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公主回憶中

公主回憶中

文/乃兮

在洪禦醫看來,剛及笄的公主能愁苦些什麽?無非是一些小事。一念看不開,一念又看開。

洪禦醫寫下藥方,用的藥劑很輕:“殿下多走動走動。賞賞花看看草。有話對人直說,不要憋在心裏。”

花草?

是比紅燭好看些。

謝南川在邊上思吟:“不然我們去院子裏走走?晚上燈火通明,那些花草雖然沒有白天看得分明,但還算能看清。今日喜慶,公主府和平日必然不同。”

姜晏喬厭了滿目的紅,樂意看綠的白的黃的。出房門如果不帶人,容易遇襲。

她起身,對謝南川說:“走吧。”

謝南川當即去開門:“只我們兩人吧,人少些逛起來不煩心。”

姜晏喬往門外走。她度日如年,已過七八年。煩煩心也比死好。她不管門口謝南川的意思,下了命令:“讓一隊侍衛沿途一路跟着。”

謝南川見姜晏喬駁了他的建議,眉頭微皺。

洪禦醫見公主驸馬說出門就出門,收拾東西打算離開。門口知潼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洪禦醫,您今日多操勞。将所有可能入公主口的吃食全查一遍。”

洪禦醫手頓住,意識到公主郁結于心的理由。不是他以為的小事。是大事,指不定牽連到他性命。

他拿起藥箱:“公主大喜日,臣定上心。”

知潼笑笑,将今日喜錢先送了一份給洪禦醫,再朝着洪禦醫行禮,随後才轉身退去,跟上公主逛院的腳步。

夜晚的公主府燈燭輝煌。

主廳門口鋪滿綢緞,燈将其襯得恍若白晝。

沿途,清透紅紙亮出金黃光圈,風一吹,地上每一段路上的昏黃光斑跟着晃。兩側綠意盎然,修剪的工人刻意遺落下一兩朵花嵌在其中。

姜晏喬見到燭油垂落凝固,見着那些個紅紙貼着卻似在光裏要化開,見着綠意裏暗處森森暗藏啞巴鬼魅。

她看到哪裏,把命令帶到哪裏:“換平日裏用的燈籠,換白燭。不,用油燈。”

“綢緞拿下。”

“紅紙拿下。”

綠的白的黃的都不好看。

有兩人則匆匆回庫房,去拿專用的油燈。宮人們上前把綢緞收了,紅紙扯了。

謝南川眼裏帶話,垂下的手微動,欲言又止。最後,他手覆背後,沉默着任姜晏喬交代下人做事。

姜晏喬一路走到能望見亭子處。她站在原地轉了半圈。

她第二次死在這裏。

這裏眺見亭子,路是三岔路。一條她來的路,一條通往亭子,另外一條通往前院。拐角不會看不到人,但兩側綠色濃郁。t人晚上穿深色蹲藏在灌叢,不會引人注意。

餘下的宮人和侍衛全入了她眼。男子的衣服多深色,只在腰帶等處添了喜慶。女子則多亮眼一些,今日都佩了銀飾。

她分不清誰是誰,記不住他們每一個的臉。

她認出知潼的衣服。

“知潼。”

知潼上前一步,躬身:“殿下。殿下要不要去亭子裏坐坐?”

姜晏喬略一愣,知道知潼希望她放松一些。她順着知潼的意思:“也好。”

她轉回去走了兩步,察覺身邊謝南川沒有跟上,扭頭:“謝南川?”

謝南川伸手示意姜晏喬走,當姜晏喬邁步,他才邁開步。兩人一起入亭子。

姜晏喬死了那麽多次,第一次在新婚日踏入亭子。

她站謝南川第二次站的位置看亭外景色。

這亭子布置得熱鬧。月亮落在水面上恰恰偷入燈影中。按照她剛才的吩咐,宮人們應該把亭子的燈籠全撤了。但她沒開口,沒人敢上前有所動作。

池面微波蕩漾,水面下幽深,襯得月色正好,能蠱惑人入水撈月。

姜晏喬再回頭。她能看見她死的地方。也是。她能遙遙見到謝南川背影,在亭子裏的謝南川轉身就能看見她。

可惜她死得太快,沒看到謝南川有沒有注意到她。當然,要是注意到了也做不了什麽。他趕不上。

一命抵一命。她死了,刺客被發現也不用想活命。但抵命沒用。她就是死了。

她思緒亂飛。知潼躬身替兩人擦拭亭子坐處,将亭內軟草墊擺正。

謝南川看着知潼忙碌:“知潼比我更早認識殿下。”

知潼語氣淡淡應話:“是。”

知潼安頓好一切,姜晏喬坐下:“我六歲時選伴讀女官。知潼自此得了機會進宮。”

謝南川還未坐下,對姜晏喬帶着笑意開口,似有感嘆:“我和殿下認識才八年。你與殿下日夜相伴,這些年實在惹我嫉妒。”

姜晏喬側目。謝南川的臉入了她的眼,可惜她病了,這臉沒能入她的心。她憑着過往記憶,知道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包括他受傷的那細微凹痕傷。

一如她知道她的驸馬是個溫柔的人。他不會對人發火,不愛和人争強鬥勝。

他對任何人總是态度溫和謙遜,有氣自己憋着。過一會兒氣自己消了。

他對知潼一向好,結果有一直嫉妒?

