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孤獨
孤獨
“嗯。”趙維煜應了一聲,站起身。
“我帶你去客房。”
雲怿跟着趙維煜來到客房,客房很幹淨,一塵不染,趙維煜一直有打掃的習慣,哪怕沒人住,每隔一段時間她也會打掃一下,權當做是消遣了。
雲怿看着眼前的房間,陽光透過窗棂,進入屋內,檀香氣在鼻尖萦繞着,是趙維煜身上特有的氣味,床單被罩都是灰白色,和趙維煜的性格一樣,朦胧,捉摸不清。
夜晚,雲怿洗漱完畢後,去客廳倒了一杯水,拿着藥敲了敲趙維煜的房門,沒有回應:“煜煜,我進來了?”
她騰出一只手,轉動着門把手,奈何門已經上了鎖,打不開,她皺了皺眉,又敲了敲門:“趙維煜,你在裏面嗎?趙維煜。”
趙維煜剛剛拆下膝蓋上的繃帶,聽到雲怿的敲門聲,把拆下的繃帶丢進垃圾桶,便起身,前去開門。
雲怿正敲着門,突然,趙維煜打開了門,灰白色格子睡衣套在身上,可能是剛洗完澡的緣故,趙維煜扶着門框的五指指節微紅,她看到雲怿手中的藥側身讓出一條路。
雲怿走了進去,卧室書桌上放着剛拆下的繃帶和還沒來得急上的的藥,雲怿的目光挪到了趙維煜膝蓋的傷口上,可能是洗澡的時候沒有做好防水措施,傷口有些潰膿了,今天發燒,也是傷口潰膿引起的吧。
雲怿想着,把手裏的藥和水杯遞給趙維煜:“煜煜,你的病還沒好,把藥吃了吧。”
趙維煜接過藥,吃了下去,水杯被随意地放在桌上。
“我幫你上藥吧。”雲怿看到了趙維煜擺放在桌子上面的藥瓶,啓齒道,她看着趙維煜,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用了。”趙維煜拒絕了雲怿,今天本就夠麻煩她了,她不想再去過多麻煩別人,她正欲伸手去拿桌上的藥和繃帶,雲怿卻搶先一步拿了過去。
“你生病了,還沒好,我幫你。”趙維煜轉頭,兩人目光相對,她看着雲怿眸中的神色,想起來小時候,也曾有人這樣關心過她,她點點頭,沒有再拒絕。
雲怿蹲下身,用棉簽沾了酒精,在趙維煜的傷口上擦拭着,灰白色的床單被趙維煜的手抓得有些發皺,雲怿注意到了,手上的動作稍微放緩了一些。
忽然,趙維煜發現膝蓋上的那塊皮膚隐約有風拂過,雲怿輕輕地吹着趙維煜膝蓋上的傷口,這是陳澄教她的:“吹一下就不疼了。”
極寒地帶,冰川背後升起來一小團光,溫熱湧動,抱住冰冷的軀幹,懷抱張開之時,化為暖流,彙入大海。
趙維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雲怿,膝蓋上的痛的确減少了一些,陽光透過窗棂,原本寂靜的房間裏多了幾分煙火氣,太陽慢慢沒入地平線,與此同時,某個地方,正在孕育新的光明。
“好了。”雲怿綁好了繃帶,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唇角勾起一抹暖陽般的笑。
“沒什麽事我先走了,你注意休息。”
“嗯。”趙維煜點點頭,雲怿向門外走去,趙維煜看着雲怿離去的背影,想道謝,但怎麽都說不出口,雲怿走到門前,當手觸碰門把手的那一刻,趙維煜啓齒道。
“謝謝。”聲音微弱,但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卻顯得格外清晰,雲怿壓下門把手的動作頓了頓,回過頭看着趙維煜,趙維煜低垂着頭,沒有看她,雲怿莞爾一笑。
“不用謝。”待關門聲響起後,趙維煜擡眸,看着空蕩蕩的門口,又看看自己膝蓋上的繃帶,三年來,一複一日,毫無生氣的生活她早已習以為常。
直到雲怿進入她的世界,她才發現,那些生活中的瑣碎小事也能有樂趣,自己的世界,不僅僅是黑白色彩,還有熾熱的金黃色。
雲怿回到房間,關上門,打量着房間內的布局,很冷清,甚至比酒店賓館還要冷清,她不知道趙維煜獨自一人在這生活了多久,她甚至記得,當時陳澄決定買趙維煜隔壁的那套房子時,中介的提醒。
“陳女士,這套房采光這些都是極好的,但是有一點,我得提醒您,這套房隔壁的鄰居,性格有些孤僻,如果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對,還請您見諒。”
“或許,她只是不愛說話而已。”雲怿看着窗外的景色,呢喃着,趙維煜這種連醫院都不會去的人,把孤獨刻進骨子裏的人,怎麽可能會喜歡熱鬧的地方。
她有些心疼,仿佛是一面鏡子,兩人便站在彼此的對面,她轉學那天,班上很多人都哭了,有人拿着手寫的告別信遞給她,還有人擁抱她,淚水打濕了衣襟,老師讓兩個同學幫她搬東西,送她到校門口,但送她的遠遠不止兩個人,光是收到的禮物就有一個小箱子那麽多。
