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發梢積聚的水珠緩緩滴落,沒入搭在肩頭的幹毛巾上,倪冬坐在窗邊,靜靜望着對面大排檔熱鬧的人群。

當意識到情緒不受自己左右,而是被某個特定的人無端牽動着,這種感覺不同以往任何時候,她心下暗生驚慌,有意回避忽視,試圖擺脫開。

可惜,那說不清緣由的微妙情愫已在心底悄然紮根,滋長蔓延,待她驚覺為時過晚。

汪露帶着孩子回鎮上過年,倪冬一個人看店,白日的喧鬧熱烈在夜裏回歸平靜。臨街的房子時有噪音,倪冬眠淺,很難睡好,她睜着眼心有所期:這個年大概不會太冷清。

天明,倪冬起了個早,收拾打掃一番開門迎客。時逢節假,店裏人來人往,至下午後半時,客人逐漸散去,這才得閑坐下喝口水。

時候不早,該動身回去,倪冬上樓洗了把臉,鎖好門窗下去,見店門口站着個熟悉身影。倪冬拉開門,覃成聞聲轉過身,聽見她輕喚,“外頭風大,進來坐。”

覃成随她進店,柔聲道:“家裏飯都好了。”一早起來忙活,左等右等不見人回,眼見日頭就要落山,索性直接上門來尋人。

倪冬速度加快,關掉空調和照明,将桌上的充電器、紙巾、鑰匙等零碎裝進包裏,“我穿下外套。”

“慢着來,”覃成和緩着聲說,“不急。”

幾日不見,兩人有意避開直視彼此目光,都帶着一兩分小心,溫聲細言向着對方。

街上張燈結彩,一派紅火喜氣,夕陽金燦的餘晖落到身上,生發出洋洋暖意,瞧在眼裏,心也跟着明朗開闊。

自行車平穩前行,路過一家面包店,倪冬輕拽下覃成腰側衣服,身子探向前,“有買蛋糕嗎?”

覃成沒記着這茬。

停下車,兩人一道進了面包店,展示櫃裏僅剩一個大蛋糕,标價簽上寫着“花樣年華”的小字,選好結賬,老板快速打包,做完今年最後一單生意,關店打烊。

倪冬坐回自行車後座上,小心懷抱着蛋糕,從透明的塑料盒頂看去,奶油裝裱的朵朵小花擁簇在一起,盛放的姿态絢麗而美好。

周妍将做好的飯菜逐一加熱,擺滿了整張桌子,一眼而見的豐盛熱騰。三人洗手就座,周妍往杯中分別倒上果汁,舉杯慶祝,“新年快樂。”倪冬和覃成跟着端起果汁碰杯,互道了新年快樂。

飯後,倪冬拆開蛋糕,點起蠟燭,熄滅燈,和覃成一起在喜慶的春晚背景音下唱了段生日歌,熒熒燭光下,周妍眼中閃過晶瑩水光,雙手合掌默許下心願。

切開的第一塊蛋糕給了壽星,之後的一份給覃成,倪冬自己沒拿,晚上吃得多了,有些撐。周妍拿刀切一大塊裝上盤,放到倪冬面前,“你也嘗嘗,超好吃。”

倪冬叉起一小口淺嘗,“奶油不膩。”

“是吧,一點都不膩。蛋糕胚也好吃,香香軟軟的。”晚上周妍滿眼藏不住的雀躍,許久沒有過這樣放松高興的時候,小小的一點祝福,就很滿足。

三人一起看了幾個春晚節目,不怎麽有趣可看,倒把困意催生出來,他們都沒有守歲的習慣,各自去洗漱歇下。

覃成睡了一覺起夜,輕聲開門出來,角落的圍簾緊閉,周妍應該是睡着的。飯廳有些微光亮,他走過去,見倪冬靜坐在桌旁,面前她那塊吃剩缺了口的蛋糕上點着一支蠟燭,她垂着眼,呆呆望着那處燭光。

