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一把鑰匙的前世今生

22 一把鑰匙的前世今生

千年前一塊石頭在霧山孕育。

那時家國均未建立,各種族小規模地聚居。霧山山脈之上,野獸自由奔跑,妖精跳舞,魚群擺尾,巨龍悄然來去,山野巨人卧在峽谷休息。有時候游蕩的德魯伊大祭司祈雨成功,暴雨就來臨;修行的法師一擡法杖,山火就燃起。

春去秋來,這片土地飽經風霜,霧山主峰朝夕變幻,晝夜交替,而石頭一動不動。

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天,戰争爆發。一些獸族強占山區的土地。東面又襲來人類的大軍,戰火紛飛,點燃了森林。戰争中的人類勘探員倒在這片山地的某一處,他即将死去,望着陌生的土地眼含淚水:

“我們需要這裏——礦物、黃金、晶石、藥草、木材、牲畜……為了屬于我們自己的國家!”

石頭無法回答,它看着那人死去。

大戰結束,不同種族與國家代表簽訂合約,霧山區域成為中間地帶。當戰火終于熄滅,開□□潮湧來,人們開采這塊山區,鋤頭第一次敲向寂靜千年的土地和沉睡已久的石頭,發現這是一塊狗頭金。

上等的好金子賣出一個好價錢。金子在人類、精靈、矮人、獸人、甚至魔女、惡魔、妖怪之間流轉。能工巧匠将其熔鑄為金條,也有一部分變成金幣。石頭不再是石頭,礦物不再是礦物,專業點兒講,它們成為了一般等價物。

金子換來換去,流來流去,又落在一批獸人手裏。獸族商隊與另一個部落發生了沖突:族群中開放的一方喜歡和人類以及其他種族做交易;保守的一方則認為“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雙方大打出手,獸吼和狼爪齊飛,鮮血和肉塊同色。

金子尚未成為他們的戰利品,靜靜地躺在皮箱裏面。金子不知道,這個裝着它的皮箱真的很令人垂涎欲滴。沖突的鮮血飛濺在皮箱上,被打死的屍體也絆倒在它旁邊,而這一切與黃金無關。最終,保守方獲勝。清算獎勵,面對這一塊塊晃眼睛的金條,保守派內部竟然又發生了沖突:一方認為這些金子是和人類交易的罪惡中介,必須銷毀;另一分覺得金子就是金子,和誰過不去,都別和金子過不去嘛。

萬幸沖突雖然常有,流血事件好歹算是被避免了。幾乎□□的部落首領大手一揮,金子們就全被扔進湖底。

“這樣做……”獸人們互相告知,“哪一天後悔了,還可以從湖底把它們撈出來嘛。”

獸人們沒等來這個機會。一支游歷的精靈隊伍路過這片地區。美麗愛幹淨的精靈在湖邊洗漱,一位獵手發現異樣:

“湖底有東西在閃爍。”

揮揮手指将金子撈出來不費吹灰之力。精靈們看着髒兮兮的箱子(箱子上貼着封條:碰者必死!)面面相觑。精靈——盡管不是純血的——不愛拿走別人的東西。還是那位獵手,她說:

“不知是誰藏東西不長腦筋。我們走吧。”

精靈們一走了之,跟蹤他們的人類盜賊撿了個大便宜。盜賊團夥之所以跟蹤他們起初是為了探尋傳說中的精靈寶地。寶地沒找到,湖底的箱子惹人注目。黃金看得見摸得着,非官方人類跟蹤隊滿載而歸。

黃金進入了盜賊團夥的口袋,然而進城時他們沒交好運。倒黴透頂的盜賊團被護衛隊抓獲,被繳獲的金子們則堆砌起來安放進倉庫,不久以後進入市場。煉金術的圖紙光輝耀眼,地精金店将它們熔鑄成純度極高的金塊,它們将來會成為各式各樣的首飾。

好巧不巧,那時正好有一座名為“燈塔圖書館”的大型圖書館拔地而起。書要有,讀書沙龍要有,演講會要有,慶祝典禮要有,紀念品也必須要有。財大氣粗的司財們在集市、拍賣場、金行兜兜轉轉,最後看上地精金店的這批黃金,便一股腦全部買走。送貨馬車低調駛入圖書館中。

