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許沓薇×江潮生

許沓薇×江潮生

逢雪生前最後一句話不是對許沓薇說的, 是對許安遠說的。

女人從生産後便孱弱,現在強撐着力氣和許安遠道別的樣子,像雪地裏一尾白碟。

美麗柔弱,卻也易逝。

她說, 她從來沒有後悔, 她永遠喜歡他的眼睛。

許沓薇對那天之後的事情沒有任何印象, 只記得恸哭的聲音不知道從哪裏傳來,卻完全隔絕不了, 也記得完全不熟悉的老人讓她叫一聲外公, 她懼怕, 拉許安遠的衣擺, 被他避開, 只從高處冷淡看她一眼。

她一個人立在那片混沌雪白的天地, 明明被老人握住瘦弱的肩膀, 卻像迷路的孩童,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之後,許安遠火速接受調駐到非洲的項目, 臨走之前,他把她送到爺爺奶奶家,讓他們撫養一段時間。

許國巍和徐清渝都很好, 隔代親很嚴重,許沓薇總愛粘着他們說話, 想要什麽都會直接說。

外人看見她,都說這孩子嬌慣長大的, 吃不了苦。

許國巍和徐清渝笑, 說,女孩子家就要嬌養。

許沓薇夜裏總是睡不安穩, 時常驚醒,夢到自己一個人站在冰天雪地裏,想嚎啕大哭,都憂心沒人聽到。

七八歲的時候,她多了一個表哥,叫談嶼辭。

許沓薇只知道他,從來沒見過本人,乍看便覺得他不太好接觸。

許沓薇站在二樓走廊,觀察了會兒,看出許國巍和徐清渝對他的在意,才下樓。拿徐清渝給她買的芭比娃娃,仰頭問談嶼辭:“哥哥,我們一起玩好嗎?”

那麽一點小的孩子,眼睛大,聲音奶氣,就算是談嶼辭都沒拒絕她的提議。

等徐清渝從廚房出來,就看見許沓薇正糾正談嶼辭,說他把芭比娃娃的鞋子穿反了。

徐清渝看了會兒,憂心兩個孩子相處不過來的重擔散了點。

吃過晚飯,許清渝到了卧室,寫完功課,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才等到徐清渝輕輕推門進來,檢查她被子是否蓋好。

當晚,許沓薇夢到那片天地在搖搖欲醉,雪崩之勢摧枯拉朽,她在其中,渺小如塵埃。

談嶼辭和她一個學校,只比她高一年級。

可很奇怪的,沒人知道她和談嶼辭認識。

許沓薇人緣好,總有很多事和人分享,但是談嶼辭的存在,她卻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

九歲那年,家裏又來了個男生。

徐清渝說,是陪着談嶼辭一起長大的。

許沓薇見到他的第一眼,就被他的眼眸吸引。

男生有雙顏色格外淺的眼眸,在陽光下如波光粼粼的江水。許沓薇成績差,形容不出來自己的感受,只覺得很漂亮,漂亮到讓她記住了他的名字。

——江潮生。

但除了這以外,她和他們的關系依舊淡淡。

年紀差三歲,已經算有一點代溝了,在他們說起游戲、喬丹、籃球鞋的時候,許沓薇還在用貼畫裝點自己的同學錄,在老師的批評裏,邊吸着鼻子,邊可憐兮兮地看着老師。

老師吃她這一套,指責聲漸軟,最後嘆了口氣,下通牒,明天的家長會務必讓家長出席。

許沓薇破涕為笑,說,她奶奶會來的。

可事情也沒這麽順利,早上她出發上學前,徐清渝正好接到了電話,說主治醫生突發車禍,醫院不能沒人,只能提前喚她回去,打擾她休息很抱歉。

徐清渝匆匆忙忙走了,臨走前,只和許沓薇說,家長會這事不用擔心。

這會兒好多人的家長都到了,教室一點點被占滿。

許沓薇剛開始站在教室門口等,又發現這樣其實不能第一時間看到徐清渝的身影,又去了樓梯口。

她從來來往往的家長——過程中還回答了很多人的問路,等到了沒幾個人上樓。

樓梯連綿不絕的,好像看不到出路。

老師找過來,“你家長呢?”

