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工部員外郎……
似乎也是個從五品的官了, 看他年紀輕輕就做上從五品,倒是有些能耐。只是工部勞苦,又無甚實權, 升遷極慢,一般世家子弟很少在這種地方。
洛婉清倒也不甚擔心。
而張逸然這個名字, 反而讓她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一瞬不由得想起柳惜娘, 如果她沒記錯, 柳惜娘的原名叫張九然, 她還有個弟弟,如今應當也十九歲了。
關于她的家人, 柳惜娘沒有說得很細致,只說當年她把自己賣進風雨閣後,就由風雨閣重新為她捏造了一個柳惜娘的身份, 安排在了鹽幫, 她明着在鹽幫生活, 暗地裏當風雨閣殺手。而她的家人則由風雨閣給了他們一筆錢,謊稱她已身死,讓他們自己去過自己的生活。
她偶爾也會遠遠去看他們, 但她不敢讓家裏人知道她還活着, 也怕給他們帶來麻煩。
她說她母親拿着錢開了個成衣店, 後來她賺到錢財, 會想辦法假裝成顧客,交給她母親。
她喬裝打扮的能力出神入化,她母親從來沒有認出過她,只把她當成大客戶, 每次還會多送她些東西。
她對她家人描述不多,僅止于此, 關于她母親具體在哪裏經商,她弟弟做了些什麽,他們的名字,柳惜娘一概沒有告訴她。
或許這是她的軟肋,哪怕是她們互相換了身份,她也不希望她知道。
她們兩人雖然有了如此重大親近的秘密,但終究相交不久,不肯交底也正常。
洛婉清想起這些,思緒有些恍惚,但很快又調整過來,擡眸看了面前在她臉上認真畫花的張逸然。
張逸然生得其實很好看,五官清秀,長眉入鬓,年紀看上去不大,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間,還帶着幾分稚氣。
他這個人有幾分讀書人的古板,明明是被逼着在她臉上描花,但真動起手來,卻又異常認真。
洛婉清等了一會兒,有些不耐,終于道:“你畫完沒?”
張逸然擡眸冷冷看了她一眼,最後描了幾筆,終于才收手。
等他放下筆,洛婉清忍不住想看看最終成效怎樣,她從旁邊拿了杯子,低頭看了一眼裏面女子。
看這一眼,她不由得有些發愣,這人說自己不會畫畫,但其實畫出來這梅花極為好看,明明只有朱砂之色,卻明暗交疊,栩栩如生。
她的線條本來就秀美,如今穿上了普通女子衣服,面上帶上紗巾,眼角梅花遮住傷痕,看上去帶了些豔色,是再普通不過的女子。
唯一的問題只有她的頭發,她沒有适合的發簪,散披下來,看上去令人起疑。
她思索着放下茶杯,從旁邊順手就拿了茶點吃下去填肚子。
張逸然冷眼看着她自然而然吃着自己桌上的東西,忍不住道:“你一介女子,為何走上今日歧途?”
洛婉清沒想到這個二愣子還有心情來教化她,擡眼看了他一眼,随意道:“因為我沒好好讀書,所以流落江湖,販賣私鹽。”
“你是個鹽販子?”張逸然皺眉,“你可殺過人”
洛婉清沒有理會他,卷起簾子觀察外面。
張逸然跟着她看了一眼車外,眼見到了都城門口,張逸然道:“就算是官家女眷,侍衛也是要查看文牒的。”
“我之前順手偷過一份文牒,”洛婉清從包裹裏掏出和自己之前順走的文牒來,交給他,“你給他們就行。”
“你還偷東西?!”張逸然眉頭皺得越深,開始試圖繼續威脅,“你休再胡作非為了,我勸你早些自首,我可以不追究你劫持官員之罪。”
“你就說我是你表妹。”洛婉清和他雞同鴨講,“不然我一刀捅死你,想想你家裏人,還有你的前程。”
張逸然抿唇不言,洛婉清沒理會他的反抗,直接将文牒塞進了他懷中。
沒了片刻,馬車就到了城門口,洛婉清立刻警戒起來,将刀抵在張逸然腹間。
官差照常上前詢問,張逸然按照洛婉清的吩咐,将文牒遞出去,然而也就是那一刻,變故陡生,張逸然猛地将文牒朝她臉上砸來,随後竟就迎着她的刀尖沖過來,喝道:“來人!”
見他朝着她刀尖撲來,洛婉清下意識收刀,然而也就是這一刻遲疑,她就被張逸然抓住刀柄,同時官兵卷開簾子,朝着她一刀砍來!
洛婉清抓着刀就地一滾,張逸然抓着刀不放,便被她跟着拽出馬車,她狠狠一腳踹去,這才将張逸然踹開。
事情發展到這步,也容不得她多想,擡手一刀砍下拴馬的繩子,她一腳踹犯官兵,駕馬就往裏沖去。
“抓住她!”
張逸然被人扶起來,他追在她身後,急急喝道:“這是個殺人販鹽的死囚,不可入都城侵擾百姓!”
