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2)
上——誰知道?他現在是不會相信她的說詞,只怪自己當時一心都在安妮身上,未曾多加注意,才讓她祭出這樣的撒手铐。
不過,他——唐正宇可是輕易被擺布的?
一切計劃安排妥當之後,正宇花錢請了打手,等到一天書凡晚下班,神不知鬼不覺地躲進書凡座車的後座底下,待書凡車行至人行稀少的地方,便從後座冒出來拿着槍抵着書凡的頭,要他把車開到指定的地方。在子彈威脅下的書凡,不得不屈從,把車依照歹徒吩咐開到一處荒郊僻野的地方。
四周漆黑一片,書凡隐約見到三名蒙面歹徒從草叢裏鑽出來,迅速地圍攏過來。
“你——”話剛出口,只覺得背脊一陣發麻,緊接着是無比的劇痛……然後車門被打開,書凡只能動也不動地癱在那裏任由他們一刀刀地亂刺一陣……歹徒完成他們的任務後,便迅速地逃走。
過了十二點仍不見書凡回來,雨疏直覺有些不對,便打電話至公司,卻沒人接,一顆心開始忐忑不安,揣測會有什麽不祥的事發生。一想到不祥的事,雨疏就戰栗不已,時間就在害怕中一分一秒的熬過去。她陷入極端的恐慌和無助,卻什麽也不能做,除了望着那只電話,企盼它能帶來任何書凡的消息,要不就側耳傾聽是否有熟悉的鑰匙轉動聲。
就在她極度煩躁不安的時候,電話響了起來,那鈴聲在深夜兩點聽來特別的凄厲。不!直覺告訴她,他已遭不測。
鈴聲像催命似的響個不停,雨疏舉起抖顫的手抓起話筒。
“喂,這裏是xx醫院,有位何書凡被砍成重傷,生命垂危,現在急救,請家屬即刻過來。喂,喂,請問你是——”
“喔,喔,我馬上過去。”雨疏只聽到“生命垂危”,全身血液都凝凍了,僵坐在那兒。意識告訴她,必須趕去醫院,身子卻動不起來。
電話又刺耳地響起,雨疏下意識地拿起。
“喂,何書凡需要緊急輸血,請家屬快過來簽同意書,以利急救時效。”
“輸血?同意書?”
奮力掙紮地回過神,雨疏趕忙撥電話給書凡的父母,此刻,只有他的父母有權利為他做些什麽。
待她趕到醫院,書凡的父母已先抵達。她白着臉,抖着唇,走到兩老面前。
“伯父、伯母,書凡他——他輸血了嗎?醫生怎麽說?”
書凡的母親寒着臉,看着她的那眼神彷如她就是殺書凡的兇手。他父親則答非所問地反問她:“怎麽會這樣?他從小到大不會與人結怨,怎會惹來殺身之禍?”
“我也不知道。”那聲音低到連她自己幾乎聽不到。
“醫生說情況不是很樂觀,只能聽天由命了。”書凡的父親倒是沉着,冷靜地面對事實。
望着急診室的大門,雨疏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禱告。她雙掌合十,低頭祈求上帝重新賜給書凡生命,她願替他贖一切的罪;只要他能活過來,她願用她的命去換取……
雨文、若伶、昭中得知消息後全都顧不得工作,趕到醫院,大家全部凄惶着臉。
雨文和昭中對看一眼,對此禍事的肇因心照不宣。
若伶不清楚為何會發生此事,想到書凡受的痛苦,她心如刀割。
雨疏不眠不休地日夜守在他身旁,不停地低喚他的名字,她要用她的愛喚醒他的意識。
