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李奇文

第 36 章   36.李奇文

去校門接“浪跡天涯”的路上,顏航仔細把宋繪智的大學同學回想了一遍,還真想起來了一位。

那人真名叫李奇文,家裏也是臺東本地的,上大學那會兒就跟宋繪智關系好,大二還是大三那年還被田飛蘭邀請來家裏吃過一次晚飯,也是那一次,李奇文和顏航第一次見了面。

不過宋繪智畢業考研都三年了,他的大學時代更是遙遠,算起來四五年過去,那時候顏航還是個初中的小孩兒,對李奇文的長相印象不深。

臺東大學正門口有個飛馬雕像,算是個标志性建築,顏航雙手插兜,戴上耳機,随便挑了一首歌放來聽聽,等着“浪跡天涯”來。

側面有幾個臨時停車位,最裏側停着一輛屎黃色的小金杯面包車,前保險杠掉了一半,車漆坑坑窪窪,非常身殘志堅的一輛車。

沒一會兒,一輛奔馳大G華麗麗從主幹道拐了個彎,緩緩駛到雕像前,正正好好在顏航面前停下。

“這大G不會是李奇文的吧”這個念頭剛在他腦海裏過了一遍,兜裏手機就響了,隔着大G的擋風玻璃,顏航看見裏面的男人同一時刻舉起手機,不斷四處張望。

“喂。”顏航說。

其實顏航之前想過這個問題——如何面對虞深。

既然他已經決定義無反顧的去跟虞淺在一起,那麽這個問題總有一天要心平氣和想個解決辦法,畢竟有些人是要一輩子都常常見面的,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但是理想永遠比現實要豐滿,顏航想象中的自己,已經想明白了一切,已經踏實下心來,已經能豁達的看開過去,也能平靜的面對現在,但是當他實打實在巷子口再次看到那個害死老顏的男人時,這股恨意還是不受控制的從內心深處陰暗攀爬而出。

還是恨啊。

他只要看到虞深那張看似無辜卻壞事做盡的圓臉,就能想象他當時是如何聲淚俱下的哀求老顏放他回家,又是怎麽樣反手背刺人民警察,葬送他們一家的命運。

還是恨的牙癢。虞淺在一瞬間體驗到什麽叫從頭涼到腳,全身的血液唰得湧到腦中,他着急扔下傘,伸手胡亂地摸上顏航的後背和腦袋,拼命想檢查他的傷勢。

顏航握住虞淺扶在他肩膀上的手,倒抽了一口氣才擠出兩個字:“沒事。”

“顏航,你怎麽會在這裏!”宋繪智眼中滿是震驚。

顏航沒有搭理他,哪怕不想讓虞淺擔心,但他實在忍不住疼得直皺眉,剛才宋繪智這一掄椅子力道實在太重,劈頭蓋臉砍在他的後背和肩膀上,這兩片地方現在已經短暫失去知覺,從中心到兩邊,泛着密密麻麻的疼。

“進屋去。”顏航扯着嘴角,對身後的虞淺說。

“什麽?”虞淺愣了。銷售員回來,說道:“幫您查了一下,這四款軟包的床廠裏暫時都沒有現貨,得下訂以後現做,您看您要等嗎?”

“等多久?”顏航問。

“半個月。”銷售員回答。

虞淺懶洋洋撐着胳膊,說道:“長了點。”

“不好意思先生,這已經最快的,這還得是天氣好的情況,要是又遇上暴雨或者臺風廠裏停工,可能還得延長呢。”銷售員抱歉地笑笑。

“你喜歡嗎?”顏航回頭看着他。

“喜歡啊。”虞淺低頭看着身下的床,“我之前在網上查的時候就喜歡這種,看着軟軟呼呼的,而且床頭是皮面,不怕回南天返潮,好擦。”

“喜歡就這個吧,我看別的現貨你也未必看得上,要買就買最喜歡的。”顏航問銷售員,“多少錢?”

