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34.君子論
第 34 章 34.君子論
顏航盯着虞淺的後腦勺。
“後腦勺盯穿了。”虞淺操作着鼠标。
“我覺得你看我太透了。”顏航挪開視線,變成盯着地面潮乎乎的瓷磚,“我在你面前就跟裸奔似的,連個褲衩都沒留。”
“看就看了,也不少塊肉。”虞淺笑起來。
顏航把手臂搭在他的椅背上,順着虞淺的肩膀看着虞淺操作游戲,說道:“我剛才來的路上接到室友電話了,他們今天班級聯誼,玩得挺爽的。”
“你沒去成,不高興?”虞淺問。 “知道。”虞淺沒有一直舉着手,重新抱回袋子,“好點了嗎?”
“好點,不多,勉強活着。”顏航重新看向遠方的雨幕,半晌,他嘆口氣:“當然,這也不是個完美借口,我這幾天一直沒看手機,是因為确實不知道該怎麽和你繼續相處。”
他收回視線,看向虞淺,對方從他開始說話就一直側着臉默默注視着他,所以他們的目光輕而易舉就撞在一起。
顏航沒躲開,他就這樣對虞淺說:“我也不大,小孩兒而已,理解一下。”
“能。”虞淺嘆氣以後才抿出一抹苦笑,“我從來都能理解你。”
顏航沒再說話,從上午一直圍繞他的內疚情緒終于因為虞淺的包容而散去,不管他們之間如何,顏航都不希望他在虞淺眼裏變成一個只會撒潑無禮,無腦逃避的人,所以他想解釋清楚自己的心路歷程。
也好在虞淺總是理解他。
“顏小航。”虞淺換了個條腿壓在上面,風和雨都大了些,他順勢往顏航的傘下靠了靠,顏航把傘舉得低了些,正好攏住兩個人。
“說。”顏航低着頭。
“我記性不好,你知道的,不是裝的不是騙你的,天生就這毛病。”虞淺看了他一眼,見顏航還願意聽他說話,才接着說下去:“所以——”
他微微皺眉,停了很久,嘆氣說:“對不起啊,我是真的,沒有記住當年那兩個警察一個姓顏,一個姓宋。”
顏航眨了眨眼,沒說話。
“我只是想說。”在這個話題上,虞淺已經不忍心再讓自己去看顏航那雙永遠真摯的眼睛,他覺得自己是個死有餘辜的罪人,陰暗狼狽地偏過頭,慌張解釋:“我就是想讓你知道,在昨天以前,我沒有騙你,也沒有故意隐瞞,我确實不記得了。”
雨又急了些,敲打傘面的頻率快了不少,虞淺一直在心裏默默數着,等待顏航給他回答。
大約數過十秒,顏航病中比以往更低沉嗓音在他耳畔響起,蓋過繁雜的雨聲。
“不用解釋,一樣的,我也可以理解你。”他說。
顏航開門回家,小漂亮已經從幼兒園回來了,周五放學早,她在客廳百無聊賴了半天,好不容易盼着她這小舅回來,噠噠噠就沖過來。
“小舅,想想。”小漂亮小臉蛋貼着顏航的大腿。
“小舅洗個手再想想。”顏航拖着腿,去洗手間洗手,小漂亮就跟個腿部小挂件一樣,抱着他不撒手。
出來經過客廳,顏航有意無意瞥了一眼宋繪智的房間門,問小漂亮:“你大舅在家嗎?”