許沓薇吸了下鼻子,沒哭,只說:“還在路上。”

老師不疑有他:“行。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先回班。”

許沓薇“嗯”了聲,老師離開後,她人卻沒走,只慢慢地看。

先看安靜下來的教室,再看确定再無一人進出的樓梯口,最後看自己的手腕。

瘦小的,什麽也握不住的。

她往教室走,還沒想好怎麽和老師交代。

就在這個時候,聽到有人說話。

“是這邊嗎?”

“可能是吧。”

聲音不大,但是因為有點耳熟,讓許沓薇下意識轉過身,就看到談嶼辭和江潮生。

他們倆低着頭說話,聲音還有點急促,像是剛從哪裏趕過來。

江潮生先發現看他們的許沓薇,“嗨,妹妹。”

談嶼辭也跟着看過來。

那會兒,他們已經正好走到樓梯口,許沓薇和他們差三歲,人矮,不像他們已經有點少年輪廓,擡頭望他們。

這時才後知後覺地記住了他們的長相。

在都是幾十歲家長的家長會裏,他們倆出現得完全不合時宜。

老師臉黑着,找了他們倆談話。

“老師,我們倆加一起也有二十六歲了。”江潮生笑,“而且我們還是沓薇哥哥。”

也不知道他們怎麽和老師溝通的,最後出現的結果是,他們以格外年輕的年齡坐在了家長會裏。

三個板凳并在一起,他們倆坐得有點局促,但給許沓薇留下了很大的空間。

老師主要說了這次期中考試的成績,又念了一下排名。

許沓薇以倒數第二的成績被老師單領出來,着重強調。

本意是讓家長知道,教導自己孩子知恥而後勇。

但奈何下面的“家長”也是個孩子,一個正困,撐着下巴,聽得漫不經心,一個正好奇看許沓薇的試卷,語氣新奇,“正好考一半。”

誰都不是個恥樣子。

除了他們倆以外,這場家長會辦的可圈可點。

許沓薇站在門口,等江潮生和談嶼辭從老師辦公室裏出來。

老師應該是教育了他們倆一番,但他們出來,也沒人說這個事。

江潮生還在欣賞她的成績:“妹妹,不知道的,還以為211大學呢,誰知道是五門總分211。”

許沓薇不服氣,想搶他手裏的成績單:“這說明我進步空間大。”

江潮生人高,逗貓似的,一下拿高一下拿低,讓許沓薇蹦蹦跳跳了好一陣。

最後還是談嶼辭看了江潮生一眼,他才沒再欺負小孩。

從這天開始,許沓薇才突然意識到自己有兩個哥哥。

一個話少性冷,但關鍵時候很護着她。一個熱情開朗,對待她總像對待小孩似的。

她也不再對他們的存在避而不談。

有好幾次,徐清渝沒空,她的家長會都是他們過來開的。

許沓薇小學畢業時,她拍完班級合照,就朝着他們跑去。

她小升初沒多久,誰都知道,她有兩個哥哥,都是初三的,而且還是大家都知道的人物。

一時,她風頭正盛。

許沓薇性子本就嬌氣,對這種變化也樂意,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昂着小下巴,被朋友簇擁着。

初三班級在最高的三樓,江潮生時常能看到許沓薇出出進進,小姑娘長着張巴掌臉,眼眸格外大,嘴巴自然嘟起,被人圍着說話的樣子,像只恃嬌而寵的貓兒。

江潮生樂了下,對談嶼辭說:“你妹性格和你真不像。”

談嶼辭看了許沓薇一眼,“嗯”了聲,又道,“等會接她放學。”

江潮生知道肯定是許沓薇要求的,她這種年紀的小丫頭,學不會低調,搖搖頭:“小屁孩一個。”

中午放學鈴聲敲響,許沓薇收拾課桌的動作慢吞吞的。

同桌看了眼門口,談嶼辭和江潮生都站在那兒,咬了一下唇瓣,忍不住道:“薇薇,你不快點嗎?”

許沓薇沒擡頭,“幹嘛要快點?”