圖書館的法師、文人、管理者、政治家們你方唱罷我登場,最後決定熔鑄一批“鑰匙”來作為燈塔圖書館的信物。純金打造,成本未免太高,而圖書館的讀者和學子可是越來越多的。司書們認為“燈塔之匙”還是授予頂尖人士為好。

頂尖人士組成的燈塔會由此誕生。

大塊大塊的金子成為一把一把漂亮小巧的鑰匙,鑰匙環做成環狀燈芯,鑰匙柄則錄入魔法回路成為獨一無二的身份象征。從此以後進入燈塔會的成員都會被授予一把這樣的漂亮鑰匙作為信物。

燈塔學會變成一種明星學術組織後,燈塔之匙引發了潮流,鑰匙形狀的飾品相當走俏,包括唐恩飾品、西澤爾商會在內的一批商人抓住時機。家裏有點錢的都想自己給自己買個黃金鑰匙挂在脖子上、別在胸前、串在腰間。黃金價格一度上漲。不過後來達達裏奧城的銀輝石流入王都,吸引時尚人士的注意,黃金鑰匙潮偃旗息鼓。

這塊來自霧山的黃金中的一部分變成其中的一把小小鑰匙,它等待很久後被授予一個叫做查爾斯·唐恩的年輕大法師。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珠光寶氣,燈塔之匙沒有排面地被雪藏進這法師的口袋中,有時候幹脆扔進空間戒指裏吹來自虛空的風。

而這是個危險的舉動——對鑰匙來說。異變發生後,魔法盡數失效,傳送門黯然失色,百寶袋和聚寶盆見了底,用空間戒指實倉寶物的愛財人士飛速破産。而查爾斯很幸運,他在異變前巧合地取出了鑰匙,慷慨地留給庭院裏的貓把玩。又過了一段時間,失去法力的法師們紛紛失寵,這位查爾斯也踏上逃跑的不歸路。他和伴侶整理裝備時覺得鑰匙之匙有些引人注目,但是——和誰過不去,都別和金子過不去嘛。鑰匙被塞進了口袋裏,興許以後能拿它換錢。

賄賂、僞裝、鑽地道、走暗門、接頭暗號、殺人越貨……逃亡是一門學問更是一門生意。落魄的法師仍有油水可榨,商業的風口此時呼呼直吹,王都的朝陽行業是為逃亡法師帶路。曾經自由出入的城門,此時要花上天價的過路費;往日偷雞摸狗的地痞流氓,現在變成你逃出生天的救世主。在他們的引導下,養尊處優的法師才知道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都城之下暗藏着多少錯綜複雜的暗巷、偏門、下水道!別走左邊這條路,那是殺人不眨眼的食人幫的藏身處;小心腳下這塊磚,踩上去不知會招來暗箭還是地刺;路過下水道口時得小心,王都巡邏隊随時可能從天而降。是的,是的,就算沒了魔法,地下世界仍然為你準備了超乎想象的刺激與驚喜,比得過過去那些魔物橫行的地下城。

而好不容易抵達了通往城外的坑洞出口,一路上恪盡職守的“向導”忽然獅子大開口,将說好的價錢翻了三番:拿錢來,拿出錢來,別說自己沒錢!你們兜裏不是還裝着一把金燦燦的鑰匙嗎?

三分鐘後,逃亡法師查爾斯的伴侶阿比蓋爾把向導斷了脖子的屍體扔進臭水溝。前者說:不太好,我們招惹上地頭蛇了。後者答:地頭蛇?你這輩子可能都回不到這地兒啦,最後回頭看一眼故都吧!