其實是有點尴尬的。
倆人剛在游戲裏面吵得臉紅脖子粗,什麽難聽的都說出來了,一點臉面都沒留,結果過了沒多久,晚上還得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真是同個屋檐下,擡頭不見低頭見。
不過顏航也不後悔讓虞淺說出那些話,宋繪智這些年總活在仇恨裏頭,活在他自以為的遺憾裏頭,宋繪心看不慣,不好說,田飛蘭疼兒子,看不見,顏航看見了,知道了,但沒立場說。
其實早就欠這麽一頓臭罵。
“大舅還沒回家。”小漂亮說。
“行,給你放個動畫片看吧,自己玩會兒。”顏航把小丫頭從腿上撕下來,“小舅得給你燕姥姥收拾收拾周末住院的東西。”
小漂亮一直很聽他的話,又有動畫片看,瞬間不鬧了,老老實實坐在沙發上。
顏航先去看了眼李燕,告訴她自己回家了,才從櫃子裏翻出住院專用的行李袋,裝上拖鞋、牙具、毛巾、衛生紙這些七七八八的生活用品。
李燕這些年經常住院,顏航收拾起這一套游刃有餘。
“小舅。”他蹲在電視櫃前頭找病歷本,小漂亮說,“咱們啥時候還能去長發哥哥那裏玩,我有點想想他了。”
顏航差點坐地上,笑道:“你連他都想啊。”
“嗯。”小漂亮翹着腳丫,“長發哥哥做飯好吃,人也溫柔,還有大麗奶奶,也好久沒見了。”
“行。”顏航想都沒想,以他和虞淺現在這個熟悉程度,想見一面,蹭一頓飯不是難事,“等哪天小舅問問她,帶你吃飯去。”
“好耶。”小漂亮眨眨眼,又問:“小舅,為什麽咱們家裏有這麽多這麽多的人,但是長發哥哥和大麗奶奶只有兩個人呢,家裏面空空的。”
顏航關上抽屜,不知道該從哪裏解釋起來,他換個溫柔的說法:“因為每個家的情況都不一樣,有的人家裏人多,有的人人少,你多去陪一陪大麗奶奶和長發哥哥,他們的家就不空了。”
“好。”小漂亮咧開小嘴,專心看動畫片去了。
快到飯點時候宋繪智回來了,他一張臉通紅,一開始還以為是在太陽下頭曬的,但這紅臉一直到吃飯時候都沒消下去,整個人也顯得蔫蔫的。
“媽,我不吃飯了,不太舒服。”宋繪智站在自己房間門邊。
“怎麽回事啊?”田飛蘭端盤菜上桌,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哎呦兒子,發燒了這是。”
顏航正給小漂亮盛飯,挑眉一頓。
氣出病了?
“好品質。”虞淺勾了勾唇,洗幹淨還發涼的手摸了摸他的臉,鼓勵小孩似的。
“是吧。”顏航笑了。“怎麽最近還老跟他們聚。”宋繪心分着酒,看他一眼,“喝點嗎,二智。”
“可以,反正今天高興。”宋繪智哼了聲,搓着手坐在桌邊,眼睛發亮,“媽,姐,我打聽出來個內部消息!”
“什麽消息?”田飛蘭被他語氣逗樂了,“哪個市場豬肉降價了啊,告訴我,我趁着去買點。”
“不是。”宋繪智啧一聲,“這消息可是我可勁兒給那幫警校的灌酒,吃了好幾頓,裏裏外外套話才得出來的內部消息。”
他身子湊上前,看着圍坐一圈的一家人:“我打聽出來通風報信害死我爸的那個和尚真名叫什麽了。”
顏航攪拌麻醬的手倏地停住,筷子狠狠戳過碗底兒。
“虞、深。”宋繪智得意洋洋地勾起唇角,在這一刻,仿佛他是世上最聰明的人。
桌上幾人一時間誰都沒說話,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顏航有點心虛地低着頭,這個消息他早早就知道,卻完全沒有想要拿出來告訴家裏人的意思,他之前已經打定主意,虞深是和尚這件事他就爛在肚子裏,自己扛着就完了,他不會拿出來招惹其他人心煩。
再說,他潛意識裏,不想讓自己家裏人因為這事兒而對虞淺有什麽偏見。
他沒想到宋繪智也很快得到了消息,還是以這樣迅速直接的方式。
顏航覺得有些煩,這種感覺就像是他刻意隐瞞掩藏的秘密又被人翻出來公布于衆,局促、不安,更多還是擔心虞淺。
“二智。”沒想到這回第一個訓斥他的人居然是田飛蘭,田飛蘭很少做出現在這樣的表情,圓潤有肉的臉上此刻收攏住所有笑容,嘴角向下,滿面怒容,她将手裏的盤子扔在桌上,咚一聲。
“媽真得說你了,你現在這個關鍵階段,不把時間精力放在備戰考研上,天天挖門盜洞的去研究這些過去的事兒,是要幹什麽?”田飛蘭又拍了下桌子,“一家人一天供你吃,供你喝,供你沒煩惱的在家學習,你就天天幹這些個有的沒的!”
