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冷冬終究過去,開春天氣回暖,草木抽芽,人也跟着活泛起來。
上午日頭升高,斜斜照進店裏,一室明朗春光。倪冬樓上樓下做着大掃除,行走如常,腳傷已痊愈。抹過的濕地板上,燦燦日光鋪成了星星點點的細碎光彩。
“地上滑,當心。”倪冬手握拖把直起身,對托腰走進來的杜曉夢提醒道。
“搞衛生呢。”杜曉夢把帶來的一籃草莓放到小桌上,順勢坐下來,揉捏發酸的腿肚,“她們喊我去打牌,我手也癢癢,想想麽還是算了,烏煙瘴氣裏頭坐着,肚子這個受不了。老待在家快悶死了,出來上你這坐坐。”
“快了吧,預産期什麽時候?”倪冬問。
“還三個月整呢。”杜曉夢捏完腿接着揉腰,“是個能折騰的,晚上鬧得我睡不着覺,白天身上也難受,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酸的。”她又說,“這些倒無所謂,忍忍就過去,只要她長得結實,健健康康的,我就放心了。”
拖把拿去沖幹淨,晾在太陽光下,倪冬洗過手,回到店裏。收銀臺裏側靠牆的櫃子上有個鼓囊的大袋子,她抱起袋子放到杜曉夢身旁沙發上,“去進貨順便帶的,看看。”
袋中裝着嬰兒用的包被,小毯子,各式樣的衣服,甚至連襪子,帽子,口水巾這些小物件都有。“這也太多了吧。”單新生兒穿的連體衣就有十來件,杜曉夢翻看着,不由感嘆道。
“小孩衣服換得勤,趕上六七月梅雨天,少了怕是不夠。”倪冬把底下幾件厚衣服拿出來,“這些厚的大一點,秋冬那會兒穿正好。”
她又去櫃子裏翻出兩套孕婦穿的春裝,遞給杜曉夢,“試試看,這顏色挺襯你。”杜曉夢換了衣服出來,在鏡子前左右瞧着,“我自己買的衣服都沒你這合身。”
倪冬樣樣想得周到,杜曉夢心生感動,“都不知道要這麽謝你。”與此同時那顆八卦的心又燃起小火苗,“看你對小孩也蠻喜歡,當初怎麽沒想着自個要一個。”她緊跟了句,“我随便問問,你別往心裏去噢。”
“沒什麽。”倪冬輕笑着搖頭,說了個不出意料的回答,“他身體不行。”旁人都這麽猜想。
“哦——”杜曉夢一副了然又惋惜的模樣。
孕期情緒敏感,心上難免憂慮,“覃厲峰成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在忙什麽。別的我也不指望,就是想生的那天旁邊能有人,孩子別給抱錯了。”
杜曉夢是怕生孩子有個萬一,情況不好自己一個人顧不上。相識的那些牌友面上笑嘻嘻都好着,轉過臉,私底下添油加醋的閑話可不少說,她不想自己最脆弱時候的狼狽,讓人拿去當牌桌上的消遣。
于是想到了倪冬。杜曉夢低頭玩外套拉鏈,上上下下滑拉着,“要是白天發動,你空的話,過來看一下?”
倪冬看出她心上擔憂,安慰道:“你踏踏實實的,不管白天晚上,我都去。”
将看過的衣物重新整理好,收回袋中,杜曉夢盯着倪冬動作,說起玩笑話,“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很快又說,“唉,算了吧,那也輪不上我。”
夜晚天空蒙上灰黑的雲層,有悶沉的雷鳴從很遠的山頭傳來,驟雨來勢洶洶,街上行人逃荒似的緊趕步子。
倪冬想起一早搬去店外曬太陽的虎皮蘭,匆匆下樓去收,回身不經意一瞥,看見隔壁店前有個熟悉身影在躲雨。
街上傳來一長聲刺耳笛鳴,覃成擡眼望去,視線正好與倪冬對上,他頓了一瞬,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重花盆。
“白天大太陽,晚上還是冷的。”倪冬把泡好的溫熱蜂蜜水遞給覃成,“多穿點,當心着涼,最後這關鍵時期,身體最要緊。”校服單薄,內裏衣服也不厚,早春夜裏這麽穿不太夠。
覃成雙手接過水杯,“謝謝。”
“才放學?”倪冬坐到一旁沙發上。
“嗯,剛下自習。”蜂蜜水甜度适中,溫潤可口,肺腑暖和舒暢起來。
“怎麽沒見你騎車?”