可是你哥哥在等你……同桌小聲說,看她好不容易才把筆裝進筆盒裏。

許沓薇出了教室,只和談嶼辭和江潮生說了聲“走吧”,也沒管他們跟不跟,就自己先走了。

同桌跑過來,先看許沓薇身後正說話的談嶼辭和江潮生,他們倆在初中,也是很出名的人物,她哪裏見過他們這樣跟在別人身後,“沓薇,你這樣不怕他們不舒服嗎?”

許沓薇揚眉:“為什麽會不舒服?”

因為你剛剛态度……太頤指氣使了,同桌想這樣說,但想起許沓薇那種驕縱性子,說了肯定沒個好結果,只委婉道:“沒什麽,只感覺你哥哥他們脾氣真好。”

這話說的,許沓薇眉毛一豎:“你什麽意思。”

同桌不和她正面沖突:“沒什麽意思。”

剩下的路上,她們都沒說話。同桌家和許沓薇家不同路,許沓薇繃着臉,和她說再見。

同桌走後,江潮生拍了拍許沓薇的腦袋,“小屁孩,我們都來接你了,怎麽還不開心。”

許沓薇踢了踢石子,語氣嘟嘟嚷嚷的:“她真沒眼光。”

江潮生聽清了,但是不妨礙他問:“誰沒眼光?”

許沓薇不肯和他分享自己的心事,更何況他還是故意的,仰起下巴,“反正不是你。”

江潮生“哦”了一聲,又笑眯眯地接:“不是我,那就是你喽。你沒眼光啊。”

許沓薇哪裏見過這種專門以欺負小孩為樂的人,指着江潮生:“你、你……”

江潮生還笑:“小結巴。”

許沓薇氣急了,但本質她就是一個紙老虎,狠狠跺了下腳,跑了談嶼辭身後,委屈:“哥,他欺負我。”

談嶼辭看了江潮生一眼,江潮生站直點身子,像是服軟了。

許沓薇得意洋洋,向江潮生吐了下舌頭。

……

初一下學期時,許沓薇已經是初中部的風雲人物了,她開始抽條,不像之前那麽個矮冬瓜樣兒。

少女身姿青澀,但已經能看出凹凸有致了,又有一雙格外靈動的貓兒眼,和人說話時,總愛揚着下巴,帶着一點驕縱,卻不讨人厭,相反讓人覺得理所當然。

有很多人追求她,她本來就不愛學習,理應對戀愛挺感興趣。

但事實上,她卻沒怎麽感興趣,她有兩個哥哥,平時和他們相處多了,看到和她同年級的男生總覺得沒什麽興趣,認為他們幼稚。

無論是刻意在她身邊說他籃球打得很好,讓她去看,還是說一些亂七八糟的事。

許沓薇都覺得煩。

她這種架勢太高調了,江潮生看在眼裏,“妹妹行情挺好的啊。”

談嶼辭沒回話,江潮生看過去,就發現談嶼辭已經睡着了,聽都沒聽到他說的話。

江潮生搖搖頭,起了身,去買水的路上,剛好看到有人朝許沓薇表白。

男生扭着衣角,一臉局促緊張:“許沓薇同學,這是我給你寫的情書,可以看看嗎?”

許沓薇看了眼粉紅色的情書,“不看,我不喜歡看書。”

男生知道她成績差,着急:“這個是情書,不是課本。”

許沓薇理直氣壯的:“那也是書。我就是不看,除非你念給我聽。”

男生性格本就腼腆,寫情書告白已經很不容易了,哪裏還有勇氣念,臉漲得通紅,“你不看就不看,為什麽還要羞辱人。”

許沓薇看着他匆匆跑走的身影,模樣有點愣,沒太反應過來。

江潮生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啊,不怕別人不高興嗎?”

