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煉蠱
後來的一個月裏, 傅囹時常是跪着的。
只要出現在易阿婆面前,她就不能站着。
易阿婆雲游的馬車從南到北,從北到東。
她就這樣一日日地餓, 一日日地跟着馬車跑,一日日地跪地行走, 直到一個月後,人瘦脫了形, 卻因為易阿婆時不時地丢着三兩藥撐着, 始終沒倒下去。
韓淼其實本來打算中途溜走的,但看着傅囹這幅樣子,又實在良心過意不去。
雖然時常和她吵吵嚷嚷, 卻也就這樣留了下來。
一人一鳥從來得不到那師徒倆的好臉色,也吃不到什麽好夥食, 但傅囹從不藏着掖着,有什麽都分他一半。
韓淼一開始還挑三揀四, 後來餓得實在受不了, 也只能和她一起吃着殘羹冷炙,但求糊口。
傅囹原本是真的心灰意冷, 這樣的日子過得比牢裏的囚犯還不如, 她甚至不知道前面半年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
但這一個月裏,雖然很累很苦,依舊有易阿婆時不時的甩臉色和易希的動辄打罵, 卻因為韓淼的陪伴,多出了一些什麽來。
令她對這個已經看不出色彩的人間, 好像都有了幾分期待。
韓淼和她一起過了半個月的清湯寡水生活, 實在過不下去了, 某天大清早, 從外面帶回了一堆鴿子肉。
傅囹說:“你怎麽還殘害同類?”
韓淼憤懑道:“什麽同類!你用詞注意點!小爺是神鳥!和它們才不一樣!廢話少說——你吃不吃?”
傅囹:“吃。”
她有大半年沒碰過肉了。
兩人躲着易阿婆的馬車,借口找地方出恭,在叢林一處空地撿了柴火,烤起了鴿子肉。
“放不放鹽巴?”
“……”
“你這麽看着小爺幹什麽?說話啊!”
“你看我們這個條件,像是有鹽巴可以吃嗎?”
韓淼想了想:“也是。”
“我也是傻,竟然腦袋一抽要跟着你受苦,不過就是把我從一個黑心老板那裏買回來了,我為什麽要這麽任勞任怨跟着你,還給你打獵……”
傅囹白皙的皮膚因為奔波數天,已經曬黑了一個度,也沒怎麽洗漱,臉上灰撲撲的都是印子。
她伸手抹了把臉頰,也笑眯眯地重複道:“是啊,你之前還說,人族都不是什麽好東西,那你為什麽還要跟着我?”
籠子早就丢了。
他要是有心想跑,誰也攔不住。
韓淼支支吾吾的,片刻後,跳上一旁的樹杈子,說:“人族雖然沒什麽好東西,但依我看,你這個小丫頭,勉強還行。”
“還有……我,我愛去哪兒去哪兒,你管不着!”
傅囹還是笑眯眯的,“哦”了一聲,從樹杈上取下半生不熟的鴿子肉,拆了一半遞到他面前:“吃吧。”
“我對肯跟着我的寵物還是很大方的。”
韓淼炸毛:“說了多少遍!我不是你的寵物!小爺我是神鳥!将來一定會修行成人,飛升成神的!”
“嗯嗯嗯,對對對,你說的是。”
“還有——”
“嗯?”
“你這肉烤熟了嗎就吃?”
傅囹嘆氣:“現在不吃,一會兒那老太婆可就找過來了。”
韓淼恨恨地啄了一口放在面前的鴿子肉:“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了。”
從那以後,韓淼仿佛對打獵一事上了瘾,隔三差五就給傅囹添點夥食,從瘦不拉幾的鴿子肉到肥美鮮嫩的野豬肉,他都能想方設法地弄來。
當然,即便他的身材在逐漸随着年齡長大,漸漸也有了鷹犬大小,但捕獵總歸有風險,時不時也會挂點彩。
一個月很快過去。
傅囹不再經常忤逆易阿婆,她讓自己幹什麽,基本沒有不從。
易阿婆抓不到她的把柄,卻始終記得那次被她威脅之事,常對她進行魔鬼式的訓練——
讓她和各種各樣的蠱蟲接觸、并練習訓化它們,有時甚至強制把她關在地窖裏和一群尚未馴化的毒蟲獨處一室。
傅囹每次第二天從地窖裏出來,都會被弄得精疲力盡,遍體鱗傷。
每當這個時候,韓淼自知無法闖入地窖去陪她,總會外出打獵一晚,第二天帶着獵物滿載而歸地出現在她面前。
夜深人靜時,他們也會像兩個受傷的小動物般,彼此依靠,互相舔舐着對方身上的傷口。
顧清崖忽而說:“你知道嗎?”