她以為自己徹底無悲無喜了,聽到這話還是起了一點好心情:“第一次聽你說。”

謝南川笑聲散在亭內:“說了難道你會換了知潼?她不只是你的伴讀女官,也照顧你的吃穿用行。現在會說是因為現在不同了。現在我與殿下更親近。”

姜晏喬試想謝南川要是對自己說“我不喜歡知潼,你換一位女官”。她必然不會換。

她點了頭:“你說得對,我不會換。”

說起舊事。她稍緩緩,提醒自己不能忘記那些過去,說起知潼的事:“做我的女官需要年紀相近、家世清白、知書達理。說細一些,年紀不可相差三歲,為五品官員以上嫡女,識千字,能賦詩。”

謝南川的父親沒做官。他依舊能當伴讀,靠的是他祖父謝太師庇蔭。謝南川有此等好運,知潼也有。她有個五品以上的父親。

“那天母後将她選的人帶來,站了一排。知潼站在最後一位。她識字最多,文采最好,站在最後。你知道為何?”姜晏喬問謝南川。

謝南川不知道。他一直知道知潼有才能:“你以前一直說,你要最好的。我以為她自然而然成了你的伴讀。”如今聽來,知潼是皇後看中的人中最不希望女兒選的。

謝南川問:“為什麽?”

姜晏喬沒有立刻回答謝南川。

知潼在身側微微欠身,替公主回答:“回驸馬。其他孩子入選是因有父母舉薦,而我是自薦。”

——

廳堂內。

八歲女童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比同齡的男童高一些。面前的孩子長得快了點,以至于人過瘦。

好在臉上有肉,臉頰上有一顆淺淡的痣,不顯臉長。神情淡淡的小大人模樣反而讓人看着比旁人出衆些。

可坐着的女官見了人還是擰眉。

她和帶人來的好友開口:“宋府少了她的布料?怎麽衣服短了一截也不換。”

“衣服?衣服只要說孩子長得快。”好友冷冷拉過孩子的手,撩起袖子讓人看手臂。

手臂上青紫交錯,全是纖細鞭痕。抹了紅油後,青紫顯得愈加駭人。

偏偏女童神色還是沒變化,眼皮都沒擡一擡。好似這種事是常态。

女官倒吸一口氣,随即發怒:“他們瘋了不成?平白将宋知潼打成這樣!真當柒柒走後沒人顧着孩子?”

好友冷笑:“理由都找着呢。親娘沒了,後娘日夜照看,請先生教導習字讀書。孩子不懂孝順,甩臉也不肯叫娘。一個不孝壓下來,誰能說得出二話。”

她将袖子放下,輕拍了拍孩子肩:“永樂公主年紀到了,要找伴讀。她進宮遠比在家好。宋大人肯定不會給她舉薦。你好不容易出宮,我才找了借口将她帶出來找你。”

女官遲疑,但還是和聲問宋知潼:“我知你自小聰慧。你想不想進宮?宮裏雖規矩多,也比你在家裏好。永樂公主自小受寵,性子有些嬌氣,但并不驕縱。”

宋知潼與女官對視,平靜開口:“這和我想不想沒關系。只和永樂公主喜不喜歡我有關系。”

女官莞爾:“你是明事理。你要是想進宮。那我對你只有一個要求。下月秋日賞菊宴,皇後娘娘會來一趟。你得拿下作詩第一,賞賜便要一個名額,伴讀候選的名額。再之後能不能被公主看上,就看你自己了。”

宋知潼聞言,明白這是為她造勢,也是她唯一正大光明逃離宋家的機會。

她恭恭敬敬朝着兩人行跪叩大禮:“知潼謝過兩位。恩情此生不忘。”

——

亭子內,知潼并不避諱過去的事。

她說了天下人都知道的:“我本姓宋。宋大人先有妾,再有妻。妻生下女兒後郁郁寡歡,早逝。妾生了個兒子,被有情誼的宋大人升成了妻。我是嫡女,比起留在宋家更适合入宮。父親不喜我入宮,我便在秋日賞菊宴上奪了頭籌,請了入宮為女官的賞。”

謝南川憐惜:“原來這樣。我小時候聽他們說過你那場秋日宴,還以為宋家是為了讓你被選中而造勢。沒想到別有隐情。”

是造勢,不過不是宋家所為。

姜晏喬倚靠在亭柱上,用手撐起臉:“就這樣,知潼得到了母後準,站在最後。我一眼相中了她。”

知潼提醒:“當日殿下選我,是先問了問題。”

“對。”姜晏喬回想那天。一排和她年紀相仿的孩子站在那兒,一個個殷切又緊張。

她們看她,卻免不了将眼神偷偷轉向她母後。

唯有知潼不同,知潼只看她。

“我問,我有一枚喜歡的珍珠落金水河裏了。你們誰能給我拿回來?”時隔十年,姜晏喬重複了問題,“人人都說自己能。”

“有人說讓侍衛去打撈。有人說親自去幫我去撈。還有人直接取了頭上簪子,說上面那顆珍珠送給我。”

謝南川聽着。

姜晏喬:“知潼打扮實在沒前面這些人精致,也拿不出珍珠。我讓她說。她說宮中除夕宴,年年有彩頭。她替我贏。那年除夕,她替我贏了一棵東海珊瑚樹。她不會興師動衆,不會惹父皇母後不喜,還能給我帶來我喜歡的東西。這就是我要的最好。”

知潼恭敬:“殿下于我有大恩。我只是出出風頭。”

謝南川失笑:“你們這樣要好,我又要酸了。我明明憐她,還要醋她。”

知潼清楚地說着:“驸馬還是酸我更合适。這世道需要憐的人太多。又豈止我一個。”

姜晏喬想到自己死了又死,連水中月都看不順眼:“是啊。這世道需要憐的人太多。”

她曾以為自己不是其中之一,沒想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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