許沓薇看到他,先叫了聲哥,又皺着鼻子:“我又沒做錯,幹嘛管別人高不高興。”

江潮生看她寫滿“我沒錯”的小臉,忍不住笑了下:“是是是,我們沓薇可沒錯。”

許沓薇都習慣周圍人順着她了,江潮生不過是其中一個,挑起下巴,示意他清楚就好。

許沓薇升入初二的時候,家中發生了幾件大事,許安遠從非洲回來了,徐清渝和許國巍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要帶着談嶼辭去潮市讀高中。

第二件事先發生的,許沓薇自認為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不會像小時候一樣,撒潑打滾求大人給她買玩具。

可談嶼辭不是玩具能比的,那是她的哥哥。

她又一次像小時候一樣,哭着讓談嶼辭留在首都,她不要哥哥不在身邊。

她哭得聲嘶力竭,還有些嬰兒肥的臉上,滿是淚痕,一點形象都沒有。

但結果還是沒改變,他們還是走了。

然後就是許安遠回來了,許沓薇搬過去和他一起住。

她對這個記憶中嚴肅寡言的父親沒有任何親近之心,許安遠對她也熟視無睹。

兩個人住在一間房裏,卻像離着十萬八千裏。

許沓薇哪裏有過這種日子,和徐清渝打電話的時候,忍不住哭得像被抛棄。

然後許安遠對她熱情些了,但也沒有熱情多少。

家長會他沒去,說有個很要緊的項目他不能缺席。

許沓薇“哦”了聲,沒說話,她就知道,她在許安遠心裏,永遠不是第一名。

之前是逢雪,現在是工作,未來是什麽,她不清楚,但是可以想象。

“薇薇,你家長不來嗎?”同桌問。

“來。”許沓薇說。

可等到家長都到齊了,同桌還是沒有看見許沓薇的家長,又過來問:“薇薇,你家長呢?”

許沓薇才反應過來似的,拿出手機,避開同桌,佯裝給許安遠打電話,“嗯嗯哦哦”了幾句,挂了電話後,回複同桌,“我爸說他在來的路上,遇到車禍,堵得不能過來。”

越說越覺得這話合理,許沓薇也用這個理由回複的老師。

老師皺眉:“那就沒辦法了,沓薇你好好聽,等會回去和你家長說。”

……

說是這麽說,但是許沓薇也沒告訴許安遠家長會到底發生了什麽。

從接到那個項目以來,許安遠就沒回過家。

許沓薇也樂得把這件事抛在腦後。

初三時,許沓薇後知後覺,周圍的朋友都有目标了,她跟着有樣學樣,說要考個好高中。

但把書翻了沒幾分鐘,她就給談嶼辭打電話,撒嬌說學習好難。

江潮生也在旁邊,問:“哪裏難?”

許沓薇扳着手指,數了數:“語文難、英語也難。”

她的數學成績是唯一拿得出手的。

江潮生學的是文科,語文和英語剛好是強項,笑着說:“妹妹,別怕,我給你輔導。”

