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頂樓感應燈壞了有段時間,一直沒人修,冬日天暗得早,周妍放學吃過飯回去,上到一半樓梯,提前掏出手機照明。走廊上有不同往常的光亮,周妍定睛瞧去,心頭惶然一緊。

右側房門大開,隐約傳出電視播送新聞的聲音,周妍腳下放輕緩,低頭走到左側,摸出鑰匙去開門。

“怎麽,家門開着都不回?”背後響起陰恻恻的一聲。

周妍恨恨地閉上眼又睜開,轉過身,面無表情迎上周志彬的目光。周志彬捏着煙深吸了口,眯起眼看她,輕吐出一字:“來。”音量不大,卻透着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關了電視,周志彬将遙控器随手扔到茶幾上,岔開腿大喇喇坐着抽煙,有一聲沒一聲地哼起小曲,看上去心情不錯。

“放着自個家大床不睡,上別人家犄角旮旯的那麽點地方擠着,叫你回來還不樂意,咋想的?”

周妍站在離他三四步遠的地方,照舊低着頭不說話。

“程麗芳是養了個啞巴嗎?”周志彬不滿道。

屋裏陷入沉寂,周妍立在原地,雙手緊攥書包帶子,周志彬擡眼在她身上來回打量一番,将燃盡的煙頭摁進煙灰缸,換上親切和善的态度,“妍妍啊,你放心,程麗芳對不起我,那是我們大人之間的事,不牽扯到你。你有什麽想法我都尊重,去別人家住我也不攔着,你高興就行。”

“但是吧妍妍,你認真想想,世上有白拿的好處嗎?對門那女的以前在夜場陪酒,你以為是什麽正經人,不認不識的,她說拿你當親妹妹你就信?你年紀小,人家安的什麽心思看不穿。”

“再說咱倆,那就不一樣了。我呢也沒別的孩子,你就是我親閨女,我能不對你好嗎?往遠了說,我老了得指望你,我有的還不都讓你接着。”

話繞出去這麽些,周志彬口鋒一轉,“最近生意上周轉不開,難吶!你聰明,一起幫我想想主意。”

周妍還是默不作聲,她上哪兒給他弄錢去?

“對門那個過年不還給你紅包了,你倆關系好,你去開口能成。”

周妍出聲探話,“要多少?”

周志彬獅子大開口,“十萬不多,五萬八萬也能行,就說急用,過兩個月一定還上。”

“你也說了不認不識的,跟搶錢有什麽區別。”周妍知道些內情,“你才收過她錢,又動心思要,把人惹急了,什麽都撈不着。”

“所以要你想想辦法咯。”周志彬笑着說,理所當然的語氣。

周妍對着面前那副醜陋嘴臉,滿是不可理喻的荒謬感。

“她在這邊住不久,等你們考完試,人大概就搬走了。”周志彬跟她談條件,“趁現在你跟她走得近,不管使什麽法子,辦成了,要什麽我都給你。”

見周妍又不吭聲,周志彬有些嫌惡地皺緊眉頭,“沒讓你一個人想辦法,我也拿主意。”他想了想,“你把對門鑰匙配一把給我。”

周妍打心底裏對周志彬犯怵,怕畜生不管不顧發起瘋,後果她無法面對。拖了一日又一日,新配的鑰匙還是到了周志彬手裏。但她主動跟倪冬說:“我鑰匙丢了,家裏門鎖可能得換一下。”

倪冬問:“什麽時候?”

周妍低垂着眼,吞吞吐吐道:“今天……早上。”

倪冬腦海閃過農夫與蛇的故事,目光聚在周妍臉上,将那份極力掩飾的緊張和無措看進眼裏,心下動容,“你遇到麻煩了嗎?”

周妍怔愣了下,搖搖頭,小心翼翼擡眼,撞上那道審視的目光,慌忙躲開眼,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什麽事?”倪冬溫聲道。

“求你……”周妍低聲喃喃,“不要趕我。”

“他又為難你。”總歸就那麽些事,不難猜。

周妍又點了下頭。

“你不要怕,”倪冬安慰她,“安心備考,其他事交給我。”

如春風和煦的話語,聽得周妍鼻子一酸,像是長久壓在心頭的重石被人搬開,緊繃的情緒得以釋放,一顆接一顆淚珠奪眶而出。

了解過情況,倪冬心裏有了底,不外乎花錢免災的事,撐過這段時間就好。

日子一天推着一天不停向前,倪冬跟周志彬來往得愈加頻繁,覃成時有發現,裝作不經意提及,倪冬總是輕飄飄的一兩句話簡略帶過。

一個早春細雨天,覃成下了晚自習回去,走到小區門口,見路邊停的出租車下來一對男女,兩人走得很近,共撐一把傘進小區。

覃成跟随其後,看着他們有說有笑朝前走,在男人又一次将身體靠向女人時,他出聲喊道:“倪冬——”

