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章
第 26 章
傍晚時分,商府的人陸續打道回府。
傅聿閣貼着門框,苦等半天,終于看見商隐耷拉着腦袋,慢吞吞出現在胡同拐角。
傅聿閣積蓄一下午的怨氣,突然就煙消雲散了,搖着尾巴迎上去。他也恨自己沒出息,但沒辦法,再有怨也抵不住看商隐一眼。只是他沒想到,商隐一臉失魂落魄,竟然對他的殷勤視而不見,兀自擦過他,往院裏去了。
随後,商潛父子前後腳進了家門,發現杜婧宜走了,且是被商隐送走的,商潛臉上挂不住,轉身要去把人找回來。
商老爺勸阻他:“謝督軍那日特意從察哈爾發來電報,說既然懷霜中意你,無論如何你得給她一個名分。你不想想,督軍的千金,能給你做妾嗎?”
商潛心中甚是不服:“督軍怎麽了?我還是……”
他想說我是薛宗耀的外甥,還用怕他什麽鳥督軍麽?話到嘴邊,覺得這是在打父親的臉,生生咽了回去,是了,兒子哪有不以父親為能,反而把舅舅挂在嘴邊的?這不找揍呢麽。
不過他也不是傻的,他早在舅舅口中聽過謝至柔的名號,舅舅是徐蔚山徐總理的人,謝至柔卻是戴耀廷的心腹。戴耀廷是誰?正是那個與徐總理處處龃龉的中華民國大總統!說起來,兩人沒啥私人恩怨,不過是徐總理有意武力統一南北,戴總統卻只想保存自己在北方的勢力,不到萬不得已,絕不願與南方革命黨刀兵相見,因此處處掣徐的肘罷了。
商潛還發現,這趟從天津回來,商隐變得更加少言寡語。
商隐一想起葉老板的不告而別,想起杜老師的黯然離去,看到見風使舵的爹娘和見異思遷的大哥,再加上個絕非善類的穆懷霜,他敏感的心裏就充滿了哀傷。他唯一的念想就是趕緊去日本留學,遠離家裏這堆爛攤子。
不過這點念想很快被一則新聞打破。
五月初的一天,商隐心情郁悶,撇下傅聿閣獨自出門,漫無目的地溜達。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黃土漫天,商隐迎面碰到幾隊游/行學生,高舉條幅,揮着小白旗,雄赳赳地列隊前進,聲勢浩大。他連忙退避到路邊,目送他們路過。
這時,突然從人群中擠出一個少年,紅臉上熱汗騰騰,大步走到商隐面前,抓起他的手:“雪樓,好久不見你,你去哪裏啦?”
商隐一看,原來是他的同學,姓姚,商隐自感與他不算熟絡,但架不住姚同學異乎尋常的熱情。他見了商隐,先是揉着商隐的手,噓寒問暖一陣,然後拽着不讓走,詳細介紹了班裏同學參加運動的情況,最後滿懷期待——要說是含情脈脈也差不多吧,望着商隐:“雪樓,要不要加入我們?”
他的目光太過熱切,像烈焰跳動的火炬,讓商隐覺得要是不立即答應,在他眼裏可能要與賣國賊同論。
“好。”商隐聽見自己說。
而後胳膊被猛地拽住,他身不由己地一踉跄——姚同學拉着他彙入了游/行隊伍,塞給他一面小白旗。
商隐揮着白旗,稀裏糊塗地跟着隊伍前行,耳邊口號聲震耳欲聾,姚同學唧唧咕咕跟他說話,他半句也聽不清。
一群人浩浩蕩蕩往東交民巷去,在那裏與軍警僵持許久,才得通行,學生們本欲進見各國公使,但洋大人們約好了似的不在家,隊伍只能又改道往北去。
過了崇文門大街,來到趙家樓胡同,商隐感到隊伍進程滞澀,也跟着放慢腳步,漸漸的,人流彙集起來,将不遠處一座宅院團團圍住。
人堆裏,姚同學指着那宅子,告訴商隐:“賣國賊曹汝霖的老巢,今天我們要讓他好看!”商隐會意地點點頭。
他們在隊伍末尾,只能勉強看見那曹宅大門緊閉,周圍有軍警阻攔,學生們上前交涉無果,群情激憤,雙方起了沖突,軍警寡不敵衆,被人流沖到一旁,眼睜睜看着學生咣咣砸門。
有幾個學生繞到屋後,撿起石頭便往窗戶上砸,其他人有樣學樣,也紛紛撿起石頭,将曹宅的玻璃砸了個稀碎。不多時,大門被撞開,在一片喧嚣中,學生們魚貫而入,要去活捉那賣國的曹賊。
姚同學扯了扯商隐的衣袖:“咱們也去?”商隐搖搖頭:“哪擠得下這麽些人,還是等着吧。”
姚同學從褲兜裏掏出錢包,又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只懷表,統統塞到商隐的手裏,興奮地交代:“雪樓,你先幫我保管着,我去去就來!”轉身就跑。
商隐接過東西,目送他随人流沖進了曹家大門,無所事事,便在路邊找了塊陰涼地坐下。他又餓又渴,方才想起自己一天水米未進,擡眼看日頭,五月的北京已入夏,陽光明晃晃地照着大地,照得人暈頭轉向。遠處宅子裏喊聲震天,學生群情鼎沸,大有将曹家夷為平地的聲勢。
就在這樣嘈雜喧鬧聲中,他困得坐在路邊打起了盹。
等他再昏頭漲腦地睜開眼睛時,只見那邊宅子冒着滾滾黑煙,隊伍早已解散,只剩稀稀拉拉的幾個身影。
他站起來張望,尋找姚同學的身影,卻剛好看見朝他急步走來兩個軍警。他預感不好,撒腿就要跑,倆軍警一眼叼住他——這種看上去文弱無害的學生,正是方便抓回去交差的對象。一陣風似的攆上來,背心一腳,将他踹翻在地,撲上去壓住他。商隐搖頭擺尾地掙紮,軍警将他雙手反剪,拷住,口裏罵:“毛都沒長齊,學人搞游/行!老實跟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