許沓薇“哦”了聲,挂了電話後,才笑出來。

江潮生雖然愛欺負小孩,但是很有責任心,定了每周三天,她放學後,給她開視頻輔導。

許沓薇剛開始堅持不下來,覺得這有什麽好學的。

但是那天,許沓薇在衛生間聽到同桌說她天天只知道臭美,肯定考不上好高中。

新仇加舊恨,許沓薇狠狠努力了半年,最後以高出二十分的成績考上了最好的高中。

拍畢業照那天,許沓薇下巴擡得高高的,連眼尾都沒分同桌一個。

雖然同桌也考上了,但她可比同桌高三分呢。

談嶼辭和江潮生特意趕回首都,參加她的畢業典禮。

許沓薇還是很有良心的,請他們吃了自己平時舍不得吃的蛋糕。

最後也是她吃的。

談嶼辭不愛吃甜,江潮生看她高興,沒搶她的東西。

升入高中後,許沓薇徹底和同桌決裂了。她朋友多,不在乎。

初三那半年的努力,耗費了許沓薇很多精力,她又變成之前那種玩玩學學的狀态。

平時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拒絕別人的告白,以及和談嶼辭和江潮生打電話。

讓他們教她寫作業。

其實也不算教,她主要想要個答案而已,至于有沒有會,都是小問題。

許沓薇的性格也随着前面十五年,變得固定下來了。

嬌氣、任性、覺得全世界都要順着她來。

但很快,她就受到了一次重大打擊。

單身多年的許安遠有了女朋友,那女人第一次來她家的時候,高跟鞋、大紅唇、波浪卷,對家裏的一切都是滿意的,除了許沓薇。

許沓薇雷達拉得滿滿的,趴在門上聽他們說什麽。

女人說,他們結婚了,許沓薇不能和他們住在一起。

許安遠沒回複,只沉默着。

許沓薇也沒期望他回複,吸了吸鼻子,直起身來,畢竟,許安遠從來就把她當透明人。

但家長會照例還是得舉辦,許沓薇拖到最後一天,給許安遠打了電話,那女人接的,聽她說,只回複說,會轉告許安遠的。

許沓薇不知道她這句話是真是假,也不知道許安遠知道後,會不會來。

她等到家長都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給許安遠又打了一通電話,這次連接都沒接。

老師問她家長到了嗎,許沓薇又拿出那套借口,她家長遇到車禍,被堵到路上了。

高中老師沒初中的好糊弄,老師皺緊眉:“讓你家長抽空來我辦公室一趟。”

許沓薇“哦”了聲。

同桌一直在看她,她照例揚着下巴,哼了聲,都不願意搭理她。

但就是從那天開始,有人說,她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每次家長會都沒有家長願意過來。

那會兒許沓薇正在洗手,隔間裏有女生說起她。

“許沓薇啊,我知道,就是那個長得很漂亮,性子又嬌氣的。”

“對,她父母都不願意要她。所以每次家長會她都說什麽,家長來的路上遇到了車禍,太假了,誰家長每次都遇到車禍啊。”

“啊,她家裏這樣啊,那她怎麽還那麽傲……”

許沓薇關了水龍頭。

她們一出來,就看到她們說的人,抱着手臂看她們:“說啊,怎麽不繼續說了。”

女生沒有勇氣和許沓薇對上,灰溜溜地對視一眼,匆匆忙忙地走了。

許沓薇哼了聲,想起她們手都沒洗,嘀咕:“髒死了,等會可別碰到我。”

找許安遠去老師辦公室這個事太困難了,許沓薇後來又跟他打了不少電話,大多沒人接,偶爾有人接了,也是那女人接的。

許沓薇和她說了事情,她還是那句回複,會轉告許安遠,但是一如既往的沒有後續。

與此同時,她是個沒人要的可憐蟲這個消息在學校裏傳得越來越嚴重。

許沓薇保持着充耳不聞的姿态,和之前一樣,擡着下巴出現在學校班級裏。

“你說她還傲什麽啊。”女生問同桌,“我要是她,我肯定都不好意思見人了。”

同桌看許沓薇一眼,語氣淡淡的,“虛張聲勢吧,越是什麽都沒有的人,越是自尊心強。”

“也是。這麽久了,也沒見她家長過來,不能來就直接說,她非要拖着,這不是就是虛張聲勢……”

難怪說,最了解自己的人就是敵人,同桌一眼就看穿了許沓薇紙老虎的假象。

本就破了口的胸腔又被紮了個孔,簌簌漏氣,許沓薇背脊還是挺直的,卻好像自己被壓彎了,只強撐着。

那天又是江潮生給她補課。

許沓薇沒精神,而且和之前的耍賴不肯聽不一樣,整個人怏怏的,話都不願意說。

江潮生問許沓薇怎麽了。

許沓薇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說:“哥,你可不可以過來給我參加家長會?”

話剛說完,許沓薇就覺得不應該。

她這些日子勉強學會了,自己不是世界中心這一個終極命題。

潮市和首都那麽遠,江潮生也還是個高中生,她這個要求完全不合時宜。

許沓薇沒理他問的沒聽清,你再說一遍,徑直轉移話題,“沒說什麽。哥,這道題不會做。”

來日,老師把許沓薇叫到外面,對她下了最後通牒,讓她今天之內必須把家長叫過來。

老師聲音其實不大,但是奈何那會兒正早自習,好多人都聽到了。

許沓薇進教室前,猶豫了好久,第一次沒有用下巴看人,而且低着頭快步走到座位上。

那天講得是魯迅的《故鄉》,許沓薇不愛看書,但那天,她看了。

她對少年時期的閏土沒感覺,但中年時代和老爺重遇的閏土,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總覺得那是一個人強撐着的破碎的自尊。

