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主邀約了

公主邀約了

文/乃兮

第九次,轎中。

剛氣哭的遺韻尚在,姜晏喬眼霎時變紅,淚眼蒙眬只差一點就落下。她習以為常,漫不經心拿袖口擦拭眼淚,半點不避諱弄髒婚服。

她在宮中喝的酒大概沒什麽問題。

不然她等不到被刺殺,就會被毒死在合卺禮上。

既如此,先不管中毒。先管刺客的事。連續兩次和刺客正面對上,她都砍不過刺客。一旦刺客出現在她面前,殺她的動作極快。那些侍衛來不及沖進門。

那刺客用布罩頭有些多此一舉。她已經無法從臉分清人了。

姜晏喬掀開簾子,倚在轎窗,掃了眼周圈。

知潼注意到這一幕,當即上前:“殿下?”

姜晏喬聽聲音和看衣服分辨人:“沒事。”

穿着豔麗婚服的謝南川走近:“殿下,放下簾子吧。馬上到上馬點。季将軍已在那兒候着。”

姜晏喬不想搭理謝南川。

驸馬半夜離開,刺客恰好進來,必有問題。她之前去找謝南川,也正好是死在路上。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要麽謝南川被刺客盯上,刺客知道謝南川一離開,她和知潼不足為懼。要麽刺客和謝南川有關。她暫且想不出謝南川殺她的理由,單方面遷怪謝南川。

她任由轎子走,眺望前方。

正如謝南川所說,轎子立刻要到上馬點。季将軍帶着不少人。他居于馬上,親自牽着驸馬将騎的大馬。那匹大馬是紅鬃馬,烈馬,往日多給狀元郎游街騎。

這代表着皇帝對公主婚事的上心,對驸馬的滿意。

季将軍自己的馬不同。季将軍有兩匹馬。他常年留在京城的馬叫影骊。脖頸細長,通體黝黑,雅致得像貴女。這貴女如今挂着紅花,增了不少喜慶。

姜晏喬厭紅,認為還是黑影骊好看。

姜晏喬:“知潼,讓季将軍……罷了,他會自己過來。”

姜晏喬想起上回和季将軍争簾子的事。

謝南川和知潼不由看向遠處季将軍。兩人微愣。公主和季将軍認識?

遠處季靖雲等到轎子靠近,騎着馬到驸馬身邊,将馬繩遞給驸馬。他見公主側靠在轎子上:“殿下,放下簾子。”

語氣簡潔微涼,一如他這人。似乎多說一個字會要了他命似的。今日新婚喜日,将軍的凜冽被迫收斂,對人算客氣。

姜晏喬微側頭:“如果我說不呢?”

姜晏喬很少會任性。後宮中一直有妃子受寵,但受寵後肆無忌憚,人很快會消失。因此她身為最受寵的公主,被母後管得并不少。她有點小性子,并不過度。

但經歷了太多次,成婚時那點規矩,真還有在意的必要?

此時的她那點小性子徹底暴露。

姜晏喬之前那麽多次,總将目光落在謝南川身上。她第一次發現,季靖雲在馬上頗有居高臨下的意味。她的驸馬沒有上馬,氣勢被壓了個徹底。

謝南川翻身上馬,一身華貴這才與季靖雲能堪堪媲美。文官在氣魄上沒法比過穿戴軟甲的武将。當然,或許是謝南川的性子太溫和,不像季将軍那樣凜冽出衆。

季靖雲和上一回見她掀簾子一樣,抽刀往下鈎簾。

姜晏喬伸出手,半點不畏懼這把刀。她抓住刀鞘,問季将軍:“将軍,要是将軍打算殺我,我該怎麽活?逃麽?”

