議論起的柳惜娘的結局。
“她呀,朝廷通緝她,風雨閣也通緝她,她從揚州監獄跑出去,就再沒回風雨閣。風雨閣那地方,除非死,誰能活着出去?”
“風雨閣為了殺她,派出了好多人,那天王老子也扛不住。”
“她最後死在西北,聽說,是一棵胡楊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