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之後倪冬沒再出聲,覃成也沒主動起話頭,兩人就一直沉默着,像兩個悶沉的石墩子,在屋頂靜坐了整宿。

天光一絲絲亮起來,風停雨歇,四周回歸平靜,房子沒倒,人沒事,有救援皮艇進來,二人終于脫困。

到了臨時安置點,覃成排隊領來水和面包,把倪冬那份給她,自己走到一旁,擰開礦泉水喝了幾口,躺下背過身睡去。

風雨裏經了一遭,倪冬身上的短袖中褲家居服還算整齊得體,不至于狼狽。濕透的衣服被風吹得半幹不幹,黏膩潮意貼着皮膚,有些似有若無的細密癢感,但整個人的狀态是輕快放松的。

周圍不時有人來去走動,哭鬧不止的孩童,高聲交談的衆人……于喧嚷中,倪冬安靜望着角落那道沉睡背影。

杜曉夢住在新開發區,所在小區地勢高,四周平坦開闊,基礎設施完備,受洪水影響較小。一早聽聞石塘街現狀,她給倪冬打去電話,一直聯系不上,打聽過後,當即前往臨時安置點。

“找了一圈,可算看見你了。”杜曉夢注意着腳下,小心走到倪冬身旁,“手機一直打不通,沒電了?”

“沒帶出來。”倪冬往邊上挪了挪,給她讓出地方。

大家出來多少都帶些必用品,倪冬位置上什麽都沒有,杜曉夢四下看看,問:“啥都沒收拾,空着手跑出來的?”

倪冬簡單說起昨晚經過,略去細節,适當調整,成了覃成上門送餐,恰好叫醒她,一起上房頂躲了一場。杜曉夢沒多問,只說:“他做事還挺靠譜,也幸虧。”

“走吧,跟我回去。”杜曉夢左右張望,沒看見覃成,“他呢人,叫上一起呗。”

“幫着搬物資去了。”倪冬起身,與杜曉夢一起往外走,“他應該不會去。”

果然,覃成想也沒想回絕,繼續埋頭忙手上的活。

臨時斷水斷電,洗澡是不能夠的,倪冬簡單擦過身上,換了幹淨衣服出來,在陽臺上對着茫茫雨夜發呆。

杜曉夢把剛出鍋的菜端上桌,沖陽臺喊:“快來吃飯,好晚了都。”

劉嬸抱着安安拍奶嗝,出來望望天,“又下起來了?”

“嗯。”倪冬伸手摸了下安安圓鼓鼓的臉頰,擡腳走回屋裏。

擺好碗筷,杜曉夢多點了支蠟燭立在桌上,“昨晚有一陣兒真跟水庫開閘死命往外倒似的,長這麽大沒見過雨下這樣兇的,安安都給吓醒了。”

劉嬸說起今天聽來的消息,“咱們這邊還好,底下那片房子全淹了,又是大晚上的,房塌了埋裏頭的,跑不及讓水沖走的,沒了好幾個。”

“這麽嚴重吶?”杜曉夢不太知道情況。

“真事。”劉嬸把安安放回搖籃裏,長長嘆了聲,“我家那個他老姑,老太太一個人住,上了年紀腿腳不行,夜裏睡着覺呢,大水來了趕不及跑,就這麽沒了。”

倪冬想起昨夜的驚險,後知後覺那竟是場死裏逃生。

大約一周後,洪水退去,房屋檢修和清整工作陸續展開。倪冬返回店裏,從未上鎖的窗戶爬進去,裏頭一片狼藉泥濘無從落腳。小心上到二樓,拉起窗簾,打開衣櫃,掀起靠牆那面的隔板伸手摸進去,還好,東西都在。

手機浸過水不能用,一些資料有備份,也不要緊。只是這屋子西面裂了挺長一道大口子,繼續住人不安全,得打算新的住處。

在這之前,倪冬先去了趟縣裏的手機賣場,她對手機沒什麽特別要求,結實耐用即可,很快便确定下來。選第二部時費了些功夫,她耐心聽着推銷員的介紹,挑看了一圈,最後确定店裏近期上的一款高配置新機。

石塘街多數房屋需要不同程度的修繕,汪露得知倪冬店裏損毀較重,有心找新地方,又跟她講起去市裏合夥開店的事,當然錢她是不願出的。

“我一個姐們兒在金街口有門面,房型跟你這個差不多,上下兩層,地段很好很旺的鋪子,正正好下個月租戶到期,那要拿下來,每天閉着眼睛都能進錢。”

汪露說得天花亂墜,編起話一套一套的,“我是送兒子去市裏念書,找人托關系花了不少,這不就手頭緊麽,不然那店我自個就拿了。你放心,咱倆一塊做事,店裏有什麽都你說了算,那些需要出力氣的,麻煩的亂七八糟事我來。”

跟人合夥做生意,最起碼的脾氣禀性不對路,結果可想而知,一定是勞神傷財。

倪冬不想碰這個麻煩事,加上在這裏也待不久了,推說:“我這腳傷反反複複,一直沒好徹底,想歇一段時間養養,現在再盤個店張羅起來,沒那個精力。”

“裝修,辦證,拿貨……這些耗心力的事都有人,都能給安排得妥妥的。我那姐們也是可爽氣的人,真挺好的這麽個事。”汪露臉上一直笑笑的,“你該不會是信不過我吧。”

揚手不打笑臉人,倪冬也笑着回說:“那不能。這邊也得整理些時候,兩頭真顧不上,可得讓我歇一陣,要真瘸了,掙多少都沒用,你說是吧?”

“那是那是,好好養一養,少走少動。”汪露不死心,“回頭養好了,有心思想做個什麽,咱倆再合計合計。”

“好啊。”倪冬微笑着将人送走。

暴雨過後,一連的晴朗天,倪冬帶上新買的手機,頂着烈日來到覃成家。

小院東側圍牆塌了一角,其他地方看着都還好。覃成沒花錢請人,自己敲,自己砌,搬磚,拉管子,和水泥,悶聲不響地幹着活。

倪冬走進去,和覃成打過招呼,原想放下手機就走,被院中晾曬的各種物件吸引過去。當中一個有些年頭的舊木櫃,裝着紙張泛黃的書信,老式相機,膠卷,磁帶……都是覃厲峰的東西。

她不禁看向原本覃厲峰住的那間屋子,蹲下身狀似無意翻看一二,拿起一卷膠卷對着陽光,細看上面一格一格的模糊圖像。

“都是作廢了的。”覃成不知什麽時候來到身後,倪冬吓了一跳,手沒拿穩,膠卷掉落在地,解釋道:“這些舊物件還挺有意思,随便看一下。”

“在水裏泡過,拿出來曬曬,免得發黴。”覃成一圈圈收起水管,放到院子一角。牆砌好了,剩下些收整的活。

倪冬站起身,往旁邊看去,那裏曬了一地的書本筆記。浸過水洇開的字跡模糊成片,帶着當初下過的苦功夫,一并失了用處。

環顧四周,短短數月,轉眼物是人非。這間小院承載了許多她不願回憶的難堪,卻又帶她開啓一段新生。倪冬對着這些在洪水中失去作用的物件,沉思許久,目光回到那道忙碌身影上。

“我供你念書吧。”有些決定在電光火石之間形成,脫口而出收之不及。

四目相彙,倪冬眼中多了些堅定确切,“我不喜歡欠人情。承諾多了不一定做得到,就一年吧,我供你,考個好大學,之後你也能更好地做你想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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