說着,洛婉清便覺身後羽箭飛來,她回眸一掃,就見張逸然還帶着官兵在後面緊追不舍。
她算是明白了,這人從頭到尾就沒相信過她不會作惡的話,就只是怕連累身邊官差,所以一直和她周旋到城門。
他一開始就做了必死的打算,哪怕同歸于盡,都不和她同流合“污”。
這種清流二愣子,怪不得都從五品了還要坐官家的馬車!
洛婉清氣不打一處來,但一想,多一些這種官員,百姓日子就好過一些,她倒也沒有那麽憤怒,想了想,她還有許多秦珏送的東西在馬車上,當即回頭大喝道:“張大人,我東西暫且放你那裏,我改日來取!”
張逸然聞言一愣,随後怒罵:“你還敢來!”
洛婉清見他生氣,忍不住笑了笑,揚鞭打馬,轉頭朝着監察司疾馳而去。
從城門到監察司的路她早就已經背了下來,爛熟于心,看了看天色,現下距離酉時已經很很近,官兵一路跟在她身後,她根本沒時間甩開官兵再去監察司,幹脆咬了咬牙,領着官兵就往監察司沖去。
反正她也是死囚,也沒說犯了事兒的死囚不能考監察司,罪加一等就罪加一等,她一路沖就是了!
她駕馬狂奔,老遠招呼着百姓,大聲道:“讓!都讓開!”
官兵跟在她身後,這裏都是百姓密集的地方,他們也不敢放箭,只能一路靠人力勉強追上,試圖攔下洛婉清的馬。
只是洛婉清奔得肆無忌憚,官兵剛沖上去,就被她一腳踢開,踹開去時,她還好聲好氣說了聲:“抱歉,我趕路。”
官兵聞言,忍不住追着罵人。
洛婉清聽他們污言穢語,也不甚在意,只計算着時間,捏緊缰繩,心跳得飛快。
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腦子裏一遍一遍規劃路線,聽着官兵叫罵,眼看着日頭一點點落下。
而這時,監察司門前,早已時一片冷清。
一個紅衣少年坐在大門前,看着旁邊桌上香爐中點來計時的香,有些煩躁道:“該來的都來了,沒來都該死了,你去問問司主,還等啊?”
站在他身後的侍從聞言,立刻小跑了進去,沒了一會兒,侍從跑出來,恭敬道:“朱雀使,司主說,要等到最後一刻。”
“等等等,等了一下午了,也沒見一個人。都這時候了,還有誰會來?”
紅衣少年看着香爐中即将燃盡的香,不耐煩換了個姿勢,開始剔自己的指甲,罵道:“都這個時候來,還能有什麽好苗子,肯定是個廢物,還有什麽好等?”
他一面說,一面罵:“不是做給那個中禦府的老太監和那個民間皇子看的吧?一天天就知道給我們增加活,也沒見俸祿漲些,我事兒多着呢……”
“朱雀使,”聽少年罵來罵去,旁邊侍從小聲道,“你小聲些,別給人聽見了。”
紅衣少年聞言,翻了個白眼,回頭就見香爐裏的香燒得差不多,趕緊站起來高興道:“時間到了,快,收拾收拾,收工關門。”
“朱雀使,”侍從有些慌張,“這,這還有點兒呢。”
“就一點兒了,你把東西收拾收拾,咱們關上大門那一刻,”朱雀做了個關門的動作,“不剛好嗎?趕緊。”
說着,朱雀自己親自動手,開始搬着椅子往裏走。
朱雀帶頭,周邊侍從對視一眼,也不敢幹站着,只能跟着朱雀一起搬東西,沒一會兒,監察司門口就清理得幹幹淨淨,朱雀正要合上大門,就突然聽馬蹄聲傳來。
洛婉清領着一群官兵,剛剛轉角,就看見一個背着雙刀的紅衣少年正要關門。
她睜大了眼睛,擡手就将刀朝着大門甩去。
刀“哐”一下插入門縫,驚得朱雀一個仰身,随後急急起身:“這誰……”
話沒說完,就聽門外傳來馬蹄聲和一個女子急喝:“大人且慢,揚州柳惜娘前來監察司報到!”
朱雀一愣,轉頭看向香爐內那最後一點香,聽着門口女子一遍一遍高呼:“揚州柳惜娘前來報到!”
“揚州柳惜娘,”話音剛落,大門被這女子猛地一撞,撞開一個手掌的縫隙。
洛婉清和朱雀隔着門縫對視,洛婉清認真看着面前這個一面無奈加疲憊的少年,認真道,“前來監察司報到。”
說完,官差就停在她身後,一群人看着監察司牌匾,對視一眼,有些不敢上前。
香這最後一刻燃盡倒入香爐,朱雀看了一眼門外官兵,又轉眸一言難盡看着洛婉清。
旁邊侍從提醒朱雀,小聲道:“大人,香剛燃盡。”
洛婉清忐忑看着朱雀,朱雀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放開大門,扭頭道:“把外面官差趕走,柳惜娘,跟我走,我領你進去報到。”
聽到這話,洛婉清頓時亮了眼睛,拔了插在門縫中的刀,擠進大門,恭敬行禮:“多謝大人。”
“謝什麽謝啊,我提前收攤這事兒你一嚷嚷,大家都知道了。”朱雀背對着她,沒好氣道,“我又要扣俸了。你怎麽不早點來?你們揚州同你一路的,早就到了。”
說着,朱雀提步往內院走去,侍從門出了門,和官兵交涉一番,官兵便沒再回來。
洛婉清跟在朱雀身後,敏銳抓住重點:“大人,揚州還有其他人來?”