“你其實何止這麽一個優點,你情緒穩定不也是嗎,你家裏亂成一鍋粥的時候我都沒見你崩潰過,都在努力解決問題。”虞淺關上飯店的燈,暫時挂起收餐的牌子,帶着他往電梯走,“這點我就不行。”
“你怎麽樣?”顏航按下電梯。 “能喝嗎?”虞淺坐他對面。
“能,我明天沒課。”顏航朝他笑了下。
虞淺不說話了,眉眼彎起,同樣拿起酒瓶子和他們倆碰了碰。
叮當一陣響後,顏航揚起脖子喝酒,餘光瞥見西窗外,才發現已經又開始下小雨。
吃了幾口虞淺做的脆皖,香得一時半會都沒人說話,生怕多說一句話就少吃一口,直到那砂鍋都快見底兒了,鐘大麗才打了個嗝,又舉起酒瓶跟顏航碰了碰,說道:“你怎麽想的,之前那事兒。”
“你這話問的。”顏航搓了搓胳膊,無奈道:“我人都在這了,還不能說明我的态度嗎?”
“放下了?”鐘大麗盯着他。
“嗯。”顏航悶聲喝了一口酒,“比了比,發現我還是更想和虞淺在一塊兒,就不再提那些事兒了,沒必要。”
鐘大麗什麽都沒說,過了好久,才一瓶子撂在桌上,豎起大拇指:“是個爺們。”
“謝謝誇獎。”顏航扯了扯嘴角。
虞淺比他平時要安靜得多,只是抱着酒瓶,坐在另一側,目光靜靜地越過桌子,看着顏航,不說話。
“好好的在一塊兒吧,你們倆都是踏踏實實的大小夥子,在一塊兒能把日子過好點,互相陪着每天都有個盼頭,有個家,這就足夠了。”鐘大麗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口,哈了一口氣,“你倆到姐這個歲數就明白了,幸福就柴米油鹽這點東西。”
虞淺聳了聳肩:“我不行,如果事情突然變得很不可控,我會很容易崩潰,還會沖動,以前就這樣,現在歲數大了,稍微好點了。”
顏航看着他的臉,在琢磨虞淺以前的生活裏能遇到什麽事兒能嚴重到讓他崩潰,大概都是因為虞深。
虞淺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攏了攏長發,放下,說道:“我印象不深了,就一件事還能想起來點,那個豁牙,記得吧,當初那孫子引薦老耗,用摻了東西的煙拖我哥下水的時候,我是拎着菜刀去找他算賬的。”
顏航想象了一下二十出頭血氣方剛的虞淺手提菜刀的模樣。
“那孫子躲在屋裏不敢出來,我把他的門砍出個窟窿才走的。”虞淺笑起來,手插褲兜感慨一聲:“誰沒年輕過啊。”
“挺酷。”顏航挑眉,“他也是活該,你沒錯。”
電梯門開了,虞淺走進去才接着說:“其實最近倒也崩潰過,一次吧。”
“什麽時候?”顏航問得有點緊張。
虞淺偏頭看他眼,笑道:“九堡鋪發洪水那次啊。”
“哦。”顏航想起來那天在人堆裏撿回他,裹着一身粉色浴巾手足無措的樣子,一個人脆弱又迷茫,是很可憐,“那天你崩潰了麽,我看着還行。”
“一點點吧,你來之前我确實挺無助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虞淺說。
顏小航同志勾起嘴角,鼻子都快翹上天:“接着誇。”
“不要臉的小孩兒。”虞淺拍了拍他的臉,笑道:“你來了就好了啊,而且我特別喜歡你身上那個勁兒,上來簡單直接給我解決方案,而且還特靠譜,我瞬間就覺得不害怕了,反正多大的困難你都肯定能解決好,就這樣。”
