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公主折返了
公主折返了
文/乃兮
第十四次。
死了。
距離晚上宮變還有幾個時辰, 姜晏喬有足夠的空縮在轎子裏,回想上一回。
母後奔赴向自己的那一幕,實在刻骨銘心。
她神情淡淡, 沒有維持公主儀态。雙足穿着鞋子踩到椅位上,柔軟蜷着, 一點點卸下頭上金釵飾品, 取下鳳冠。
她不會再循規蹈矩了。
身為公主循規蹈矩, 母後和父皇都會很高興,文武百官找到機會亦會各種誇贊, 從而讓母後父皇愈加高興。
沒人會第一時去朝堂上參她, 所有人都在規矩下, 看似安然無事和平共處着。
然而不是誰都一樣循規蹈矩。人有貪欲, 有野望,也無奈,也掙紮,有面對天地生來不公的吶喊, 也有妄圖一直得勢的執念。
當利刃出鞘, 面上的平靜被輕而易舉打破,泛起陣陣漣漪。随意攪動下, 便亂成一鍋粥。
不是說循規蹈矩是錯。循規蹈矩能讓天下太平, 讓百姓和睦,讓一切穩定。她可以高高興興當她的公主,無知又快樂。
可若是她不循規蹈矩。她會如何?她會像她死後重來的一次次。
品味恐懼, 自知無能,正視父母, 窺向天地。她不再成只知宮中花草的小寵,而是真正去學會成為永樂公主。
她要搞明白一切, 并解決這一切。既上天給了她重來機會,她便要走自己最想要的路。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四次,千千萬萬次。
一人獨往,也非不可。
姜晏喬卸掉那些沉重束縛,取了一枚簪,将頭發挽了個簡單發髻。
掀開簾子,她看見還沒能騎馬的謝南川。
哎,沒馬可搶。
她迎上了衆人目瞪口呆的神情,開口:“走快些,到上馬點。”
隊伍不明所以,但還是聽t從吩咐加快腳步。
本來揣着架子慢慢和轎子一起走的驸馬等人,被迫快步走動起來。
謝南川眼眸不住瞥向公主頭發,詢問:“殿下可有什麽事情?怎麽這……”他想要問姜晏喬是怎麽回事,又一下子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姜晏喬勾起唇,粲然一笑:“滾。”
謝南川懷疑自己聽岔了,一臉茫然:“什麽?”
姜晏喬收起笑。每一次重來,她的驸馬永遠都是這麽無知可笑,宇宙蒼穹、天下蒼生、父母家世、君上忠下,都不如一個外室。真好,怪熟悉的。
她不管謝南川,誠邀知潼:“知潼,跳上轎。”
知潼本不該上轎。但她沒聽岔剛才那一聲“滾”,于是小跑兩步,努力跳上了轎。
轎子輕微晃蕩一下,穩住了。
姜晏喬并不厭學。
她只是才活了十六年,要學的東西太多,不得不有所取舍。她身為公主,有自個要學好的東西,與兄長們不同。
她等知潼上轎,放下側面簾子,給知潼讓出空:“坐,問你個人。”
知潼恭敬收拾了一下公主腳下那些個飾品和鳳冠,放好後才坐下:“殿下請問。”
“給我講講方任,方将軍。三千營的那位。”姜晏喬開口。
知潼身為公主身邊的女官,對前朝并非一無所知。
細說,其實她對前朝比公主了解更多。
她回想所知:“方将軍是舉薦上來的武将。武舉不比文舉,考核簡單,分不出将士能力。于是朝廷每年會讓各地舉薦優秀武将入京特訓。這些人被稱為‘勇猛知兵者’,達則錄用京營,或調動到各地為官。”
姜晏喬知道舉薦這條路,只是:“不少地方舉薦武将,都看資歷看背景,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我聽先生說過。”
知潼點頭:“是。不過方将軍才能在身,并不是這種中庸後代混資歷的人。陛下對武官較為看重,不然像今日送嫁的季将軍等也無法年紀輕輕,連升多級一躍而上。”
姜晏喬:“但他們兩人還是不一樣?”
知潼應聲:“三千營多為京城騎兵。方将軍主管京城防備。季将軍最初是三千營明甲将軍的人,在陛下跟前一段時日後考了武舉,很快領兵去了邊塞。”
一個主內,一個主外。論資質,季将軍遠在方将軍之上。
姜晏喬聽了,沒能從裏面找到關鍵。既父皇看中武官,也沒為難方将軍過,為何方将軍還要帶頭宮變?
難道是和他妻子孩子有關?
她問知潼:“他入京後才與人成親?”
知潼點頭:“各地舉薦的武将不算年輕。方将軍到京城來時已是……”
知潼對方将軍不算太了解,心算了一下年紀:“二十八,成婚比較晚。世家子為了科舉,一般二十四五成婚。當時方夫人十八。兩人育有一子二女,年長的已十三。”
姜晏喬十六。
京城裏的女子十三四就能成婚,不過大多等到十五六。有些世家晚一些,十八成婚。
若非她早早與謝南川定下,想早早擁有自己的公主府,父皇母後也會希望她到十八再成婚。
姜晏喬繼續問:“還有什麽?他和誰比較熟絡?除了前大理寺少卿。”
知潼遲疑。
姜晏喬換了個問法:“引薦他的人是?”