昏迷了幾天幾夜,書凡總算蘇醒過來,雖然他什麽也記不起來,只是睜着一雙茫然眼睛看着親人和好友們,但衆人多日焦急期待的臉龐終于有了曙光。
住院兩個多月,醫生宣布書凡可以出院。此時,書凡的意識已回複了八、九成,醫生說再過一陣子的調養就能完全恢複。因為書凡出事時失血過多,又延誤救治,腦部有暫時性的缺氧,才會有失憶的現象,意識功能尚未完全恢複,表達功能自然也不健全;不過,這些都可以治療,最大的缺憾是他雙腳失去功能。當初歹徒就存心要他殘廢,所以對着雙腳猛砍。往後的日子,他只能靠輪椅代步了。
出院後,書凡住到陽明山他雙親的別墅,由雨疏陪伴照料,而若伶下班之後幾乎天天上山看書凡。有時幫他按摩做複健,跟他講講話,或報告公司的業務狀況,雖然他不是很清楚地知道,但她還是仔細地一五一十報告。
若伶對書凡的體貼照料,雨疏看在眼裏,也明白了她對書凡的情意。而書凡雖不言不語,但舉手投足間對她的溫柔,兩人看來猶如一對情侶。
如今這樣的局面,她是難辭其咎。他母親那天在醫院看她的怨恨眼神就明明白白的、無聲地指控她,書凡更不可能不知道她是他的禍源,只是不去揭開它。他和她都清楚地知道,揭開了只是一個爛瘡疤,更增加彼此的痛苦、甚至怨恨罷了。所以,自從書凡意識清醒之後,他每天一語不發地瞪着天花板,到底在想什麽,沒有人知道,連雨疏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也不再博得他的疼惜愛憐。
從他的眼神裏她看到了“一切都已改變”的事實。往日的千恩萬愛都随他的傷痛消蝕殆盡,畢竟,愛情是脆弱虛幻的,摸也摸不着、看也看不到,而肉體的疼痛卻是千真萬确。
然而,她的傷又有誰知道呢?這一切難道都是她的錯?他這樣待她何其殘忍?
想當初也是他要她放棄正宇而奔情于他,如今卻承受不起殘酷的考驗。他痛,她何嘗不傷?
他對她的情、她的愛不是天可荒、地可老,永不移的嗎?為什麽?為什麽過去的真心誠意竟可以化為灰燼随風而去?她的心在淌血,她欲哭無淚,她那發自內心深處的聲聲吶喊有誰聽得到?
書凡啊書凡,她寧可不去相信這一切,雖然他的眼神、态度都用沉默的符號表達了一切,可是,要她接受他改變的事實,也可能是她生命的終點。
不,他不是真的那樣,只是驚吓過度的情緒反應罷了。雨疏掙紮着安慰自己,他依然是愛着自己,他對她的一往情深是不可能變的……現在,她只能藉自我安慰,或許可說是自我欺騙來殘喘奄奄一息的生命。
是一個周末的午後,雨文和若伶都不約而同上山來。書凡一見若伶的來到,臉上寫滿了期盼已久的喜悅,那笑容包含了些無可言意的情愫,整個人的心情也換上開朗。雨文見此情況,先是一愣,但也很快地調适。唯獨雨疏,她必須赤裸裸、血淋淋地面對這轉變,獨自吞飲傷心難過。
“姐,怎會變成這樣?”雨文開門見山地問。
別人看不見的椎心之痛,被雨文這一碰觸,更是痛徹心扉。雨疏抱住雨文,放聲痛哭,把所有的委屈、傷心、難過化為哭聲……哭到淚已幹,雨文的衣服也濕了半邊。
“雨文……”雨疏仍止不住地抽泣。“我好難過,我的心像被撕裂了。他的傷有藥可以治痊,可是我的呢?”