徐瑾:“什麽?”
“俗世之中,總有一些人,塵緣早早斬斷,有時就會在新的環境下,新的生活裏,後天生出新的緣分。”
床榻上,韓淼靠着傅囹的臉睡得正香,甚至打起了呼嚕。
傅囹閉着眼,蹭蹭他肥嘟嘟的肚子,翻了個身。
她臉上有傷,唇角卻帶着清淺的笑。
房間裏的木桌上,放着他們還沒吃完的野禽肉,在柔和的夜色裏,慢慢從熱轉涼。
顧清崖指了指他們,說:“而那裏——就有道新生的紅線。”
兩個沒有根的人,在紅塵中摸爬滾打,陰差陽錯地碰到了一起。
又陰差陽錯地,成為了彼此的根。
他們始終看着。
看着這兩個人一路走走停停,看着歲月時光如梭而過,看着他們一起經歷過風風雨雨。
看着易阿婆的脊背越來越佝偻、易希也不出所料長成了一副尖酸刻薄的成人模樣。
看着傅囹都逐漸變得亭亭玉立起來。
韓淼都還是沒化形。
他依舊吵得很,平日裏總是蕭绫長蕭绫短地喊着傅囹——“蕭绫”是傅囹随口取的假名。
當初韓淼決定留下來跟着她時,問過她叫什麽,但她莫名地不想回答“傅囹”這個名字。
于是取了母姓為蕭。
绫字,則是從衆多同音字中随便找的一個。
偏偏平時易阿婆只叫她丫頭,而易希要麽不喊,一喊就是陰陽怪氣的“小師妹”。
這名字唬了韓淼多年,竟也就一直這樣沒被拆穿過。
傅囹選武器的時候,選了許多種兵器都不如意,挑來挑去,最後選了一條白绫。
卻如游龍戲鳳,得心趁手。
但生活越寧靜,徐瑾越憂心。
她想起朱小婉跟她說過的話,覺得這安祥就如同之前的桃源村一樣,是暴風雨前的晴朗。
總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不出所料,這場雨隔了很多年,終究還是來了。
他們的第一次分歧,發生在嶺南。
這次的嶺南之行格外的久,易阿婆每天都呆在房裏煉蠱,城中卻慢慢傳出了“食人魔”的謠言。
說是午夜時分會有年輕女子被食人魔掠走,剝下人皮作鼓,肉/體入藥食用,最後屍體只剩一堆渣渣。
這傳言也不知從誰那裏開始傳起的,說的有鼻子有眼。
但這時的韓淼把夜獵已經當成了習慣,時不時就會出去捕獵,一捕就是一整晚,卻從沒見過什麽食人魔。
他把這傳聞當做笑話講給傅囹聽,傅囹也只是一笑置之。
幻境也是罩,雖然和真正的外界時間流速不同,但深入其中的人,也會有真正一起度過了這上十年的感覺。
徐瑾不可能時時看着這一人一鳥,晚上也是要休息的。
特別是顧清崖,本來就跟睡不足似的,在這幻境裏困得更厲害。
除了進展到重要的劇情時徐瑾會喊醒他一起看,其他時候,他一天裏大半天都是睡着的。
也因此,他們并不知道原來傅囹有時會深夜起床,離開臨時落腳的客棧,又在天色将亮前回來,若無其事地躺下。
只有那條白绫,就算偶有痕跡,也會被傅囹很快清洗幹淨,所有人——包括旁觀的徐瑾兩人,都沒有起疑過。
直到這天晚上,本該一夜不歸的韓淼突然半夜回來了,還帶着兩塊上好的鹿肉,十分興高采烈。
然而一推開窗戶,屋內卻空無一人。
韓淼翻遍了整間屋子,甚至驚醒了尚在睡夢中的徐瑾兩人。
兩個魂魄和一只鳥,找空了客棧都沒找到傅囹的蹤影。
直到天快亮時,傅囹才終于姍姍遲回。
她一推開門,就看見了睡眼惺忪卻強撐着眼睛不讓自己睡着的韓淼。
他站在桌上,歪歪斜斜的,聽見聲音卻又猛然驚醒,撲騰着翅膀飛過來:“蕭绫!死丫頭你去哪兒了!一晚上不回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傅囹愣了一下,下意識把白绫藏了起來:“你怎麽提前回來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到底幹什麽去了,不會是去厮混了吧?”韓淼叫嚷着,又狐疑地伸了伸腦袋,“你躲什麽?手裏拿的什麽,我不能看嗎?”