最後看一眼吧!這是生你養你的都城,這是面目可憎的故土。不要抱怨,深愛土地的金礦被熔鑄成面目全非的飾品時,它同樣一言不發。

離開王都,一路上并不太平。大道被官兵駐守,小路被土匪霸占,唯有經驗豐富的老傭兵能找到新的路線。樹林或廢棄的獸人聚點裏時常能遇見其他逃亡者,人們議論紛紛:法羅斯不久就要限制魔法、封鎖邊境。這個國度即将進不來出不去。

聽聞傳言,那逃亡的二人将加快進度。終于在法羅斯和霧山山脈交界處的一棟旅館歇腳,他們計劃橫跨霧山山脈,穿越峽谷,抵達另一側的月桂國。

旅館裏倒是熱熱鬧鬧,魚龍混雜。關山難越,信息不通,會飛的信紙和通訊的水晶球再也派不上用場,因此戒嚴的風還沒吹往邊境,啥樣的人都有機會在這裏躲藏。

躲藏還是出了岔子,一支巡邏的王國搜捕隊捕風捉影,找上門來:燈塔圖書館館長的愛徒從王都失蹤,活捉,賞三百枚金幣!三百枚金幣!

這是世界末日,魔法已湮滅,秩序已崩潰。但別灰心,只要一切都還能用那金燦燦的物件衡量,這就還是我們熟悉的人間。

危機面前當機立斷。掀開那旅館的窗戶,查爾斯和阿比蓋爾逃之夭夭。燈塔之匙夾在了一堆雜物裏被遺留下來。

再後來,這家旅館的老板檢查房間時可不太用心,居然連這把純金的鑰匙都沒有發現。可憐的燈塔之匙連帶着一堆雜七雜八的東西被扔進地下室生灰。

很久很久之後,邊境的這家旅館辦得越來越紅火,一個小偷摸進地下室渴望淘點好東西。這位小偷有着異變前盜賊聯盟成員的偷竊技藝,沒費多大勁就尋到寂寞已久的燈塔之匙。小偷沒有文化,沒見過世面,也不懂什麽燈塔學會呀信物呀象征呀。不過意識到這是個好東西不需要什麽見識,她以極度樸素的方法——牙齒咬一咬,瞬間認定這家夥純金。小偷眉開眼笑,溜之大吉。

好手藝的小偷家裏揭不開鍋:一個妹妹生了大病。她輾轉多時終于挑了個好珠寶行,戴單片眼鏡的鑒定師眼放金光,問她從哪裏得來的這把鑰匙。小偷非常機靈,她察覺鑒定師表情不對,這鑰匙一定價值不菲。小偷眼珠子滴溜溜亂轉,随便編了個來歷(祖傳的!),接着瘋狂提價(您估計也看出來了……這鑰匙多麽珍貴哇)。鑒定師滿臉通紅,憑職業素養讨價還價(說珍貴也不算珍貴,魔法一消失,好東西就貶值),據理力争(你從哪裏搞來這個東西的,很可疑呀,嗯?),終于以較為合适的價格買來了這把鑰匙。

鑒定師對燈塔之匙的來歷心知肚明,他本人是一個收藏家。異變帶來的亂世有這樣一個好處:讓以前可望不可即的東西觸手可及。他心裏美滋滋,預備把鑰匙據為己有,當做胸針別在自己身上,在無人的室內偷偷欣賞自己佩戴燈塔之匙的英姿。看看他的樣子,多像一位精英魔法師呀!

異變對鑒定師這樣的技術人員沒什麽惡意,最壞不過大家一起沒飯吃。鑒定師也要糊口,就像大多數人那樣尋求自然的幫助。他登上霧山,找些野味,好歹吃上肉。

偉大的霧山山脈沉默無言,異變不能動它分毫。人們仍然熱愛它,幾乎奉若神明。既然是神明,那就一定會喜怒無常。鑒定師在喜怒無常的霧山上行走,他好歹是缺了點野外生存能力。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将鑒定師淹沒在泥石流中。可憐的他拼命掙紮,無濟于事,絕望地在泥土裏窒息。

而佩戴在他胸前的燈塔之匙噗呲一聲埋入了泥土,随着時間推移,終于和屍體一起擁抱寂靜。沉下去、沉下去、許多許多年後,被泥土和砂石打磨輪廓,它終于又變成一塊粗糙不平的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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