那雙身影停下,覃成小跑着上前,手中雨傘舉過去,猛地擋開周志彬那把傘,遮在了倪冬頭頂。他看倪冬的眼神中帶着無聲的質問,倪冬像是沒看出他眼底潛藏的情緒,笑着如常打招呼,“回來了。”

“嗯。”覃成緊繃着臉,心底挫敗,他連微小的不滿都沒有資格表達,更妄論熊熊而起的怒意。

用傘把人兜過來,帶着往前走,覃成個高步子大,倪冬走快兩步跟上,不忘跟周志彬道別,“晚上菜很好吃,下回我請你。”

“好啊,到時候再約。”周志彬沖倪冬揮手。

覃成面無表情望着前方,傘面向倪冬那邊傾斜,腳下越走越快,倪冬不停倒騰兩條腿追他,幾乎要小跑起來。

轉過彎,周志彬被遠遠甩在身後。倪冬輕揪住覃成衣袖,“走那麽快,不等我啊。”

“我等你。”覃成腳步頓時慢下來。細密雨幕下,不大的灰藍格紋傘罩着他們彼此貼近,覃成不由低頭靠向她,再三鼓足勇氣,心跳怦怦,音調卻還如平常那般,“我等你,你能不能也等等我。”

倪冬裝傻,“等你什麽。”

“你知道的,”覃成直言,“我不信你感覺不出來。”

倪冬收回搭在覃成胳膊上的手,“你該明白,這時候什麽最要緊。”

“我當然明白,更不敢放開一點去想其他,但有時候有些事由不得自己。”覃成語氣低微,“我先讨句話,好嗎?”

幾句話的工夫,兩人走到單元樓下,覃成收了傘,跟在倪冬身後上樓,聽見她說:“我不随便給人下保證,更不會說這種過家家樣的話,有什麽意義呢?沒可能的事,我自己都不會信。”

“為什麽不可能?”覃成追問,“那你跟周志彬是什麽?一起吃飯,一起上街,一起坐車回來,還挨着撐一把傘……”

“好好念你的書,別的事不用你管。”倪冬敷衍道。

“那你能眼光好點,挑個像樣些的嗎?”覃成語氣有些沖。

倪冬沒接話,腳步加快與覃成拉開距離,上到頂,拿鑰匙利索開門進去,換了鞋,回自己屋關上門。

覃成和倪冬互相又不說話了,周妍察覺到兩人之間的微妙變化,上學路上主動問起。覃成旁敲側擊反問了許多周志彬的情況,聊了一路,得知許多他不曾知曉的事。

比如周志彬暗裏使壞,倪冬拿錢安撫,為顧着他倆,跟周志彬虛與委蛇的來往……

換季流感多發,覃成也中了招,早晨起來身上就發冷發沉,照常上了一天課,撐到晚上回家,整個人狀态很不對。洗漱好回房,關了燈躺下,沒像平日那般堅持看書。

不多時,外頭響起兩下敲門聲,“覃成。”

覃成爬起來開門,轉身躺回被子裏,倪冬來到床前,探手摸上他額頭,自言自語道:“果然發燒了。”随即走出去,很快拿着幾樣東西回來。

倪冬手上的溫度計甩了又甩,拿起對着燈光,瞧一眼遞給覃成,“喏。”接着撕開一張退熱貼,不由分說貼到覃成額上,“燒肯定是燒的,看下多高,不行就上醫院,這一波流感硬抗得夠嗆。”

她解開拿進來的一個小塑料袋,伸手翻了翻,側過臉問覃成,“你有對什麽藥物過敏嗎?”

覃成平躺在床上,腦袋輕輕搖了下,眼睛烏亮亮的,直直望着倪冬,看上去很溫順柔和的模樣。

倪冬找出一板藥,湊到臺燈底下看,“這兒有撲感敏,等會兒水開了吃一顆。”

覃成目光一直攏在倪冬身上,聞言又輕輕點了點頭,對方還在看藥片包裝上的小字說明,沒瞧見他的回應。

水燒開,倪冬兌了溫水送來,把量好的體溫計對着燈光略微轉動,“三十九度一,”她攙覃成起身,就勢坐到床沿,剝出顆藥片放在他手心,“先吃片退燒藥。”

下一瞬,面前結實的身軀整個擁住她,臉頰埋在她頸間,肌膚相貼,滾熱的體溫燙得她心尖發顫。朦胧間,她聽到一聲低低歉語,“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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