“價簽價是8999,簡總交代內部價,算下來3999。”銷售員很實誠地說。

“便宜得真不少。”顏航有點驚訝優惠力度能給這麽高。

“是的,這個軟包是頭層牛皮的,成本價加上運輸費就差不多兩千多了,這個價格真的難得。”銷售員說。

“要什麽顏色?”顏航問虞淺。

“我挑就是奶白色。”虞淺很快做出決定,“家裏窗簾顏色是什麽都能搭得上,而且不壓抑,好睡覺。”

“那就這樣。”顏航對銷售員點頭。

前後不過五分鐘的事兒,顏小航已經飛速買完了一個大件,趁着銷售員去開單的功夫,虞淺倒在床上,笑他:“真直男啊顏小航,買東西拿了就走,都不挑的。”

“你不說喜歡嗎,沒什麽好猶豫的,這張床挺舒服的。”顏航說。

虞淺閉了閉眼睛,嗯了聲:“就是等待時間太長了,這麽算咱們起碼還得有半個月才能搬家。”

“不用,我剛才想到個辦法。”顏航笑了笑,拍了拍身下的彈簧床墊,“我發現床墊都是現貨,今天買了今天就能送貨,等着床到的這半個月,咱們就睡床墊呗,鋪上床單被套都是一樣的。”

“唉?”虞淺睜開眼,兩眼放光看着他,“好聰明啊顏小航!”

顏航同志謙虛地沒有說話,而是站起來,一條膝蓋跪在床上,一只手扶着床頭,前後晃了晃。

“幹什麽呢?”虞淺仰頭看着他。

“試一試晃起來響不響。”顏航從劉海後瞥他一眼,“我真的很在意這件事。”

床上的老狐貍笑到肚子疼。

下了床和床墊的訂單,照着他們倆暫時一萬塊錢的預算,還剩下五千塊錢,他們倆畢竟以能快速住進去為标準,所以錢暫時先花在刀刃上,對于電視這些大件,以及軟裝的地毯之類暫不考慮。

最後逛來逛去,挑了些緊要的家具,卧室裏一組藤編的衣櫃,內部價1999元,床頭櫃挑了個便宜些的,二百塊錢左右,卧室就算是裝修完了。

餐廳的部分更為重要,虞淺跟着銷售員轉了好一會兒,轉到顏航都有點走不動了,才定下來一個花紋岩板的四人餐桌,配上四把餐椅,加起來又是三千塊錢,所有的預算都已經花光,還得再增補一千。

“沙發先算了吧,不是必需品,反正咱們還沒買電視。”虞淺說。

“也行,以後再慢慢往裏面添。”顏航說。

虞淺從兜裏翻出小本來,仔細翻了幾頁,說道:“咱們昨晚商量的,還有什麽是必須要買的?”

“別翻了,我記着呢。”顏航停頓一下,“還剩下窗簾是必須要買的。”

“去裏面躲着,這是我和宋繪智的事兒。”顏航幹脆回過頭,拉過虞淺的手腕,連推帶搡的把人往裏屋一塞,确保宋繪智再怎麽想動手,都不能再傷着虞淺。

這樣他才放心。

“你他媽別躲!”宋繪智看着虞淺被推進去,殺紅了眼,沖上來就要拽他的胳膊,顏航忍住肩膀上的劇痛,在疼痛和煩躁之間逐漸暴怒,他終于對宋繪智忍無可忍,擡手揪住宋繪智胸前的衣服,向外狠狠一推。

宋繪智平時就是個書呆子,個頭和身形都比不上顏航,被他這麽一堆,踉跄着向後退去,一個沒站穩,摔出了雨巷,滾在泥裏,眼鏡飛在一邊。

“是,我在這,怎麽了。”顏航沖上去,重新扯着他的衣領,“你能不能哪怕有一天有一次不這麽惹我心煩,你又要鬧什麽!”

宋繪智被他壓在地上,眼睛裏卻倔得可怕,兩手擰着顏航的手腕,瞪他:“這裏面住的人就是當初害死老宋的和尚和他弟弟,顏航,你他媽的知道吧,你他媽的早就知道吧!”