那天還下了雪。

雪飄飄揚揚,把一切染成白色。中午放學之後,教學樓裏沒有多少人了,許沓薇是一個。

她出了教室,在操場上接雪,看掌心裏的雪很快融化。

除了最後一點餘水,一切都了無痕跡。

許沓薇收回視線,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看到江潮生。

他穿着件大衣,版型挺括,剪裁利落,帶了看着就很柔軟的駝色圍巾。他走近,許沓薇看到他的臉,不同于少年時期的稚嫩,現在的他有了大人的輪廓,還是一雙淺色眼眸,五官清俊,帶着點不算明顯的笑意。

走到許沓薇面前。

許沓薇回神:“哥,你…怎麽來了。”

江潮生拍了拍她的腦袋,熱熱的,讓許沓薇忍不住擡頭看他。

“這不是江湖救急。”江潮生看她穿得少,取下圍巾,圍着許沓薇的脖子上。

圍巾還帶着他的體溫,許沓薇情不自禁地握了一下,确實很柔軟。

“江湖救急?”

“嗯。”江潮生看她,“你不是又考砸了,找不到人給你開家長會嗎。”

許沓薇先“哦”了聲,又反應過來,“誰考砸了!我這次考很好的!”

江潮生驚訝:“這次考了一半?”

他這個語氣,許沓薇氣急,“比一半多!我考了413。”

江潮生笑了下,不逗她了,“走吧,先去你班上,等你們老師上班。”

許沓薇注意力如鐘擺,“你不着急回去啊?”

“請假了,請了兩天。”

初中部中午假時間不長,江潮生沒和許沓薇說話,只指導她寫作業。

許沓薇對他過來一趟,還強迫她寫作業很不滿,但談嶼辭不在,她沒有幫手,哼哼唧唧了一會,只得寫了。

教室裏漸漸有人來了,許沓薇聽到有人讨論江潮生是誰,她停下筆:“哥,我們去辦公室吧。老師估計來了。”

江潮生跟着她走,邊笑,覺得她不像小時候那麽張揚,邊說,“你長大了。”

許沓薇哼了聲,“你才比我大幾歲啊,說話老氣橫秋的。”

老師果然已經在辦公室了,江潮生和她談。

許沓薇回班,她進去的時候,很多人都看她。

許沓薇不着痕跡地挺直了背脊,繼續寫作業。

晚一點的時候,江潮生過來了,他人沒再進來,只敲了下門,示意讓許沓薇出來。

許沓薇放下筆,朝着江潮生跑了幾步。

教室開了空調,她這樣一出來,臉被冷風吹得通紅。

江潮生皺了下眉,把她松松圍着的圍巾系緊了點。

不可避免的,他們之間的距離有點近,許沓薇能看到他的眼睫,很長,連下睫毛也長。

他一貫帶笑,但此刻卻沒有笑,五官便清晰起來,出乎意料是那種清冷薄情的長相,眼皮薄白,眼睑狹長微揚,讓人覺得有距離感。

可是他放在她頭頂的手卻熱熱的,說:“走了,好好學習,下次再過來看你。”

許沓薇緩了很久,才緩過神,再看他已經走到了校門口。

她無聲地深呼吸一口氣,把滿腔莫名沸動的鼓噪壓回去,回到教室。

見她坐下來,前些日子一直冷冷清清的座位旁多了不少人。

紛紛問她,他是誰?長得好帥啊。

許沓薇說哥哥,但馬上又補了句,不是親的。

這句話說完,連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一向和她關系不好的同桌也開始有意無意地和她接觸。

許沓薇不去猜想她的動機,但有人告訴她。

同桌對她哥哥心動了。

許沓薇明知道這樣的和平來之不易,但同桌又過來和她說話,卻沒忍住臉色一冷,“我哥才不喜歡你這樣的。”

