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赫連洲的私心?
林羨玉一時間還想不出來赫連洲能有什麽私心, 難道是為了他早逝的母妃?
念及此,林羨玉不由得對赫連洲多了幾分憐惜,胳膊緊緊圈住赫連洲的腰, 臉頰貼着他的肩窩, 嘟囔着問:“你怎麽過來了?”
“聽說王妃的榷場辦得很紅火,特意來看一看。”
現在所有人都對着林羨玉喊“王妃”, 林羨玉已經聽習慣了,也不覺得別扭。可是忽然從赫連洲的嘴裏聽到這個稱呼, 還是讓他有一瞬的恍惚, 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夫妻。
兩個男人, 怎麽能成為夫妻呢?
他想起今早那條亵褲, 燙手似地松開了赫連洲,往後退了兩步, 故作鎮定地介紹起了他的榷場:“今天一共來了四個绛州商販,兩個斡楚商販,有人買完阿如娅的烤貂肉之後, 轉身看到一個斡楚商販籃子裏的橐駝皮,立馬買了一匹, 就在一個時辰前,就在這個氈帳裏,雖然只有一百五十文, 但這可是我的榷場裏成交的第一筆買賣,我會永遠記住這一百五十文的。”
“阿如娅的烤貂肉真的很好吃, 已經有酒鋪的老板來問能不能每個月給他們家供貨,阿如娅家的日子就要變好了。如果榷場能順利開起來, 每天都像今天這樣紅紅火火,到明年, 他們說不定就可以重新蓋一座磚土房了。”
林羨玉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兩顆夜星,赫連洲在裏面看到了一種天真又純粹的美好。
哪怕林羨玉的願景幼稚得引人發笑,哪怕林羨玉壓根并不知道建一個榷場有多複雜,背後牽扯多少利益,赫連洲也願意去呵護這份美好。
他說:“嗯,都會變好的。”
林羨玉笑意吟吟地看着他。
臨走前,赫連洲讓人加固了氈帳的木架,他看着林羨玉上了馬車,低聲問納雷:“阿古木審得怎麽樣?”
“回王爺,差不多了。”
“整理好供詞,明日呈遞朝廷,還有榷場這邊,你抓點緊,盡量在兩天之內,把原本官榷裏的那些商販都引到這邊來。”
“是,卑職已經在官榷那裏造聲勢了。”
赫連洲點頭,随後進了馬車。
桑宗剛興沖沖地牽着銀鬃馬走過來,卻看到赫連洲俯身進了馬車。他愣在原地,疑惑地問納雷:“王爺不是不喜歡坐馬車的嗎?”
納雷笑了聲,“那要看與誰同乘了。”
桑宗聽不懂,撓了撓後腦勺,但他也得了機會仔仔細細地瞧一眼懷陵王的銀鬃馬,銀鬃馬身姿矯健昂揚,鬃毛在日光下泛起流光。
桑宗看得有些呆了,喃喃自語道:“再過幾年,我也要騎馬上戰場。”
納雷問:“戰場刀劍無眼,怕不怕?”
“不怕,我哥哥說了,将來會帶着我,跟随着王爺南下攻祁,奪回龍泉州!”
納雷聞此卻斂起笑容,嘆息一聲。
“北祁若有一戰,王妃該如何自處?”納雷叮囑道:“這話別在王妃面前說。”
馬車裏的林羨玉還滿心歡喜地期待着明天的榷場,并不知道周圍的暗流湧動。
雖然沒做什麽累活,他還是像沒骨頭一樣癱坐着,時而歪倒在阿南身上,又随着馬車颠簸,倒向赫連洲。
不過阿南會笑嘻嘻地陪他玩,赫連洲只會用看三歲孩童的眼神看着他,既無言以對,又嫌他吵鬧,轉身掀開馬車的帷簾。
正巧一行軍隊打馬而過。
林羨玉立即撲到窗邊。
是一支只有三四十人的馬隊,為首的人注意到這輛華貴的馬車,回首看了眼。林羨玉這才注意到,這個英姿飒爽的首領竟是女子。
那女子容貌豔麗卻不失英氣,黑發高髻,穿着一身飒爽的銀色盔甲,她揚聲問:“馬車裏是何人?”
馭夫道:“回将軍,是懷陵王和王妃。”
林羨玉還沒反應過來,身邊的赫連洲已經說了聲:“停下。”
林羨玉愣住。
馭夫收緊缰繩,馬車緩緩停下。
赫連洲走出馬車時,那女子也翻身下馬,動作如輕燕一般幹脆利落,朝着他的方向走,熟稔地問:“怎麽回事?你怎麽會坐馬車?”