馬興和警校一起吃飯那幫人已經追上來,老譚也從屋裏冒着雨出來,這一晚上虞淺家門口意外的熱鬧,還有不少被吵醒的鄰居探頭探腦來看熱鬧。

大雨傾盆,衣服緊緊貼着皮膚,又濕又黏又煩。

“我知道又怎麽樣,不知道又怎麽樣,你什麽時候做事能學會不給別人添麻煩!”顏航只覺得太陽穴突突得疼,他的生活永遠是這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無窮無盡的麻煩,追着趕着在身後,全都等着他去解決。

宋繪智已經沒了脾氣,他胸口起伏地躺在泥裏,雙眼緊緊瞪着顏航,他似乎總是想要說點什麽來反駁顏航今晚對他所有的指控,張開嘴卻發現什麽都說不出來。

因為全部都是事實,每一句都無法反駁。

顏航覺得自己的胳膊被人從身後拉起,與此同時,宋繪智也終于讓後來勸架的幾個人分開,馬興在他耳邊不停說:“算了算了,消消氣,都消消氣。”

肩膀後背上的疼痛再次找上來,顏航覺着一陣眩暈,剛才的神勇好像全靠一口咽不下的怒氣撐着。

“宋繪智,如果。”他撐着馬興站直,看着被打得七葷八素,滿身泥污的宋繪智,“你還算是個爺們,你就該知道有些事打碎了牙也得死死咽回你那狗肚子裏去,自個兒該扛着扛着,別拿回家說惹她們心煩。”

宋繪智喘着粗氣瞪着顏航,被身後的幾個人架着拉走了。

虞淺撐着傘從屋裏跑出來,代替馬興用肩膀撐住顏航的身子。

“你沒受傷吧,剛才。”顏航伸手在他身上四處摸摸。

“我沒有,你別亂動。”虞淺嘆了口氣,掀開他帽衫的帽子,想檢查傷勢,“疼不疼啊。”

“沒事,皮實,抗揍。”顏航覺着累,笑了兩聲,把下巴搭在虞淺肩膀上,一眼就看見還在遠處靜靜瞧着他的老譚。

“真有本事顏小航。”虞淺用手背給他擦着臉上的雨水,“大半夜的在大街上的跟人打起架來了,真是入鄉随俗九堡鋪啊,要不是這全都是警察,我都怕你被當成問題青年拉走教育。”

顏航低低笑了起來,笑得肩膀有些疼才不敢笑了,“那你和老譚怎麽都沒來攔着我呢?”

虞淺又嘆了口氣,把他往懷裏摟了摟,“我覺着不應該攔你,那個什麽智欺負你太久了,就欠這麽一頓收拾,好不容易找着機會了,還不讓你揍個爽?”

“不愧是我男朋友,真了解我。”顏航低頭在他頸窩裏。

手臂輕輕一晃,他低下頭,虞淺的目光慌張錯亂,他推了推顏航:“你先走吧,好不好。”

顏航垂眼望着他,沒動。

虞淺長發後的眼眸在虞深和顏航之間來回,糾結害怕,連呼吸都急促得快要窒息,眼眸深處在不經意間蒙上脆弱哀淡,像是下意識,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

顏航卻注意到了。

他很快地收斂情緒,盡量讓自己保持穩重的淡定,反手拉過虞淺冰涼的手握在手心裏。

“你別慌。”顏航試圖安撫他,“我沒事。”

“我...”虞淺還是看着兩邊,不知道怎麽才好,他站在虞深和顏航之間,無論幫哪邊說話都沒有立場,生怕一個沖動又打起來。

顏航嘆了口氣,把眉宇之間最後一抹煩躁和恨意隐去,沒有別的原因,只是他不想為難虞淺。

既然答應了要在一起,那他就永遠也不會再在這件事上為難虞淺。

可能看他神色舒緩些許,虞深扯了個挺難看的笑意,主動打招呼:“小...小顏,你來了。”

“嗯。”顏航沒什麽表情,一手插兜,一手拉着虞淺。

現在再一看,顏航才發現他半個月前那一次真是下手一點餘地都沒留,實打實照着往死裏打的勁頭收拾虞深,虞深被他捶過的右眼現在還腫脹發紅,臉上結痂的疤痕都沒好利索,嘴角、顴骨上看着一道一道的。