知潼臉上滿是歉意:“殿下,我不知道。等下我去問季将軍的副将。武将之間應該清楚一些。”
轎子走得快,很快到上馬點。
姜晏喬不認為知潼需要道歉。知潼總在她身邊,能多知道一些前朝事已經是有心:“沒事,我等下問季将軍。”
比起方将軍,季将軍的大名和性子知道的人更多。知潼不由提醒公主:“季将軍不愛說話,不如還是問問他副将?”
姜晏喬霎時笑了聲:“嗯。”
這個回應讓知潼看不明白。而接下去她沒想到,她不明白的地方多到她全然無法反應過來。
隊伍剛到上馬點,轎子一停,姜晏喬便掀開簾子,踩在轎子前頭。
她迎着午後的光,頭上簡單簪着,一襲紅色婚服居高臨下。
前方季将軍領人帶馬前來,迎在轎下。他坐在馬上,沒那麽高。
姜晏喬見人過來,當場告狀:“季将軍,驸馬夥同太監吳二小,妄圖行刺本公主。”
聽起來很荒謬。
謝南川就在旁,臉色一下變化:“殿下——”
姜晏喬告狀時,聲音裏尚且有種公主不知愁的嬌,在聽到這一聲後,當即厲聲下命令:“來人,給我拿下。”
侍衛被如此一喊,本能靠向驸馬以及那些個太監。
謝南川還想要解釋說點什麽。哪想太監吳二小意識到行刺暴露,面容扭曲沖過來。
他距離轎子有一段距離,被警惕的侍衛一腳踢翻。
季靖雲一個手勢,侍衛當場把這名太監壓下。驸馬謝南川也被趕過來的溫副将下馬,一把壓到跪地。
姜晏喬輕笑聲:“季将軍,把雲嬷嬷也壓了。她身上銀镯裏面有毒,當心着點。”
雲嬷嬷撲通一下跪地,恐懼喊起來:“殿下,殿下冤啊——”
侍衛試探上前,發現雲嬷嬷有躲閃的意圖,迅速收繳了雲嬷嬷的銀镯。這侍衛細看一下銀镯,一個不慎扯開,将銀镯裏的毒粉抖落到地。
“有毒,不要用手去碰。”姜晏喬立刻止住侍衛低身動作,“讓太醫院洪禦醫來驗毒。”
好好一樁婚事,瞬間令人看不懂。
姜晏喬借着轎子高,便捷翻身上了紅鬃馬。紅鬃馬原地踢踏走動兩步。
她掃了一圈四周的人。各個慌亂無措,眼內全然震撼。反應快的意識到不對,當場跪下。
一人跪下,其餘人紛紛一起跪下。噗通噗通,整整齊齊跪了一地,好似他們跟着犯了錯。
沒人有空去通知父皇和母後。
姜晏喬沒興趣面對一堆看不到臉的腦袋。她吩咐:“知潼。我要回去一趟。你在這裏随溫副将候着等令。”
知潼:“是。”
姜晏喬處理交代完,再側頭對上季将軍。
季将軍冷漠坐在馬上,瞧着由于事發突然,頭腦空空了。
他竟沒用看傻子的目光看她。
姜晏喬讓紅鬃馬靠近了些,再度好說話起來:“聽聞将軍有一枚竹哨。”
她只要吹哨,将軍必會來。連皇宮都試圖闖。只她當時在後宮,不知道前面方将軍和季将軍對上,又是如何戰況。
姜晏喬:“将軍給我吧。”讨要歸讨要,手已伸出去,準備自己拿。
手碰上溫熱,她一頓,眼落到季将軍腰間,發現季将軍手也放到了腰邊。
他打算直接将哨拿給她。
這次這麽好說話?
姜晏喬等季将軍将哨子拿出,塞入她手裏。她慢慢将手收回:“我以為我懂将軍。沒想到有點意外。”
“嗯。”季靖雲平靜應答。
姜晏喬将哨挂上脖子:“宮內不可縱馬。将軍可要與我一道?”
不說父皇等人,光說母後。母後會在她死時發瘋,這次折返卻必會怒斥她。
季将軍應聲:“嗯。”
姜晏喬将竹哨戴好:“将軍為何答應?”
季将軍這下沒回答。
沒得到回答,姜晏喬并不惱。比起旁人一驚一乍,她更喜歡知潼那類反應快的,和季将軍這類鎮定又有主見的。
她牽繩帶頭,也不管陶公公察覺公主真要折返而驚到起身想攔,快馬折返。
季将軍真如同他所應答,騎馬随身跟上。
溫副将眼見不對,倒吸氣,随後忙指揮人:“你們快跟上,其餘人等與我留守。”
一列騎兵聽令緊跟公主将軍,真的踏入宮中。
宮中每道門都有侍衛把守,姜晏喬任由紅鬃馬飛馳。風迎面襲來,連帶值守侍衛們的長矛一起來。
長矛交錯,侍衛不明公主怎麽折返,但還是恪守職責,意圖恐吓住馬,阻攔永樂公主。那長矛的高度,憑姜晏喬的馬技難以越過。
一把長刀從身邊襲去,挑開長矛,為她突兀開辟了一條回乾清宮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