本就沒太好的關系,又一次鬧崩了。

但是許沓薇卻隐隐松了口氣。

她的生活好像因為某件事發生了驚濤駭浪的變化,但又在這個瞬間被平定下來。

江潮生還在和她講課,但許沓薇已經不想之前一樣覺得這是件可有可無的事了。

她開始認真思考每天的作業,會在每一次開口前,用三秒思考這是不是應該說的。

三秒轉瞬即逝,等她思考後,話題早就換了。

許沓薇再用五秒的時間,來懊惱。

時間就這麽過了,她知道談嶼辭已經取得了國一,可以報送,江潮生還需要高考。

許沓薇特意定了去潮市的飛機票,去機場前,她挑了好久的衣服,最後選擇了一條露肩連衣裙,紅色的。

她總覺得這種衣服只該出現在成人世界裏,但她就是穿了,具體的原因她沒深究。

到了江潮生的考點,教學樓裏面安安靜靜的,教學樓外面倒是還有人講話,但聲音也不大,還有交警守在路口,讓一切顯得很嚴肅。

很快,考試結束鈴聲敲響。

家長一擁而上,看自己孩子在哪裏,許沓薇擠不進去,只能墊着腳往教學樓裏面看。

江潮生人高,挺容易被看到,許沓薇一喜,朝他揮手。又看到他身邊有個女生,那女生不知道是不是他同學,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總之江潮生對她笑了下,又指教學樓裏面。

許沓薇的心不知不覺就靜了,來的時候滿腔期待和興奮都如螢火般,消散了。

她看着江潮生走近,嗫嚅着的“哥”卻怎麽都出不了口。

最後還是江潮生發現的她。

先看了她一圈,說:“小姑娘知道臭美了。”

許沓薇先高興又覺得難為情,忍不住轉移話題:“哥,剛剛那個女生是誰?”

“哪個?”

“就你剛剛出考場的時候,旁邊不是有個女生嗎?”

“哦。那個啊,問路的,不認得。”

許沓薇松了口氣,她動作太明顯,江潮生笑:“怎麽?查你哥的崗?”

許沓薇嘴硬:“不能查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還小,不能和你說這些。”

他又這麽說,許沓薇低睫,“也沒小多少。”

她問:“哥,你大學的時候會找女朋友嗎?”

江潮生步子一頓,揉她腦袋,“和你這種小屁孩沒關系。”

“有關系的。怎麽沒關系。”

“哦。有什麽關系?”

許沓口胡說:“你要是談戀愛了,沒人輔導我功課怎麽辦?”

江潮生笑:“那我先不談,等你考上大學再說。”

許沓薇不知他是不是随口一說,但心已然跳得分明又雀躍,“一言為定。”

……

許沓薇沒有在潮市待多久,很快返回了首都,後來在朋友圈裏看到了江潮生發的錄取通知書——p大。

她打出:哥你怎麽沒和我說,你考到了p大,又默默删除。

許沓薇:哥,p大!你好厲害!撒花撒花

過了許久,江潮生才回複她:你也加油。

許沓薇順着他剛發的朋友圈動态,看到他和人聚餐的照片。

都是人,女生也有很多。

她沒有回江潮生的消息,而且一張照片一張照片地看。

試圖分析個所以然出來。

但她怎麽能分析得出來呢。她從來不知道江潮生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長發的短發的,活潑的安靜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

自然不知道裏面是不是有誰是他喜歡的。

許沓薇放下手機,慢慢地看了會兒窗外的月色。

江潮生給她補課一直進行到許沓薇高二下學期結束。

她的成績也有了大幅進步。

高三她選擇了住宿,宿管阿姨收手機,她和江潮生補課這事也在這個時候無疾而終。

許沓薇和江潮生說這事的時候,他剛給她講完作業,一時沒來得及回話。

他舍友入境了,可能以為已經挂了視頻。

“終于不用講了,解放了。”他舍友打趣,“跟帶了個小孩似的,都沒時間談戀愛了。”

江潮生看他一眼,他舍友沒說話了。

許沓薇把耳機取下來,整理錯題,過了一分鐘,才恍然發現他在和她說話似的,重新帶上耳機。

“哥,怎麽了?剛剛沒戴耳機。”

