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一天前。
“嘶——”楊長明揉着太陽穴坐起身?, 往外看了一眼。
這屋子是他們來之前,郭大河托他老婆的妹妹聯系村子裏的人留的,雖然簡陋, 但?勝在幹淨,住得還算舒心。他走出房間?, 就見楊朵和郭大河蹲在外面的木臺子上刷牙。他也拿起杯子和牙刷蹲了過去。
“起來啦。”楊朵含糊哼道。
楊長明嗯了一聲?,四下看看,沒見到徐微與, 下意識問了句, “徐老板還沒起來?”
楊朵滿臉狐疑, 她漱幹淨泡沫, 把?牙刷往杯子裏一放,“不知道啊, 他在李忌那兒。”
……
楊長明手上的動作一頓,擰眉默了幾秒。他也說不清哪兒不對,但?聽見楊朵剛才的話就覺得心底毛毛的發慌,渾身?別扭。
“你們不是跟我說……那小子不是李忌嗎?”
楊朵已經?站了起來, 在旁邊卷褲腳,聞言更加莫名其妙了, “我什麽時候跟你說那小子不是李忌了。你睡傻了吧。”
“啥玩意。”郭大河見他們姐弟倆又吵架,湊過來問了一嘴。
楊長明發愣一般盯着他,盯了幾秒以後又轉向楊朵。他像是在做什麽試探一般緩緩說道,“在廟裏的時候, 我問你們兩個,陳南是不是李忌, 你倆親口?告訴我,陳南不是李忌……對不對?”
最後一句話他問得很輕, 仿佛怕聲?音會打破某種脆弱的界線一般。
他看着郭大河和楊朵,而這兩人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困惑。
“你小子瘋了吧。”郭大河點了他一指頭,“昨天,在廟裏,我和你姐都一眼認出了李忌,就你,非說那小佛跟李忌長得不一樣。結果怎麽着,徐老板也說他是李忌吧。”
“我早就跟你說過,幹我們這行眼睛得靈,得動腦子,得用心。人的長相它?肯定?會随着時間?變化變化,你不能?光記一個照片啊,哪有人一成不變的。更何況李忌還失憶了。”
“你別是給瘴氣熏壞了腦子哦。”楊朵輕輕踹了他一腳,歪頭打量他。
郭大河不在意地一揮手,朝飯桌走去。
村裏人給他們準備了一鍋面魚,熱氣騰騰的,還放了點不知道名字的綠葉菜。郭大河拿起粗瓷碗盛了一大碗,坐下沿碗沿嗦了一口?。面魚燙,他放下碗往路上看,嘴裏喃喃嘟囔。
“不過你們真別說,他媽的這有錢人就是命好?。那大洪水,橋都給沖斷了,房子都塌了,姓李的硬是沒事,哎,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要一般人,屍體都給魚啄完了。”
楊朵點頭,用皮筋紮頭發,“是啊,他真是本事通天。一個沒身?份沒背景的外鄉人,怎麽能?被這兒的村巫收為弟子的?”
說着她走到桌邊拿筷子敲了敲鍋蓋問郭大河,“我當時花錢想拜我們那兒的一個先生?,人家都不願意收我。”
“你八字不對呗。”郭大河說道。
“李忌八字就對?”楊朵不服。
郭大河揚眉,手在半空點了好?幾下。
“搞不好?。你看,大富之家,大難不死,長得好?腦子行,還有徐老板這樣的——啊,枕邊人,八字不可能?差。你這兩天跟他搞搞關系,他會的說不定?比你想拜沒拜成的那位先生?多?。”
“我跟他搞關系……”楊朵翻了個白眼,“我看到他就煩,一股子精明勁,惡心死人了。”
“哎,你覺得惡心,徐老板喜歡啊。”郭大河不正經?地調侃了一句。
楊朵生?生?氣笑了,拿筷子狠狠在桌上搗了一下。
找到李忌,他們這趟的任務算是超額完成。徐微與不僅會付路費的尾款,按規矩還會給每人包一個大紅包。李忌就更不用說了,雖然記憶全?無,但?看他那架勢就不是個摳的,給的說不定?比徐微與還多?。
因此,郭大河和楊朵很輕松地坐在椅子上喝早飯,時不時談兩句回去以後的打算。
楊長明蹲在原地,手上仍維持着拿牙刷水杯的動作,雙腿麻木,耳側嗡鳴。他低下頭刷牙,漱口?時,從?水杯中看見了自己此時的樣子。
……不對勁,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想道。
見他刷完牙,楊朵将手邊另一碗盛出來冷涼的面魚往他的方?向推了推,“給,你的。”
楊長明應了一聲?,端起碗喝了起來。
楊朵拍拍椅子,“坐下來吃。”
“不用,我吃完去找徐老板。”
“找他幹嘛?”郭大河想也不想随口?問道。
……?