赫連洲沒有回答。
那女子挑了下眉,旋即想到:“王妃在裏面,是嗎?說來我還沒見過她呢。”
赫連洲只問:“宮中有消息?”
女子望向兩邊,随後神色肅然,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說:“前日,太子手下的兵部侍郎拓跋於和安撻分別以監查軍防為名,各領五千軍馬從都城出發,拓跋於去了你的西帳營,安撻去了北邊的渾塞州。你要提前做好準備,太子不會讓你順利勸降斡楚的。”
赫連洲微皺起眉,思忖片刻,說:“我知道了,多謝。”
“時局已經開始緊張了,說是半年勸降,若大戰爆發,也就是這幾天的時間了。當初太子為了把你逼回蒼門關,給老斡楚王送了萬兩黃金之事,你到現在還找不到證據嗎?”
“知曉這件事的都是太子和老斡楚王的身邊人,以現在這樣的對峙局面,這條路走不通。”
女人沉聲道:“若能找到此事的證據,将來便是扳倒太子的利器。”
他們正聊着,林羨玉則拽着阿南蹲在窗前,偷偷掀開帷簾向外探看。見赫連洲背對着他,和一陌生女子說話,林羨玉目光炯炯,死死盯着赫連洲的後背,問:“那是誰?”
阿南為難道:“殿下,我怎麽會知道呢?”
“你覺得那人是誰?”
“瞧着像是王爺的至交好友。”
林羨玉盯着兩個人望了許久,直到那女子微微擡起下巴,朝着馬車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吓得倏然放下帷簾,坐得筆直。
不一會兒,馬隊長揚而去,赫連洲也回到馬車裏,擡眼就對上林羨玉審視的目光。
林羨玉在阿南身邊端坐着,兩只手分別搭在膝蓋上,和赫連洲隔了老遠。
赫連洲微微怔住,“怎麽了?”
“那是誰?”
“良貞将軍。”
“将軍?”林羨玉撲到窗邊看着遠去的馬隊,那女子銀盔紅袍,朝着落日的方向奔去,威風凜凜,他不由得心生崇拜和欽佩。
“為什麽不讓我見呢?”
赫連洲坐下來,回答:“她是女子,一眼便可看出來你不是女子。”
林羨玉語塞,好像是這麽個道理。
他想知道赫連洲和良貞将軍都聊了些什麽,為什麽聊得這般熱絡,赫連洲甚至是二話沒說就下了馬車。他猜想是軍中之事,而且是很要緊的事。他從來都不過問賀連洲的公事,一時不知如何開口,只能憋在心裏。
赫連洲看向林羨玉蹙起的眉頭,琢磨了一瞬,忽然反應過來,又問:“怎麽了?”
林羨玉連忙搖頭,悶聲說:“沒怎麽。”
赫連洲饒有興致地看着他。
林羨玉卻像是忽然忙起來了,低頭看向空蕩蕩的座位,先是問阿南:“阿如娅的烤貂肉還有嗎?我餓了,我想吃。”
阿南呆呆地說:“有,但是已經涼了。”
“那……那我的榷場名冊呢?是不是丢在那張桌子上了,被人拿走了可怎麽辦?”
阿南翻了翻小包袱:“在這兒呢。”
林羨玉松了口氣,擡頭瞟了赫連洲一眼,見赫連洲還是目光淡淡地望着他,他心中煩悶更甚,又說不出原因。
回到軍營之後,晚膳已經送到了主營帳,林羨玉卻沒什麽胃口,一塊乳餅咬了半天還剩幾口,赫連洲已經做好準備吃他的剩飯了,結果林羨玉盯着乳餅看了一會,不知為何忽然來了精神,猛地把剩下的乳餅塞進嘴裏,又喝了小半碗的羊肉湯,吃得幹幹淨淨。
連阿南都震驚了。
林羨玉吃完之後就用帕子擦了擦手,說:“我出去走走。”
阿南急急忙忙地站起來,又想吃又想跟着林羨玉,痛苦糾結之下,決定一手抓着一只乳餅追了出去,“殿下!殿下等等我!”
留赫連洲一個人在桌邊,思緒複雜。
納雷剛從大牢回來,迎面就碰見急匆匆朝他跑來的林羨玉,他下意識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裳,确保身上沒有血,才笑意盈盈地走過去:“王妃,什麽事這麽急?”
林羨玉站穩之後調整了一下呼吸,将兩只手背到身後,故作無事地說:“今天……今天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良貞将軍。”
“良貞将軍?”
“大人了解嗎?”