察覺到輕微響動,那雙濃密的眼睫忽閃而起,視線撞上面前那道關切的目光。

“還沒睡。”覃成低語。

倪冬收起四下無人間流露出的翻湧情緒,輕微地搖頭笑了下。

覃成過去坐到她身旁,取一支新蠟燭點上,立在那支快要燒到底的蠟燭旁,兩人一起對着燭火,靜看蠟燭一點點向下消減,即将到底,覃成就再取一支替上,如此一遍遍重複,直至所有蠟燭燃盡。

有些莫名又無意義的舉動,在暗夜下的這方小天地悄然進行着,無聲的往來,倒有着別樣默契。

次日天晴氣暖,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倪冬吃過早飯出發去店裏,覃成跟着出門,推上自行車走到她身旁,“我去圖書館,順路。”長腿跨上車,倪冬随之側坐到後座上。

市圖書館緊挨着金街口,順路是不假,覃成送倪冬到店,從背包裏拿出一提飯盒給她,“中午加熱了吃,看着時間,別太晚。”

早幾年飲食作息不規律,腸胃落下毛病,有次發作起來給她痛得直冒冷汗,覃成趕巧撞見,記着這事。倪冬抱着溫熱沉手的飯盒,心上暖乎乎的。

覃成在圖書館待了一天,直到閉館才離開,時值傍晚,問過倪冬想吃什麽,他騎車到相應飯館打包好飯菜,帶去倪冬店裏。

二人對坐小桌兩端,安靜吃着飯,半道覃成突然開口,“你回家住吧。”他把一早打好的腹稿說出,“周妍是女生,現在放假,兩人少不得都要在家,別扭。”

倪冬舀一口湯喝下,“你有你的房間,她有她的地方,有什麽好別扭。”

覃成低着頭,筷子輕戳盒底,“還在一間屋子裏,不習慣。”

倪冬瞧着他那拐彎抹角的擰巴勁兒,不忍戳穿,“店裏沒人,走不開。”

覃成想到她會說這個,“我放假來圖書館,晚上等你,正好一起回。”

倪冬默聲不接話,覃成又說了一遍。

“能答應我個事嗎?”倪冬看着他問。

覃成誠懇地點了下頭,“你說。”

小區暗娼窩點被查,醜事沸沸揚揚傳出去,汪露消息靈通,倪冬又跟着聽了個詳細,可越聽越不對勁,隐約感覺這事可能跟家裏那小子有關。

“前些天周志彬嫖娼被抓,人進去了。”倪冬看着覃成那張并不意外的臉龐,心下确定,“你做的。”

覃成沒否認,“正好碰見。”

“周志彬不是什麽正派人,你一直有說,我也知道,平常很少跟他打交道,鄰裏間有個表面和氣,能少點不必要的麻煩。他有多少深淺咱們不了解,冒然跟他起沖突,這個節骨眼上,咱們應付不起。”

“花這麽大力氣到這兒來,被不相幹的人影響,不值當。”倪冬放下筷子,語氣認真道,“以後有事跟我打個商量,能行嗎?”

覃成看着她重重點頭。

晚上閉了店,覃成騎車載倪冬回去,半路有個很陡的斜坡,自行車逆風而上,前行得有些吃力。倪冬雙腳落地走了一段,覃成上到坡頂,單腳撐地等她,“風一下就過,不用下車的。”他說。

倪冬輕扶下覃成腰側,重新坐回去,“剛才我想到個事,心裏有點沒底氣。”

覃成聲音順着風飄過來,“什麽事?”

倪冬暗自笑了下,“我想你會不會記着仇,就這麽騎走遠遠的,大晚上給我扔在這。”畢竟這事她可對覃成做過。把人叫下車,扔他一個人在黑燈瞎火的鄉間小路上,四周無人,旁邊就是墳堆。

“不會。”覃成也想起之前那事,當時覺得這女人不好惹,得遠着些。臉上不自覺泛起笑意,他肯定道,“我等你。”

“呦,小夥子心胸寬大,一點不記仇,能成大事。”倪冬有心逗他,“要是還捉弄你,故意讓你等不着呢?”

“那就接着等呗,總有等到的時候。”覃成的話別有深意,“你慢的時候我等你,我慢的時候你等我,互相等等不就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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