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偷月者·上

24 偷月者·上

我向你們講述一個關于月亮的故事。

那輪“月亮”曾經懸挂在一片遠離豐饒之地的北境森林之上。那是個極寒冷的地方,黑夜永遠長于白晝,山脊上覆蓋着永不融化的積雪。森林茂密但單調,只有黑壓壓的針葉林擠占着所剩無幾的陽光。曾經的那輪月亮是漫長黑夜的主角,它像一只不可名狀的巨獸的單瞳,在天上臨視着白茫茫的人間。

也許你發現了,我說的是,“曾經”。

有曾經就有如今,如今那輪月亮不見了。

我是個旅行者,我寫的東西都是道聽途說來的。那片森林的名字叫做“白夜”——是個挺文藝的好名字。我在一個亂糟糟的旅行愛好者旅社聽說了森林的名字以及它的傳說。傳言白夜森林曾經是狼人的天下,那裏的風聲與狼嚎在夜裏此起彼伏,黃色的、在暗夜中發光的狼瞳比星星更加密集。血肉與月光都能給予狼人無比的力量,白夜森林籠罩在陰影之下。再後來,月亮失蹤了。

黑夜仍然存在,白晝仍然存在,單單是月亮不再于夜晚出現。森林裏潛藏的狼人失去了力量,漸漸也銷聲匿跡。重獲新生的人們激動之餘也在疑惑:發生什麽事?月亮去哪了?這個問題榮升為白夜森林最大最有名的未解之謎。

“有秘密就有追尋秘密的人,白夜森林名聲大噪。”旅社的老板修着整齊的胡子,他一邊愉悅地清點自己今天的收入一邊朝我努努嘴,“怎麽不跟着去看看?你不是自稱旅行者嗎?”

“那兒冷。”我惆悵道。

“我聽說那裏旅館的招牌菜天下聞名:當地人會切下整只羊羔的大腿,用冰泉的融水淘洗,隔兩寸斜割一刀,把特産的香料滲進去,再用香油和蜂蜜裹一遍,吊在火爐裏烘烤,最好的老手來把握火候。你能用手能輕易撕開羊腿肉,滴出來的肉汁……啧啧啧,那可真是香味不絕啊!”

“……我去!”

我去了,我是被流着濃汁的羊腿騙去的。

在看見車隊和喜上眉梢的旅店老板分提成時我意識到自己被擺了一道,在踏上那搖搖晃晃且無比漫長的旅途時則感到了後悔。我被颠簸的馬車折騰得惡心,同時痛恨着逐漸寒冷的空氣的無孔不入。一天,我睡着又醒來,擡頭看見黑幕一般的天空籠罩在我的頭頂,恍然間我還認為自己失了明:這裏果真沒有月亮。

“我們快到了。”我聽見馬車夫說。

我是在白天到達白夜森林的。“白夜”此名是否象征着這兒的白晝和黑夜沒什麽差別呢?一望無際的黑暗和一望無際的空白同樣讓人感到壓抑與窒息,這裏的景色沒什麽可看的;連綿的筆直樹木換一個氣候寒冷的地方照樣存在,給不了我這個周游已久的人新鮮感;旅客倒是挺多,看樣子奇聞愛好者和像我一樣貪吃的倒黴蛋還有很多。我和車隊分道揚镳,惡狠狠地發誓以後永遠不坐這種貨運馬車了。

白天,當然看不見月亮。那麽,烤羊腿呢?

我并沒有兜兜轉轉,而是一下子就找到了歸處。白夜森林的酒店無比顯眼,門口裹着動物皮毛所制衣物的人們絡繹不絕。我越發覺得所謂月亮之謎只是旅游開發商的陰謀。我鼓起勇氣,帶着尚未褪去的寒氣擠進了那家木頭房子,差點沒有給熱浪熏死。

就不再贅述我是怎樣艱難穿越人群、怎樣艱難地獲得一個吧臺前的座位、怎樣捋直了我凍僵的舌頭的。可能由于可憐兮兮的模樣和偏瘦的身板讓人側目,一位帶着圓頂帽、披着皮大衣的胡渣男人走了過來,友好地向我打了聲招呼。

我回禮,向他詢問關于羊腿的事情。

他哈哈大笑:“哦我的朋友,這兒連草都不長,怎麽可能有羊!”

由此,我結識了這位有趣的先生,酒店老板,一個業餘自學魔法師,一個風趣幽默的好人。

請相信我,我沒有跑題,我還在探讨那個關于月亮的故事呢。

我和老板洽談甚歡,談天說地,那位自稱魔法師的男人談吐得體,給我很好的印象。我的話題自然而然地延展到對黑心的商人的痛斥上。虛假的羊腿,虛假的美景,虛假的故事,破爛月亮。

酒店老板自始至終保持着恰好的微笑,聽着聽着突然說道:“如果——确有其事呢?”

“……什麽事?”我的指控太多,一時間竟然沒明白他指的是什麽。

當然不是指烤羊腿,老板伸出根指頭指指天空,微笑更甚:“月亮。”

傳說白夜森林曾經是狼人的天下,那裏的風聲與狼嚎在夜裏此起彼伏,黃色的、在暗夜中發光的狼瞳比星星更加密集……什麽,你聽說過這段話?我們白夜森林的傳說已經如此出名了?