雨文不知該怎麽勸慰雨疏,所能做的也只是擁抱着她,藉着肢體語言的關懷,讓姐姐知道,這世上除了愛情,還有親情可以彌補心靈的創傷。
“我沒想到正宇竟然這麽狠,會對他下這樣的毒手,簡直沒人性。這些日子,我雖然痛苦得幾乎活不下去,可是也讓我更加清楚看到愛情的虛僞。過去我就一直不相信世上有不變的真情,所以第一次的婚姻才會選擇最現實的金錢;可是遇見了他之後,又讓我否定先前的看法,重新追求真愛。現在,我只覺得自己敗得好慘。
“雨文,我怎麽辦,我真的快走不下去了。”雨疏又淚流滿襟。
雨文也被她的傷心浸染得頻頻拭淚。
“姐,從小我們就失去父親,母親和我們相依為命,直到我們能獨立了,想對母親盡點孝道,她就離我們而去,剩下我們姐妹倆。姐,你怎忍心再對我說那種話。”
雨文也悲從中來地嚎啕大哭。
“姐,你不可以,你沒有權利那麽想。我們的命運已夠悲慘,你還要再自殘,将自己完全毀滅嗎?一路走來,你不是逃避自己的感情,就是讓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你總是無法在現實的情境裏控制自己。姐,我記得你說過,你因認識書凡而清楚地看見自己,你是真的看清自己了嗎?難道真正的你只是一株依附在大樹的蔓藤,靠它的庇蔭,靠它在供給養分,自己見不到陽光,吸收不了空氣?一株無法獨立生存的可憐蔓藤。姐,我是你妹妹,卻要我來對你說這些,你知道嗎?昭中曾經這樣對我說:雨文,你獨立得好可愛,也正因為這樣,讓我無法不多愛你一點。我聽了五味雜陳,百感交集。獨立不是天生使然,是後天造成,為什麽我們同樣的成長環境,卻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性格,媽媽在教育我們不是都說同樣的話嗎?”
“雨文,姐姐對不起你,沒有照顧好你,還要你來為我操心。”雨疏拭幹眼淚,痛哭後的心情似乎舒緩許多。
經過此番的痛苦掙紮,雨疏整個人像生一場大病後的虛弱。
這天,她一早默默地為書凡打點好早餐,連午餐也一并準備好擺桌上,再幫他做按摩的複健工作。她已經慢慢調适自己做這有如菲傭的工作。
自從他出事以來,雖然他不曾抱怨什麽,可是那種漠然,才是讓人有如千刀萬剎般的痛。他的冷然,使她連想問他到底為什麽,要這樣淩遲她都開不了口,他們的問題始終就這麽無聲無息地癱在那裏。今天,她決定改變一下自己,她不能讓自己這樣下去。雨文說得對,難道自己是一株見不到陽光、吸不了空氣的蔓滕?從今天起,她要擺脫他的冷漠,為自己重新辟一片天空,一片藍藍的天空。
雨疏以平靜的心情開口說:“書凡,我今天有事必須下山,午餐已備好在桌上,你只要放微波爐加熱即可,水果切好在冰箱,我會回來做晚餐。”
她輕柔依舊,他沉默依然。所以她的話猶如一顆投入水中直往下沉的石頭,激不起絲毫的漣漪。人家說:哀莫大于心死。這是他對她的心情寫照?
雨疏背着包包出門去了。自從他上山療養後,她就一直陪在他身旁,整整已三個月,她都不曾出過門,一心一意地照顧,為的只是兩人曾經都付出生命的愛。
她走到馬路,等了一會兒才攔到車,一坐上車便直驅母親的墓園。雖然每年清明她和妹妹都會請人來割草整理,但墓地還是蔓草叢生。想到母親就這樣長眠于此,雨疏心酸一陣又一陣,她低低地呼喚母親:“媽,我來看您,您知道嗎?您不在,女兒一路走得跌跌撞撞,沒有人呵護,沒有人撫傷。媽,您一定要幫忙我,扶我站起來。我今天來是要告訴您,女兒要再重新出發,您一定要給我力量支持,就像我們小時候一樣,您永遠沒有責備,只有鼓勵。”
雨疏立在蔓草之中,冷瑟的秋風揚起她衣裙飄揚。她望了望母親凄涼的墓碑,再放眼一望四周無數隆起的士冢,有誰能夠逃過死神的魔掌?有誰能脫離生死別離的定數?人生,到頭來只是黃土一杯。雨疏啊雨疏,人生還有什麽比這更悲哀?更難過?她仿佛聽到母親這樣的殷殷叮囑。
懷着一顆崇敬的心,雨疏至文具店買了一疊稿紙,又到書店去逛逛,挑幾本新出的暢銷書。看看時間,不過下午兩點,離晚餐的時間還有三、四個小時,她找了一家咖啡屋,點了一杯曼特寧、一塊起司蛋糕,獨自啜飲。一邊翻閱剛買的新書,她攤開稿紙,開始多年的夢想。靜定地冥思好要寫的東西,開始動筆讓一字字跳躍紙上,讓夢成為一串串真實的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