周圍一片死靜。

沒人預料到公主會在新婚日問這種話。

知潼眼眸微動,并沒有太失态。

謝南川擰眉,手攥緊馬繩。

季将軍冷眼看她,手扣住鞘口和刀環處,将刀抽回。他話是一如既往少:“不用。必死。”

周圍隐隐傳來倒吸氣的聲音。

姜晏喬松手:“是。逃死起來更快。你力氣大,反應快。”刺客能意識到要一刀貫穿她,能壓着知潼無法反抗。她要是在這種刺客面前露出後背,簡直是圖自己死不夠快。

她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眼前一閃。

刀身痕一過,簾子摔垂下。轎子外,季将軍說了聲:“請。”

姜晏喬:“……”

姜晏喬對着簾子無言。

季将軍脾氣比她這個公主更大!

轎子再次朝前去。

季将軍騎馬離開,謝南川在馬車外擔憂詢問姜晏喬:“殿下可是緊張?”

姜晏喬在轎子裏還是不想理謝南川。

上一次,她叫知潼上轎了。這一回,她沒有再叫知潼上來。她不是怪知潼沒能救她,而是清楚知道,知潼對付不了那個刺客。她要是死了,知潼又會變成一無所知的知潼。

謝南川一樣。

他也會變成一無所知的謝南川。

姜晏喬坐了片刻。

轎平穩,馬蹄聲一聲接一聲,不快不慢。簾子以微不足道的度,輕悠悠晃動。

以前覺得一日一日不斷重複太快太痛苦,現在的她認為這點晃動有些浪費時辰。她在公主府坐亭子裏都沒坐多久,每次重來都要在轎子裏坐那麽久。

簾紋一道道,連有一道稍歪了一點,姜晏喬都看得清清楚楚。

沒過一會兒,轎出宮。

她将簾子再一次掀開。像沒規矩的人,望着外面。侍衛們清出了道路,攔不住屋二樓以上張望的百姓。

道路兩邊湊熱鬧的百姓見她掀開簾子,紛紛驚喜極了。其中有幾個熱情的男女朝她揮手,似和她熟悉一般。他們不是因敬重她,也不是因認識她。

全是因為她是永樂公主。

她讓宮中辦了一場轟動京城的婚事。她坐的是主轎,身後跟着三十六頂轎子。每頂轎子裏都放着稀世珍寶。謝南川所說的百姓一輩子都未必見到的珍珠,只會是其中毫不起眼論斤算的配品。

知潼給她煮的甜湯要放一小匣子銀耳。二十兩。聽說百姓一年大抵賺二兩。

姜晏喬分辨不了這一個老百姓和另一個老百姓之間的區別。她和他們揮了揮手,露出一個淺淡笑容。對面的百姓喧嘩躁動起來,眉飛色舞愈加激動,大吼:“殿下!新婚快樂!”

還有一個娘子大抵是賣花的,她笑得開懷,用力丢了好枝花過來:“殿下!花送您!”

護着清路的侍衛神情緊繃,害怕這些老百姓真冒進。

謝南川見狀,無奈勸說姜晏喬:“殿下,您這樣很不安全,也會讓這些侍衛惹上麻煩。他們不管不行,管也……”管也認為百姓沒什麽大錯。

姜晏喬最初太過在意婚事,後來太過在意生死。她總在意自己,第一次在意百姓。

他們在她很難觸及的地方,真心祝福着她,不再是雲嬷嬷單調的一句“百姓同賀”。他們不知道她今日會死去,會陷入一次又一次重來。

他們現下不在意她有多幸運,也不在意她有多少不幸。他們只是在此時此刻真心祝賀她新婚快樂。

姜晏喬透徹意識到這點,才慢慢懂謝南川上一次說她有幸到什麽程度隐藏着的意思。以前她聽過也就聽過,上一回還下意識想和謝南川争點什麽。

現在她多了一些思考,一些或許和謝南川所思所想不太一樣的念頭。

她不為難侍衛,對着百姓還是擡聲回喊了一聲:“謝謝!”

