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有不求回報的好人好事嗎?多少會有,但倪冬不信,至少她不會做。

去見何兆坤之前,倪冬跟他通過電話,不過當天她比約定時間早到,不經意聽到些有關她的難聽話。

天冷了,屋內掩着門,人在裏頭說話,“得了吧,我跟她可犯不上。說白了就是石哥上了年紀折騰不動,身邊剩這麽個小情兒,最後讓這娘們撿了那麽大一便宜。”

“人二話不說拿錢給你看病,有幾個能做到這樣?說句實在的,都姑奶奶那輩的親戚了,就是石軍在,也不見得能有那麽爽快。不提別的,起碼記人家的好。”

“你懂啥,一把年紀了,可長點心,真當人有那麽好心呢?她得指着我給她辦事,使那麽點錢不應該?”

何老頭聲音有些不安,“兆坤吶,咱現在踏踏實實過日子,胡來瞎搞的可不行。再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人出去抓得多緊,犯不着賺那錢……”

“行了行了,就不該跟你多說。”何兆坤不耐煩打斷他,“你自個在家吃好喝好,沒事出門溜達溜達,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倪冬在門外站了會兒,悄聲走開,出去慢悠悠繞了一圈路,看着時間又走回來。

“何叔——”

何老頭忽聽外頭一聲高喊,拉開門出來,見倪冬站在院中柿子樹下,仰頭往樹上瞧。她說:“這樹真結實,結的果真多。”

“種這兒十來年了都,今年願意長,一長長一樹。”何老頭熱情迎她進屋,“快進來坐,早上剛摘了一盆,正好嘗嘗。”

說話間何兆坤也出來,滿臉是笑地和倪冬打招呼,把人讓進了廳裏。

橙紅飽滿的果肉汁豐味甜,回口有些微苦澀,淡淡的,卻持久,像熱烈歡鬧的舞會曲終人散後的落寞。手指沾着黏膩汁水,倪冬拿紙巾擦幹淨,笑着誇贊,“很甜。”

“吃,吃——”何老頭把那盆柿子往倪冬跟前又挪了挪,“自家種的,不打藥,比外面買的吃着好。”他從桌子和牆縫中摸出個紅色塑料袋,抖開來攥在手上,“你吃,我再去摘。”說着出門去,把地方留給二人。

茶水泡開,何兆坤先給倪冬倒上一杯,“今年這天說冷就冷,昨天還大太陽照着,今兒這風刮得,恨不得把襖子都穿上。有朋友來這邊玩,是一點受不了這鬼天氣。你感覺呢,能适應嗎?”

“我還好,不過這種濕冷的天兒,是挺煩人的。”倪冬端起茶杯,輕輕吹着,“話說回來,本來沒想在這過冬的。”

何兆坤會意,嘆了一聲氣,“這事賴我。明年,最晚八九月份,都安排好,穩妥些。”

“你多費心。”倪冬抿一小口茶,笑着說,“你石哥在平城有個鋪子一直放着沒動,當中有些手續得花時間辦,具體的我也不懂,等明年你接過去,做買賣還是租出去,都挺好。再有鋪子邊上有套三室一廳,蠻寬敞的房子,以後你在那住着也方便。”

“嗨——這麽着多不好意思,我那都應該的。”

“石哥拿你當親弟弟,自家人互相幫襯,我就不瞎客氣了。”倪冬從包裏拿出個厚實的牛皮信封,推到何兆坤面前茶幾上,“你多辛苦。”

何兆坤給倪冬又斟上茶,笑臉相對,“你跟石哥在我這兒都一樣,還是那話,有啥事盡管說。”

“上次說的找孩子那事,有眉目了嗎?”倪冬問。

何兆坤沉默少時,神情變得有些嚴肅,“跟我透個底,要找到什麽程度。”

倪冬頓了下,過一會兒說:“讓人有個盼頭吧。起碼得知道冤親債主誰是誰,老纏着你不也鬧心?”

何兆坤看向她,眼神銳利,帶着幾分試探,“你知道?”

倪冬對上他的目光,輕笑了下,“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聽人瞎說過一兩句,哪知道什麽。”

四目相彙,無聲的對視下暗流湧動,最後何兆坤點點頭,“行,多的我也不問,就照你說的來。”

離開時,倪冬被塞了一大袋柿子,她不喜歡這先甜後苦的澀口感,卻也沒推拒,欣然謝過接下。

在一個紅霞漫天的傍晚,倪冬店門前停着一輛面包車,司機老楊在卸貨,從車上搬下來幾個黑色大塑料包,裏頭滿裝着新進來的衣服。倪冬右手腕上貼着膏藥,單一只手拽着貨包往店裏拖,有些吃力。

身旁有人遞東西過來,倪冬擡頭,愣了下沒接,下一秒,那兜東西塞到她懷裏,拖到半路的貨包被一提,一托,扛上肩,徑直送進了店內。

沒多會兒,餘下貨包如數通進店。

給送貨的老楊結過賬,倪冬回到店裏,見覃成還站在貨堆旁,直挺着身板,靜靜立在那兒,像棵筆直盎然的白楊。她指了下沙發示意他,“坐。”又問,“喝什麽?”

“不用。”覃成依言到沙發旁坐下。

倪冬拿一次性紙杯接了水,放到靠覃成那側的小圓桌上。桌子中間擱着覃成帶來的那兜水果——當季的新鮮臍橙,個兒大飽滿,品相上佳。她給自己也倒了杯水,來到覃成對面坐下,說:“剛放學。”

“嗯。”不是熱絡的人,主動上門套近乎,幹愣愣坐着,倒顯得有些拙笨的真誠。

沒有多餘的閑聊,坐了一小會兒,覃成直切正題,“何兆坤找我了,說圓圓的事有人可比他清楚,叫我跟家裏人問。”他停頓了下,“是說覃厲峰。”

“是麽。”倪冬平靜道,“那你問了嗎?”

覃成垂頭搖了下,“何兆坤可能被折騰煩了吧,突然冒了這麽個說法。出事那天覃厲峰都不在,再說……”好歹也是自家人,親不親另說,怎麽想也不會到那地步。

見他欲言又止,倪冬替他把話說全,“你不信何兆坤說的。”

覃成低着頭沒有言語,過了許久,忽而擡頭,定定地望向倪冬,“你說,那麽小的孩子,是不是真的已經找不到了。”他的聲音很低,甚至不敢用直白的言語說出那個最壞的結果。

倪冬凝視着覃成的雙眼,那裏沉郁暗淡,隐約透着克制的悲切和迷茫。她突然意識到他在向她求助,太多次希望落空,精神上的痛苦無助快将他淹沒。

“歲數小不記事不認人,反倒是好事。”倪冬覺得自己心善了一回,出言寬慰道,“你想想,做那喪心事大概率為錢,越小的孩子越好轉手,不會到那樣讓自己白忙活。”

她喝了口水,緩緩轉着手上的紙杯,“倒不必把人往最壞了想,或許覃厲峰只是知道些內情,多問一嘴也沒什麽要緊。”

安慰鼓舞一番,給了人希望念想,送出門去。

倪冬着手整理新到的貨,又把店裏上下收拾打掃了一通。她拎起小圓桌上那兜臍橙,想到覃成要她收下的說辭:王秀瑛感冒吃着挺好,給她也帶一些。

置物架上放着前幾日得來的那袋柿子,倪冬随手擱在那,都忘了。柿子不經放,打開袋口一看,裏頭爛掉好些個,于是通通進了垃圾桶,空出的架子擺上了臍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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