傅囹笑着說沒什麽,試圖轉移話題,手中白绫不動聲色收入了乾坤袖中,指尖一抿,血跡悄然消失。
親眼見到這一幕,徐瑾伸手就把還在軟榻上睡着的顧清崖推醒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不對勁。
韓淼自然也注意到了,然而他再三詢問,傅囹都顧左右而言他,将他的注意力轉移了過去。
後來幾天,韓淼留了點心眼,時常會發現她半夜出去。
第二天詢問時,傅囹依舊什麽也不說,只道是私事,讓他別管。
又過了幾天,韓淼出門夜獵。
傅囹特意等到了子時左右,下床推開窗戶仔細看了看,确定韓淼沒有去而複返,這才拿上桌上的白绫,轉身離開。
她不知道,在她踏出客棧之後,韓淼從倒挂的屋檐上跳下來,特意收斂了動靜,靜悄悄地跟了上去。
城南宅院。
傅囹熟門熟路地推開正廳的門。
原本細小的、男子的嬉笑與下流的調笑聲,在她推開房門後悄然放大。
屋裏沒亮燈,易希的身影在屏風後若隐若現,隐約可以看見他與另一人交頸而疊,身形起伏間,摻雜着女人的咽嗚聲。
傅囹皺起眉:“易希,你答應過我什麽?”
易希的動作頓了一下。
片刻後,女人的聲音安靜下來。
易希草草披上一件外袍從屏風後出來,懶洋洋道:“人都帶來了,我還得等你過來才能享用不成?”
傅囹面無表情:“你先用過了,我如何判斷她是否能煉蠱?”
易希不耐煩道:“不就是破了守宮砂嗎,是否是處女之身,難道還影響煉蠱不成?”
傅囹皺眉:“我知道你貪欲,可你先前答應過我——”
“小師妹!”易希陰森森地笑道,“就算要放了他們,破了身子,她們還能去哪兒?更何況現在人都要死了,破個身子怎麽了?死前還能嘗嘗這銷魂的滋味——怎麽算她們都不虧啊!”
“師父就知道你軟弱下不了手,特意讓我過來看着你——所以我要做什麽,也輪不到你來插手。”
屏風裏的女人弱弱地出聲道:“姑娘……不用說了,我是自願的。”
“不是要做蠱人嗎……我也可以的。”
易希頓時得意起來:“聽見沒?別廢話了,今日要入藥的藥引呢?”
傅囹沉默片刻,從袖子裏取出一個小壇子,放到了桌上。
易希看了眼,陰陽怪氣道:“師妹這蠱煉得真是越來越好了。”
他本來要伸手去拿,半途又改了主意,興致勃勃道:“小師妹,我還沒見過你是如何給這些女子入藥引呢,不如今日就讓我見識一下?”
傅囹深吸一口氣,剛要說話,易希又一臉興奮道:“這也是師父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