“來了,就一個女的,其他都死路上了。”
朱雀輕描淡寫,帶着她走入一個院子,淡道:“進去報道,有人會給你領路。”
洛婉清道謝,說完,自己提步上前推開門,推門之後,就見院子站滿了人。
這個院子不小,前方立着一座兩層高的小樓,二樓挂上了帷幕,似乎是有人坐在裏面。
其他地區的死囚似乎早就來了,他們都等在原地,見洛婉清進來,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洛婉清遲疑片刻,就聽不遠處臺階上方傳來一個男聲:“進來吧。”
洛婉清循聲望去,臺階上站着一個黑衣青年,他身材欣長,目光冷淡,見洛婉清看過來,他催促道:“聽不懂官話?”
洛婉清沒有多言,趕緊走入人群,随後就聽青年道:“時間到了,關門吧。”
說着,院門關上,洛婉清掃了一眼,一眼便掃到了趙語嫣,她怯怯站在角落,穿了一身棉麻米色長裙,低眉垂眼,看上去很是不安。
除了趙語嫣,秦珏也在。
他站在她前方不遠處,身材高瘦,穿着一身青衫。院子裏都是些兇神惡煞的匪徒,他一個人帶了周邊人都沒有的正氣,看上去格格不入。
她一直看着他,或許是因為盯得太久,目光太過直接,秦珏察覺,轉眸看來。
兩人對視片刻,青年仿佛是不認識她一般,只看她一眼,便挪開目光。
見得這眼神,洛婉清便知道他是不打算和她相認了,她倒也理解,其實同他相認對自己也沒什麽好處,她倒也不着急,垂下眼眸,眼觀鼻鼻觀心,不再亂看。
大家安安靜靜等了一會兒,前方高臺上的青年拿了本冊子來,便開始點名。
青年點的應該是最初地方送上來報考監察司的冊子,點的許多人都不在,不在的人,青年就劃上一道,洛婉清聽着一個個名字沒有回應,心便沉了下去。
等名字念完,在場不過百人,來到東都的人,和報名相比,竟是少了一半之多。
面對這樣慘烈的結果,大家似乎都不以為然,上方青年淡定合上冊子,平靜道:“在下監察司玄武使玄山,恭祝各位通過監察司第一道考核。現下各位周途勞頓,監察司會安排各位先去用膳,随後回房歇息,有什麽請求可以同侍從提,明日清晨,大家在這裏集合,考核正式開始。還望大家好好休息,以備明日。”
玄山說完,便有侍從一個個上來,将大家領着走出院子。
洛婉清跟着一個女侍走出去,她一面走,一面從衣服上撕了條帶子,先把頭發挽上。
其實她也想先回去房整理一下,但她太餓了,也顧不得儀态,打算先吃一頓肉再說。
她跟着女侍一起去了飯堂,監察司極其了解囚犯,給他們安排了固定的位置,食物都提前準備好,還讓許多人盯着,完全隔絕了他們打架的可能性。
洛婉清低頭認真吃了飯,等吃完之後,她便同女侍要了水,跟着女侍回房,準備休息。
來參加考核的女囚不多,所以女囚能分到一人一間,女侍同洛婉清簡單說了一下諸如夜間不允許出門之類的要求後,便退了下去。
洛婉清禮貌同對方告別,随後關上大門。
她低頭站在門口,看着木質地面,感覺疲憊感瞬間湧了上來。
她忍不住輕嘆了口氣,随後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帶着笑從身後響起:“日夜兼程跋山涉水而來,好不容易有了休息的機會,不好好休息,在這裏嘆什麽氣呢?”
聽到這話,洛婉清驚訝回頭,就見窗口斜卧着一位青年,青年一手撐頭,一手搖扇,還是記憶裏那風流倜傥、矯揉造作的模樣。
一絲淡喜從心頭浮上來,洛婉清走上前去,疑惑道:“你怎麽來了?你不好好休息嗎?”
“故人歸來,我總該見見。”秦珏懶洋洋撐着自己起身,低頭打量着她,目光落在她眼角繪着的梅花上,歪了歪頭,笑道,“我不在這些時日,惜娘過得甚是精彩啊。”
“托你的福,吃了十幾天的野果了。”
洛婉清開起玩笑,語氣淡淡。
秦珏輕笑:“但內力運轉熟練、耐力變好不少?”
洛婉清一愣,認真想了想,随後點頭:“的确。”
“遇見張逸然張大人了?”
秦珏繼續回到原來話題,敏銳詢問,洛婉清一愣:“你怎麽知道?”
“張大人畫梅名揚天下,聖上都有贊譽,我觀惜娘這面靥,”秦珏湊到洛婉清面前,似是仔細她眼角片刻,随後擡眼,似笑非笑,“張大人的手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