不過雖然如此,顏航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活該的。

“這...這半個月,氣消...消一點了嗎?”虞深問得磕磕巴巴。

他不這麽問還好,一這麽問,顏航的火氣又有點壓不住,要不是手裏還握着虞淺吓得冰涼的指尖,他估計又要忍不住沖上去照着胸口給他一腳。

消氣,消你媽的氣。

“沒消,消不了。”顏航太陽穴跳了兩下,眉頭微擰。

“哦哦哦,也對,也對。”虞深惶恐地眨了眨眼,低頭看着自己的腳面,從剛才到現在這麽久了,他甚至沒敢看着顏航的眼睛跟他說一句話。

做錯事的人注定擡不起頭來。

氣氛又有些凝重,虞淺嘆了口氣,問道:“哥,你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養老院不用上班嗎?”

“兩周了,今晚休息。”虞深飛速瞥了眼顏航,才回答虞淺,“我想着,回來看看你。”

“哦。”虞淺也低頭看着前方的水泥路面,沒說話。

看這個架勢,顏航也知道今天晚上他的“借宿”應該是被迫取消了,雖然遺憾,但虞深突然回來,也沒辦法,他不想看着虞深那張臉心煩,于是側過臉看向虞淺,說道:“那我還是回學校住了,明天見。”

“嗯。”虞淺遞他一個迷茫的眼神,看着沒什麽精神,“對不起,他要回來這事沒跟我說。”

顏航慢慢眨了下眼:“知道,你不用跟我道歉。”

拍了拍虞淺的手,顏航重新雙手插兜,轉身就要走。

“小顏!”身後人突然叫他,顏航詫異回頭,沒想到喊住他的居然是虞深。

虞深放下手裏的垃圾,還是低着腦袋,猶豫了兩秒,邁着小步子走到他面前,顏航不知道他葫蘆裏賣得什麽藥,挑了挑眉,就這麽注視着他的每一步動作。

撲通——

結結實實一聲響,虞深骨架不算瘦小的身子縮成一團,跪在他面前。

顏航向後退了一步,沒想到他會在這大馬路上就這麽當街給他跪下。

虞淺眉頭緊鎖,抿着唇,看着兩邊,依然不知道說什麽好。

“你要幹什麽?”顏航雙腳與肩同寬,挺拔地站在虞深面前。

“小顏,我最近這段日子,哦不,事情發生到現在的這整整六年裏面,我沒有一天不後悔的,真的。”虞深說話哽咽,有些字詞顏航都不大聽得清楚,他擡手狠狠抹了抹眼睛,接着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知道無論我做再多的事情都沒有辦法彌補你們一家人,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諒,小顏,我只是想向你表達我的歉意,我向你也向阿淺保證,這次出獄後我這一輩子都會好好生活,靠自己的努力好好工作賺錢,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對得起宋警官,對得起監獄對我的改造。”

“他胡說的,別當真。”顏航揉了下眉頭,心裏把阮俊豪罵了一萬遍,這種事張口就來,這李奇文要剛好是個恐同的,現在能開着大奔馬不停蹄地跑走,估計一溜煙都上高速了。

李奇文沒再說什麽,他只是深深看了眼顏航,便把視線移向漫長的隊伍。

隊伍半天沒動,阮俊豪着急夠着下巴,在隊伍裏蹦跶,想看前面還有多少人,最後蹦跶累了,說道:“航哥你排着,我去前面看看。”

“去。”顏航說,“看看人家還能給你插隊啊?”

“看看就沒那麽急了。”阮俊豪一轉眼溜進人群裏。

百無聊賴等了一會,跟李奇文不尴不尬寒暄了幾句,阮俊豪一頭金發從人群中奮力鑽出來,一個大跨步站到顏航跟前。

臉上閃爍着匪夷所思的興奮光芒。

顏航挑起半邊眉毛。

“航哥!”阮俊豪拉住他的手,像看見慰問領導一樣熱淚盈眶,上下晃了晃,“你的,對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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