“現在不用特別趕,上下學多走走當鍛煉。”
一個沒留神說到對方傷心處,倪冬換了話頭,“聽說你成績不錯,想去哪裏上學,有目标嗎?”
“學校認真念書的人不多,考試卷子寫滿了就能排在前頭,拿出去不夠比。發揮正常的話,省內警校能上。”
倪冬心下了然,“現在別想太多,盡力,但別太大壓力,心态要穩住。”
“嗯。”覃成點頭。
“你還上着學,平時覃厲峰會管你麽?”
“不是小孩兒,自己生活能行。”
那就是不管,倪冬心想。“嗯……”她思索着要怎麽開口,“現在沒去打工,生活上要有困難,可以跟我說。”
話說得比較隐晦,覃成先是愣了下,繼而輕輕笑開,“其實周岚萍留了些錢,除了找圓圓的,我上學的花銷也都夠。找人花錢沒數,我就想着多存些。”
“那就好。”倪冬說。
雨勢漸收,覃成起身告別,帶上倪冬給的一把深藍色雨傘。
春雨淅淅瀝瀝,第二天還傘時候天仍舊下着雨。覃成身穿雨衣站在店門口,倪冬接過遞來的傘,“進來坐。”
“不了。”鞋子一路沾着泥水,進店會踩髒地板。覃成朝她揮一下手,“走了。”
倪冬靠在門邊目送那道背影離去,視線落到門前地墊上,邊緣有一小道污泥,方才那雙泥鞋踩到邊上,發現後又立忙退開。
心思細,事事考慮周到,他也一樣挺累的吧。
距離預産期還有近一個月,杜曉夢肚子提前發動,覃厲峰果然不在,倪冬夜裏接到電話,立馬從被窩爬起來,運氣算好的,出門就打到一輛出租車,去杜曉夢住處接上她,掉頭直奔醫院。
次日中午,覃厲峰才風塵仆仆趕來。倪冬提着剛買來的米粥,還有早産兒專用的奶瓶,奶粉,尿不濕等一些必需品,在住院樓底等電梯的人群中看到覃厲峰。
她走過去,還是平常的語氣,“你當爸爸了,是丫頭,四斤六兩。早出來快一個月,送保溫箱了,例行觀察,不用太緊張。”
覃厲峰唇角有些微顫抖,什麽話都沒說,伸手接過倪冬提着的袋子,随人群擠進電梯裏。有人舉着電話大聲報喜,“生了生了,兒子!喂——喂——聽得到嗎?電梯沒信號,等會兒說。”
那男人正巧是杜曉夢隔壁床的家屬,中年得子,一家人圍着嬰兒床樂開了花。
“你看他那臉,沒一點高興勁兒。”杜曉夢舀一勺粥送進嘴裏,“可能也想要兒子吧,這臭男人。”
倪冬寬慰她,“小孩在保溫箱,擔心呢吧。”覃厲峰過來看杜曉夢,也沒什麽話,拿上單子就去繳費。
杜曉夢給孩子取了個吉祥的小名:安安。
大概托了名字的福,安安在保溫箱待了兩周,一切正常,被接回家去。杜曉夢請了個阿嬸照顧月子,覃厲峰一改往日不着家的做派,在家連着待了好些天。
安安早産,嬌氣些,滿月酒沒辦,他們計劃着辦百天,到時候請上幾桌。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晚上倪冬睡不踏實,好不容易睡下,被杜曉夢一個電話驚醒。那頭很着急,托倪冬幫她上門看一下安安,家裏沒別人,覃厲峰在外地讓人撞了,情況很不好。
倪冬很快趕到,杜曉夢開了門,站回沙發上,擡手在吊頂凹槽裏摸找着什麽。她指揮倪冬搬來張椅子,腳跨到椅面上找另一邊,不多時摸出個黑色塑料袋,裏頭包着一捆錢。
“我知道他防着我,錢藏起來不讓我看到。”杜曉夢哼笑了聲,“我十六歲出來混,十多年了,多少也是見過錢的。當初下決心要過回踏實日子,堂堂正正的,沒心去昧男人這點錢。”她把錢數了數,裝進包裏,“怎麽說也好了一場,這錢拿去救命,對得起良心。”
杜曉夢連夜去趕飛機,她走後不久,安安哭起來,倪冬探了下尿布,幹淨的,把人抱起來哄,哭聲還是不歇停。
水燒開的沸騰聲和嬰兒持續高亢的哭鬧聲讓倪冬愈發心慌,倒奶粉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好些撒到了桌上。
奶瓶清空,得重新泡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