“良貞将軍是我們北境有名的巾帼将軍,她父親是安國公,她自幼習武,二十歲就領着她的娘子軍抵禦了月遙國的突襲,後來皇上封她為良貞将軍,許她上朝聽政……”
納雷看着林羨玉的神情,忽然福至心靈,猜到了林羨玉想聽什麽,便故意揚起聲調着說:“若論起親緣關系,良貞将軍和王爺也算是連着親的遠方表兄妹,之前他們一個未娶一個未嫁,朝中有許多人撮合他們呢。”
林羨玉睜大了眼睛,目光愈發凝滞,納雷正得意于自己的推波助瀾,幻想着一向苦行的王爺終于能抱得美人歸時,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聲:“倒也真是珠聯璧合,旗鼓相當。”
“啊?”
林羨玉想了想:“若是良貞将軍中意于赫連洲,那就是一段上等的姻緣!”
“不、不是……”
納雷剛想解釋,林羨玉已經轉身往回走了,納雷“哎喲”一聲,哀嘆好心辦了壞事。
林羨玉一路都在自言自語,他滿腦子都是赫連洲和女将軍說話時的熟稔,心裏一陣惘然。可能是因為從他認識赫連洲到現在将近四個月的時間裏,赫連洲都像是一個沒有朋友的人,他獨來獨往,身邊只有同僚、下屬和奴仆,連個說體己話的人都沒有,所以今天看到赫連洲和良貞将軍侃侃而談的模樣,他竟覺得奇怪,赫連洲似乎變得有些陌生。
他恍然發覺,赫連洲有着他不知曉的另一面,和他不了解的過往。
回到主營帳時,赫連洲已經吃過了,正在脫外袍,他解開腰間束帶,随手将外袍挂在木架上,餘光瞥到床邊的白色亵褲,他正準備拿起來,扔進一旁的木箪裏,就聽見林羨玉大吼一聲:“不許動!”
赫連洲被他吼得愣住,停在原地。
林羨玉沖上來抓住自己的亵褲,團成一團,藏在身後,臉頰泛紅,呼吸急促地說:“不許亂動我的衣裳。”
赫連洲先是困頓,很快又反應過來,眼神似有深意。
林羨玉更窘了,往後退了兩步。
“放木箪裏,晚上我幫你洗了。”
林羨玉連忙說:“我自己洗。”
赫連洲故意逗他:“你會洗?”
林羨玉的臉紅得快要滴血,悶聲說:“洗衣裳而已,誰還不會?”
他當即就打水洗亵褲,結果搓了半天差點把絲綢做的亵褲揉壞,最後惱羞成怒,把亵褲砸進盆裏,嚷嚷着:“我不要這件了!扔了!”
赫連洲就在一旁看公文,聞聲勾起嘴角。
今天的林羨玉顯得格外急躁。
好像什麽都不合他的意。
夜深時赫連洲放下公文,洗漱完換了寝衣回到營帳,林羨玉正在床上打滾,看見他進來才停下,泥鳅似地鑽進被子裏一動不動。
赫連洲躺下來,正要閉目,就感覺到一旁傳來一束直勾勾的目光。
他轉頭望去,林羨玉又縮進被子裏。
赫連洲覺得好笑,擡手在林羨玉的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林羨玉立即冒出來,怒道:“你幹嘛?”
赫連洲側過身子,問他:“你想幹嘛?”
林羨玉垂眸不語。
赫連洲看着他的模樣,心尖微動,有個期待已久的念頭閃過,難道……他懂了?
可下一刻就聽見林羨玉悶聲說:“你原來不止我一個朋友,我不是你唯一的朋友,我不高興了。”
赫連洲只覺得心頭一簇火又被林羨玉澆滅了,這回換作他煩躁了,他直接把林羨玉從被子卷裏撈出來,拎到自己身上趴着。
不是朋友,就是爹爹。
他到底是沒開情竅,還是腦袋缺根筋?
林羨玉無措地望向他,“你怎麽了?”
他兩手抵在赫連洲肩頭,努力撐起身子,卻被赫連洲一只手就壓了下來,林羨玉感覺到了赫連洲胸膛的滾燙,想起之前親口答應過的話,于是把臉埋在赫連洲的肩頭,小聲問:“毒發了嗎?又要我幫忙嗎?”
他說得單純,單純到好像即将發生的事不包含任何情欲,只是簡單的“幫忙”。
他到底要怎麽樣才能懂?
可能是大戰在即,他們即将面臨分離,赫連洲短暫失控,理智落了下風。他忍了太久,不想再縱着林羨玉了,一只手從林羨玉的後腰慢慢往下探,在懷中人耳邊問:“林羨玉,你昨晚是不是做了不能見人的夢?”
林羨玉忙說:“才沒有!”
“那你的亵褲怎麽髒了?”
林羨玉呆住,眼眶瞬間泛起淚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