“知潼,去拿那一朵花!”姜晏喬手指了下,湊近轎窗,半低頭趴着笑盈盈對百姓說着,“別靠太近了。侍衛們清路不容易。”

知潼快步去拿地上的花,再小跑回來遞給姜晏喬。

姜晏喬将花別在腦袋上。

花是滿目紅花裏最粉最白的一朵月季。她新婚鳳冠奢華,光金制的,便有金鳳、金簪、金寶钿花,更別說層層累累的翠羽、珠花、寶石。

這朵月季鮮嫩,只有一朵,說違和有一些,但說好看,也是真好看。它像是在公主身上增添了一絲俏皮,增添了一份嬌癡浪漫。

那不谙世事的眼眸裏,有着最質樸的友善。

百姓們多聽說過永樂公主受寵,知道永樂公主好看。民間有很多誇張說其容貌出衆的傳聞,而這一刻這些百姓才明白,那些傳聞沒有作假。

公主最為受寵,總是有她的道理。

他們沒有逾越侍衛的防護線,而是又像争鬥比誰嗓門大:“殿下!百年好合!”

“您和驸馬要好好的!白頭,白頭偕老!”

“早生貴子!”

一群人哄然大笑起來。而負責沿途給百姓發喜糖的宮女已前去給他們湊喜氣的人沾一點喜。

姜晏喬很可惜,可惜自己今晚還是可能會死。

她和這些百姓之間的互動,再無法複刻。再重複已然無意義。

她輕聲,用百姓無法聽見的聲音說着:“他們怎麽做到如此熱切祝福我的呢?就因父皇母後庇蔭麽。”

她既不是父皇,為天下操勞。也不是母後,作為一國之母典範,每年主持先蠶禮。她只會在宮中學一些詩書琴棋,享受着公主點點好處。

“殿下。”知潼在邊上開口,“您大婚,陛下免去舉國上下一年農作賦稅。讓工部大舉推新農具,讓戶部大舉推新包谷。開通邊疆多處互市。您今日該是得萬國同賀t。”

姜晏喬後知後覺恍然。

……她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徹底将這事丢在腦後。父皇借着她新婚做了不少事情。她知道這裏對百姓有好處,只是想僅僅一年賦稅和開互市而已,并沒有在意。看百姓這樣,好處是極大?

知潼的話聽起來似乎是将這點好放在了她身上。

不過姜晏喬明白,就是父皇庇蔭。

謝南川是文官,聽知潼說起這,在邊上向姜晏喬解釋:“陛下心中有百姓。去年豐年,今年天熱得晚,收成恐怕不好看。一年稅難收,不如借此機會讓各地修養一年。恰逢戶部改革,于是放在了一起。”

這些和姜晏喬沒任何瓜葛。

姜晏喬又突然想到。要是她大婚死了,豈不是父皇的這些事全白做?難道她的死不是有仇,是和朝廷上的事也有關?

她對朝堂上的事一無所知,除了重要的夫人們,其餘那些個官員誰叫什麽根本沒記過!

思緒飄遠了些,又立刻被姜晏喬拉回來。

不行不行,不能想那麽遠。

她得回到最關鍵的兩點上,刺客和下毒的人。

遠在前方帶着隊伍開道的季靖雲,隔着長長隊列往後望。他清楚聽到後面的鬧騰,也眼尖,一眼見公主掀着簾子與外頭百姓招呼。

他對副将側頭,示意副将替代自己領頭的位置,随即騎馬往後去。他再一次落在公主轎邊上。

親民不是壞事,只是被殺的可能遠超過疏遠百姓。

對經歷過戰場厮殺的季靖雲而言,護着一個人遠比殺人要難。他寧可公主乖乖待在轎子裏,而不是如此天真懵懂憨實戴花。

他正要再次動刀勾簾子,就聽面前的公主問他:“季将軍,今晚可以守在我屋外麽?”

季靖雲:“……”

季将軍不知道公主怎麽想的,他眼餘光瞥見了驸馬臉色。

很難看。

活像他不是被邀去守屋門,而是進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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