江潮生似乎想要說什麽,但到底沒說,只囑咐她“高三好好學習”。

許沓薇“嗯”了聲,張了張嘴,想說哥你還記得我們之前那個約定嗎,但終究沒開口。

挂了視頻後,許沓薇發了很久的呆,才把江潮生的微信取消置頂。

高三那一年,許沓薇用了很大的努力來學習,每天都在默默數着和p大的差距。

那一年過年,許安遠沒回來,徐清渝和許國巍都在潮市。

談嶼辭和江潮生給她發了紅包。

最大金額200的紅包,他們發了18個,祝她新年快樂,又給她轉賬了兩萬。

許沓薇拒絕了轉賬,只收了紅包,也沒全收,一個人收了一個,又發了很多拜年表情包過去。

聊天記錄上一片喜氣洋洋。

開年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許沓薇充分發現自己不是個讀書的料,越學到後面,越疲憊越沮喪,連翻開書都要花她很多努力。

好在還有個考上p大的胡蘿蔔掉在她面前,她雖然已經累成了上岸的魚,但還能蹦跶兩下,向大海靠近。

高考前,談嶼辭和江潮生都來了,以過來者的身份安慰她,讓她不要緊張。

主要是江潮生說得多,因為談嶼辭沒參加過高考。

他們帶她去吃了飯,特意選得清淡的地兒,小橋流水、流觞曲水,一片雅致。

許沓薇卻看着找江潮生要聯系方式的女生食不知味。

渾渾噩噩一餐吃完,他們送到回家。

她說了再見,人都已經轉過身,但又回頭叫了聲“潮生哥”。

江潮聲“嗯”了聲,“怎麽了?”

許沓薇看着他的眼,夜色深,他的眼眸透亮,不論是從認識初,還是現在,他永遠對她都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雖然愛欺負人,但從來不曾拒絕她什麽。

“高考後,我有話對你講。”許沓薇,“可以嗎?”

“可以。”

他大概不知道她想說什麽,所以才答應得格外迅速。許沓薇和他再說了一遍晚安,轉身的功夫,眼眶的淚莫名湧了出來,酸酸漲漲的,砸到地面上,啪嗒一聲。

-

許沓薇不知道自己高考考得怎麽樣,她只能說她盡力了。

她記得自己有話對江潮生講,但是臨到頭忽地生出點點怯弱,讓她連叫車的手都軟。

但就是很快叫到了,司機也到了,提醒她五分鐘之內上車。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許沓薇到p大,順着法學院找過去。

來來往往都是人,她這個時候才轉變觀念,發現在大學教學樓裏找人,能找到的概率很小。

可也是這個時候,江潮生的聲音傳來,語氣有點疑惑:“沓薇?”

許沓薇轉過身,就看見江潮生,和他身邊的女生。

兩個人都高,氣質也和諧,站在一起,莫名登對。

許沓薇移開目光,“哥,我有話對你說。”

他大概不記得她說的了,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對女生交代了句。

女生離開,這兒便只剩下她和江潮生兩個人。

許沓薇呼吸有點重,她看不見自己的神情,卻能看見江潮生的。

他沒再笑了,五官的清冷便顯現出來,聲音也低:“沓薇,怎麽了?”

許沓薇移開視線,盯他面前的一方土地:“如果,如果我說我喜歡上一個人,你會怎麽想?”

江潮生愣了兩秒,反應過來,笑:“喜歡就喜歡,沒什麽大不了。只要不喜歡不該喜歡的人就可以了。”

“什麽叫不該喜歡的人。”許沓薇擡頭,直視他。

江潮生擰了下眉,在她的目光裏,讀懂了什麽,話語裏的笑意散了,“比如我、比如你哥、比如一些不好的人,都是你不該喜歡的人。”

許沓薇想問“什麽叫該,什麽叫不該,為什麽喜歡還要分個該不該”。

可是她話還沒出口,先嘗到了鹹濕的味道,是她的眼淚。

江潮生想拍了拍她,但手剛剛伸出來,又收了回去,說:“你還小,很多東西只是一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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