“哼哼。”顏航趁着電梯門沒開,湊上去親他一口,“知道就好,所以你就相信,我承諾的事兒肯定都能做到。”
“當然啊。”虞淺走出電梯,說了這麽句轉折,顏航專心聽他下文,結果虞淺不說了,淡定自若穿行在臺東大學校園裏,人行道上有幾個跟他們短暫同路的學生,直到在路口才各自分開。
這時候虞淺才接着說:“你在床上情緒就沒那麽穩定了,你是直接撕我衣服那挂的。”
“唉!”顏航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氣笑了,“謝謝啊,沒當着路人的面說這話。”
老男人還是老男人,三兩句話就能給他拐上高速,一路疾馳。
還是去上一回那個服裝商貿城,邊邊角角都逛了,沒找到上次買那件衣服的店鋪,這裏算是批發集散地,人員流動性大,攤主都不知道換了幾波了,當然不好找,反正也不着急,顏航索性陪虞淺逛了一下午,看着他挑挑選選,然後自己付款就完了。
虞淺殺傷力這麽牛逼麽?
“快歇着,快歇着。”田飛蘭手忙腳亂把兒子塞進屋裏休息,宋繪智轉身要進屋之前,一回頭,就看見正在桌邊的顏航。
又是一樣的針鋒相對,只是這回,宋繪智的眼睛裏多了份閃躲。
顏航理解,那玩意兒叫尴尬。
他淡淡收回視線,他還沒沖動到毀了一頓晚飯,當着大漂亮小漂亮兩個孩子,當着李燕和田飛蘭的面,當場跟宋繪智掀桌打一架的程度。
宋繪智也算是識相,閉上嘴進去了。
又是一頓沒滋沒味的晚飯,飯桌上田飛蘭和李燕、宋繪心偶爾說些有的沒的,大漂亮本來話就不多,吃了兩口進屋寫作業,小漂亮邊吃邊玩,于是顏航自己吃兩口,再喂她吃兩口。
“明天咱倆把被子再拿出去曬曬。”田飛蘭對宋繪心說,“看天氣預報說,這周末過了,又要下一段的雨。”
“反正我挺喜歡,臨水小陽臺,多漂亮,這椅子上坐着曬曬太陽,肯定舒服。”虞淺轉個鏡頭,“我接下來打算給你修個二樓,把床搬上去,以後一樓就當廚房和客廳用,要不混在一起做飯油煙太大。”
顏航站起身,彎下腰撐在桌邊,看着電腦裏虞淺給他展示的偉大構想,笑道:“你還真過家家呢,還想着油煙。”
“那是,家嘛,就得有個家的樣子,現實裏買不起二層小別墅,游戲裏還不弄一個過過瘾?”虞淺說着,就打開工具欄,開始挑選他的二樓的建築材料。
顏航看見游戲裏面那個“YH之家”的牌子,又看着他這個已經跟一開始的骨灰盒大相徑庭的屋子,覺得這地方叫光叫顏航之家也不合适,畢竟大部分裝修和設計都是虞淺弄的。
他也沒多想,順嘴說道:“你把告示牌改了得了,叫虞淺和顏航之——”
虞淺猝不及防擡起頭看他,因為一個坐着一個彎腰站着,虞淺頭頂的發絲搔過顏航的下巴,帶着一股洗發水的香味。
顏航只覺得癢,還沒等反應過來,突然直愣愣撞進虞淺的目光深處,虞淺的目光很特別,那一雙眼睛裏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寡淡和破碎,中和掉五官所有的淩厲。
那雙玻璃一樣易碎的眸子此刻含着笑意,靜靜與他四目相對。
顏航第一次不知道視線該往哪兒躲。
“顏大強同志,我有沒有和你說過——”虞淺輕輕擡臉,喉結滾了滾,“我是個同性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