楊長明狐疑擡起頭。
什麽叫找他幹嘛?主?顧病得人事不省,他們幾個拿人錢辦事的,當然應該好?好?照顧。不然村子裏的人為了求財偷徐微與的東西,或者更幹脆點,把?徐微與綁走,索要贖金怎麽辦?郭大河什麽時候這麽馬虎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楊長明突然又意識到了一個絕對不和常理?的事情?。
——他們幾個居然放任李忌帶走徐微與,心安理?得地睡了一整個晚上!?
李忌再是徐微與的舊相識,現在也失憶了。誰知道五年過去,曾經?的李少爺變成了什麽人。難道郭大河和楊朵看不出這村子的貓膩?他們沒發現這村子幹的是黑産?
沉默間?,楊朵和郭大河的表情?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楊朵揉了揉眉心,“對啊,我們得去看看徐老板吧……我們……”
頭一抽一抽的疼,楊朵閉着眼睛揉按太陽穴,問郭大河,“李忌住哪?”
郭大河也有點懵懵的,他放下碗看了看周圍,不太确定?地指了一個方?向,“順着這條路走到頭就是。”
楊長明看着這兩人,像是在看一場恐怖片的開頭。他張嘴,想将自己發現的異樣問出來,但?另一股力量阻止了他。
再觀察觀察,他想道,現在這樣的情?形肯定?不是什麽常規原因造成的。
·
屋子裏放着背包和補給,得有人看着,所以郭大河留在了房間?裏,楊長明和楊朵一前一後朝李忌的房子走去。
此時才七點多?,絕大多?數村民還在睡夢中,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小路兩邊安安靜靜,連雞鳴狗叫都沒有。走在這樣的小路上,楊朵不知怎麽的突然打了個冷顫。
“楊二。”她喊楊長明。
楊長明腳下微微加快速度走到姐姐身?邊,無聲?地看向他。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村子不太對勁啊。”楊朵喃喃說道。
楊長明閉緊了嘴。
楊朵大他十多?歲,是他同母異父的姐姐,說是姐姐,其實和半個媽差不多?。他們的父親都是人渣,母親在國外當保姆,每個月給家裏打錢,楊長明有記憶開始,家裏裏裏外外就都是楊朵打理?着了。
他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個麻煩,所以有什麽事都憋在心裏。能?自己想辦法解決的一律自己解決,真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才會找楊朵。
這也就導致了兩人截然不同的性格。
楊朵外向,藏不住事,幹什麽都風風火火的。而他隐忍,平時沉默內斂,非必要不出頭。
楊朵無意識地摳着手,幾根手指上的倒刺被她摳得都見了血。
“為什麽沒有鳥叫聲?呢?”她突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緊要,但?實際上極為尖銳的問題。
楊長明腳下一頓,緩緩将目光挪到了楊朵臉上。對方?仍在自顧自地困惑着,沒發現她弟弟跟鬼一樣的表情?。
對呀,一路上,從?小木樓開始到村子,他們都沒有聽到蟲鳴鳥叫不是嗎?沒有蚊子,沒有螞蟥,一切在其他雨林中習以為常的生?物,他們這趟都沒有遇上。
可雨林怎麽可能?沒有動物?
怎麽回事?
楊朵甩了甩頭,擡手搓臉,她的動作很奇怪,看上去,她好?像覺得自己臉上蒙着什麽東西,撓得她極為難受。
“你幹什麽?”楊長明問道。
楊朵“唔”了一聲?,“不知道,我就覺得臉上好?癢,喘不上來氣。”
她指甲長,撓了兩下以後臉上就多?了幾道血痕。楊長明還以為她是過敏,皺眉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別抓了,都出血了。”
就在這一刻,他眼裏的楊朵身?上多?了些東西。
那是無數只米粒大小的蜘蛛,密密麻麻地堆在楊朵的眼珠上,于她眼睑邊緣進進出出,仿佛已經?在她的腦子裏做了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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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發什麽愣?”