靜下心來年輕人,我打賭這兒仍然存在你沒有聽說過的故事——畢竟,世界上不存在完全相同的故事。

人們都說,森林曾經是狼人的地盤兒!但又有誰知道白夜森林有幾個狼人呢?一個?一堆?成群成對?有人被狼人襲擊過,被它們那可怕的獠牙撕咬過嗎?有人親眼見到它們亮閃閃的眼睛了嗎?你看,傳說故事就是你們真真假假,朦朦胧胧。

哦,至于我呢,同樣不知道狼人具體做了什麽、長什麽樣子,但這不是故事的主題,就讓我們給狼人冠上一個“窮兇極惡”的名號吧!

白夜森林在很長一段時間飽受這恐怖怪物的威脅,直到有一天,某位男人來到了這裏。他的名字現在已經不可考,但所有故事讀物都将他描繪成一個黑色頭發、身體颀長、舉止優雅的英俊紳士——美化?可能吧,書上愛怎麽寫怎麽寫。最重要的是,男人不僅僅是個紳士,他還是個法師,貨真價實的法師。

這些充滿着智慧的能人異士真令人向往,對吧?我癡迷這些奇術異能,可惜白神大人不眷顧我……

說回正題:外來的男人法力無邊,還擁有正義的好心腸。男人聽說了白夜森林的苦難,決定幫助這裏的人們奪回夜晚。他制定缜密的計劃,搜尋狼人的蹤跡,與窮兇極惡的怪物纏鬥數日。雙方的戰鬥震撼天地。然而白夜森林無邊的月色讓狼人獲得了源源不斷的力量,法師逐漸力不從心,眼看就要落敗。法師不願這片大地永遠陷于恐怖之中,他在最後關頭做出了抉擇,一個偉大的、可歌可泣的、奮不顧身的抉擇——法師掏空自己的法力,化作強大的屏障永遠遮蔽了這裏的天空,遮住了明月!接着的情節我猜你也清楚,狼人失去了力量來源,倉皇而逃——也許是被村民殺死了也說不定。從此白夜森林恢複了長長久久的和平。

月亮哪去了?答案是——被偉大的法師帶走了。

我們稱他“偷月者”,他帶走了恐懼。

所以我說,法師總能帶來奇跡與希望,如果不是我天賦平平,燈塔圖書館早有我的一席之地。這位法師前輩實在擁有值得我們敬仰的品格——

“如何?是個有意義的故事吧?”酒店老板用酒潤嗓子,“你相信這個故事嗎?”

“當然——不,”我坦誠回答,“我對世界上所有道聽途說都只相信其中的十分之三。”

“是嗎?”他又笑起來,“可真是個好習慣。”

月亮、月亮、月亮。

故事、故事、故事。

同一個主題讨論太多只會讓人生厭。我告別這位有趣的老板,繞着酒店走了一圈,起碼聽說了這個故事的五個不同版本,什麽狼人吞掉了月亮呀,什麽月亮變成了白夜森林白茫茫的雪呀。更有一個帶着眼鏡的家夥,冷哼一聲:“月亮消失不過是這裏特殊的天文現象罷了!”

千裏迢迢來到這片森林,就是為了得出這樣一個絲毫不浪漫的結論——這可真是一個罪過,眼鏡被他的同伴罰酒罰到不省人事。我端着剛才老板大人免費贈我的麥芽酒,心想這糖漿般的飲品和暖烘烘的熱鬧酒店,也許值得先前那一路痛苦的颠簸。

而我注意到雖然故事情節五花八門,它們仍然擁有共同處:狼人,以及一個男人。

真奇怪。這些高度相似地方,是不是隐隐透露了最初的故事真相?

我決定深入白夜森林。

千萬不要認為我年輕氣盛,像冒險小說裏的莽撞配角(主角總能化險為夷,大家都知道),好端端一條命不要非得去危險未知的地方發瘋——很遺憾,事實上,我們的白夜森林內部已經被開發得七七八八,旅游開發商的觸手深入其中,參觀法師與狼人的殊死搏鬥之地已經成為一項熱門的活動。

錢才是最好的、最可看的、最有意思的東西——真誠希望那些商人們在盆滿缽滿之餘,記得整頓整頓當地飲食産業,同時發展發展牲畜養殖。好景點怎麽能沒有美食呢?

我沿着一條平坦的道路,随着人群往森林裏漫步。路上的積雪被人工鏟去,小攤販與藝人出現在了這條致富之路上,只有兩旁遮天的巨松讓人憶起森林古老的年歲。

積雪很厚,小草也能探出頭來;幾顆高高的樹上竟然結着朱紅色的小果實,被冰霜凍住,小巧可愛;雪兔在森林深處一閃而過。這裏流露出的生機讓人感嘆不已,一瞬間我覺得酒店老板的故事的可信度不止十分之三——那位偷月者,他帶走了恐懼,留給了森林一份希望。如果真是這樣,也不失為一個好故事。

接着——我不得不羞愧停筆片刻——我親愛的讀者們,你們可以開始責斥我的年輕氣盛了。我眼看着路上懸挂的火把燃起,空地裏亮起了篝火,短暫的白晝即将褪去,是黑夜将至的時刻了。我在這時心裏惴惴想着不可名狀的夜色、蟄伏的有着黃色瞳孔的狼人、神奇的法師、落下的雪花、月亮。啊,一個未知的謎團擺在我眼前呢,這片森林無邊無際,還蘊藏着些什麽無人知曉的故事呢?太讓人心癢難耐了!

所以我偷偷離開了人群,腦袋一熱鑽進迷離的深林中去。擁着火把的我在林中格外顯眼:因為我是那唯一的光源。此時如果再不發生什麽,各位恐怕得打哈欠。還請放心,吸引人的情節總會有一個“突然”。

——突然,在影影幢幢的火光之外,我瞥見了兩點寒冷冷的光。

黃色的,瞳孔的顏色。

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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