人們只看到她的人際關系處理得有多麽得當,但那些關系僅僅只是表面,沒有人能夠認清她真實的面目,也沒有人懂得她,只有她不停的去附和別人,從而讨好他人,讓他人不再離開,這種感覺她不喜歡,但是卻無法逃離。
無人注意到,每個深夜,她都伴着父母的争吵聲,玻璃的破碎聲,甚至于母親的哭聲入眠,有時雲澤會把熟睡的她從被窩中拽出來,一頓毒打後摔門離去。
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就像是雲怿內心的破碎聲一般,她把內心的碎片拾起,細心拼湊,原以為,可以修複沒卻不曾想,最後得到的,卻是那個禁锢着她的面具。
無數個日夜煎熬,哭着進入夢鄉,在夢中幻想的國度遨游,在夢中自由自由地奔跑,醒來後面對一片廢墟,這種巨大的落差感,幾乎是一次次地把她推入深淵。
雲怿有時候也會想,如果可以一直活在夢中,又何嘗不可,至少,可以躲避着不堪入目的現實,其實,真實的自己一直都被囚禁在牢籠中,外面的,只不過是戴着面具的演員罷了。
Y:睡了嗎?
雲怿給趙維煜發去信息,她想找個人說說話,而Z就是那個最佳的選擇吧,多年來,兩人說過很多話,有的話,雲怿也只會跟Z說,但即使這樣,雲怿也從未想過把真正的自己袒露出來。
趙維煜正倚靠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風景,對未來的迷茫感充斥着她,腦海中滿是雲怿剛剛給她包紮傷口的模樣,已經很久,都沒有人這樣對她了,趙維煜難免感到心頭一暖,但是很快,就恢複了往常的平淡,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雲怿的消息。
Z:沒有。
雲怿看到趙維煜的回複不知道說些什麽,頭腦一熱給趙維煜發去信息,現在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剛才根本就沒想過說什麽的問題。
趙維煜見雲怿那邊沒了回應,又發送了一條消息,也只有在網上,她的話才會多一些吧。
Z:怎麽了?
Y:沒什麽,覺得,心裏面莫名有點……孤獨吧。
雲怿看着趙維煜的回複,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幾乎是下意識的,她把這句話發送了出去,看着“孤獨”這兩個字,雲怿覺得陌生又熟悉。
趙維煜看着手機屏幕裏的孤獨二字,這個詞,似乎已經成了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現在出現在別人的口中,她反而覺得有點陌生。
孤獨,究竟是什麽?趙維煜想着,雲怿給她講過,自己有很多朋友,經常把學校裏發生的那些趣事告訴趙維煜,讓她開心,在趙維煜的印象裏,雲怿一直都是個樂觀開朗的人,孤獨,和她,似乎一點相似之處都找不到。
Z:嗯。
Y:沒什麽了,早點休息,天色不晚了。
Z:嗯,你也是。
這段對話就這樣草草結束了,趙維煜看着雲怿的那句話,也許,雲怿也不是自己想得那樣快樂。
雲怿放下手機,關燈,裹進被子裏,縮成一團,抱着自己,黑夜籠罩了她,被子散發着淡淡的薰衣草氣息,情緒的變化不是她能掌控的,甚至崩潰也只是一時之間便發生的事情,她學會在別人面前隐忍,在別人面前只展現出自己強大的一面,把孤獨和悲傷留給自己,自我消化。
眼角不自覺便滑落了一滴淚,童年永遠都是她心底的一塊疤,無法愈合的一道傷口,只要想起,就像是一根厚重的鐵鏈一般,禁锢着她,無法脫離,雲怿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低聲抽泣着。
今晚又失眠了,趙維煜嘆了口氣,起身,打開門,向書房走去,書房緊挨着客房,她害怕吵醒雲怿,所以動作放得很輕。
路過客房時,她隐約聽到裏面傳來微弱的抽泣聲,趙維煜在門前站了片刻,沒有敲門進去,她知道,沒有人願意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展現給他人,有時視若無睹反而比安慰更好。
趙維煜走進書房,拿走了桌上的那本書,便轉身回到卧房,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翻開書,書上的一句話吸引了她的目光:所謂孤獨,取之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