楊朵伸手在他眼前揮了一下,楊長明只覺眼前一暗又一亮,一切重歸正常。
——他的額頭上泌出了一層細細的冷汗。
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到了龐大恐怖的邊緣,因為認知的局限,止步于外圍,無法再深入一步。
楊朵滿臉都是搞不懂你在想什麽,抽手繼續往前走。楊長明狐疑地看着她的背影,擡步跟了上去。
不多?時,他們就走到了這條小道的盡頭。
“就是這座房子吧。”楊朵指着前方?不遠處的一座二層小木屋說道。
不等楊長明攔她,楊朵徑直上了臺階,敲了敲門。
沒人應門,但?門也沒上鎖,一推就開了。楊長明快步走到楊朵身?邊,怕她惹事,警惕地看向屋內。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警惕什麽。
而屋內……
楊長明臉上的肌肉不明顯地抽動了一下。
報紙、硬紙殼、畫符用的黃紙,各種各樣能?在這個村子裏找到的紙鋪滿了這間?不大客廳的地面。有人用鉛筆在這些紙上随意地畫滿了一個人的速寫。
有些像,有些不像,有些甚至不是人。但?因為心裏有了猜測,所以楊長明一眼就認出來,這些速寫描繪的都是徐微與。
“嚯。”楊朵詫異地蹲下來撿起一張紙,“這是徐老板吧。誰畫的?李忌畫的啊。他到底是記得還是不記得?”
“……誰知道。”楊長明喃喃。
自從?進入這個房間?以後,他心裏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愈加強烈。楊長明無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又按了按眼睛。相比之下,楊朵顯得非常自在。
她拿了好?幾張速寫在手中對比,發現上面的徐微與似乎只有十一二歲,又驚又奇,轉頭,想叫楊長明過來一起看。
但?就在這時,李忌的聲?音自兩人頭頂上響起。
“——放下。”
楊朵和楊長明皆是一驚,兩人同時擡頭,朝樓梯看去。
——空氣一下子變得很粘稠。楊長明看着李忌顴骨上轉動的那兩只眼睛,腳下像是生?了根一般停在原地,無法再做任何動作。
什麽玩意?他艱難地思考道,紋身??裝飾?
粘稠的黑色生?物像是沒幹的膠一樣蠕動下樓梯,楊長明垂落目光,一眼就認出了這些無眼無鱗的東西是他們在小木樓遇到過的“盲蛇”。但?他無法理?解的是,這些東西為什麽會聽李忌的話。
盲蛇張開觸肢,扒回被楊朵弄亂的速寫,趴在上面,仰起頭張開嘴,恐吓般朝楊長明露出它?遍布細小尖齒的幽深口?腔。
“你們在這兒幹什麽?回去。”李忌懶懶說道。
那态度,像是上級吩咐完全?受他掌控的下屬。
巨大的荒謬感和完全?無法解釋的場景像是硫酸一樣腐蝕着楊長明思考的能?力,他緊緊盯着李忌,不知道該問什麽,下意識看向楊朵。
同一時間?,他的姐姐也扭過了頭,牽住了他的手。
“走吧。”楊朵平靜地說道。
……?
提線木偶。
楊長明想到了這個詞。
楊朵聽話得就像地上那條護着速寫的盲蛇。
楊長明心跳如擂鼓,脊背陰冷一片。他看着楊朵木讷死板的眼睛,腦中閃過無數猜測。在李忌看過來之前,他沉默地跟在了楊朵身?後。
一個怪物、一片沒有活物的林子,三個被控制的活人。這樣的環境是用來幹什麽的?【李忌】想要幹什麽?
楊長明不知道。
但?他知道,謊言是制造出來欺騙人的。他、楊朵、郭大河都只是謊言的一部分,徐微與才是這個謊言的對象。
所以,徐微與肯定?是清醒的。
【別相信李忌,私下說】
他在交給徐微與的紙條上寫下了這八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