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諸夏】

而花眠甚至來不及為反應過來她和易玄極之間到底為什麽到了今天這樣的地步, 大概沒過幾個時辰, 郝易翔就在書房外敲響了禦書房的門,緊接着宮娥和太監們捧着換洗的衣物如魚貫入, 花眠看到走在最前面的太監手中托盤裏的是玄極的戰衣。

“……怎麽了?”

嗓音因為一夜未睡有些沙啞,花眠有些茫然地眨眨眼, 神色有些萎靡。

在她的目光注視下玄極站起來, 繞到書房歇息的小房裏換衣服, 花眠又看了眼站在門外的, 除了郝易翔外, 青玄也在,還有一個汐族領頭的祭祀——三軍首領每個人都是整裝待發的模樣,當玄極從裏屋走出來, 身上也穿着打仗時候才用的铠甲,頭盔抱在胸前, 這讓他看上去更魁梧了一些。

“……我也去。”花眠擡起手揉了揉眼, 從榻子上站起來,腿盤坐了一夜有些發麻于是搖晃了下, 玄極路過順手扶了她一把,花眠借機捉住他的一根手指握緊,有些着急地強調, “我也去。”

玄極微微蹙眉,拒絕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但是想到無歸劍鞘本為防具, 強大的防禦力确實會給他的大軍增添不少保障, 更何況放她在後方鎮守大營, 也不見得有多危險……

更何況他都不記得上一次被她捉着手指頭說話是哪個年代的事了,眼下被這麽對待,實在是很耐拒絕,所以他點點頭,将站在榻子上的人卡着咯吱窩像是端盤菜似的輕易端下來,淡淡道:“那就去吧。”

身後一幹人等有些人甚至這輩子沒見識過他這種和顏悅色、說話聲音溫柔八個調的樣子,紛紛瞪大了眼……

忽然明白了今晚上官玉星宮中那番驚天動地的動靜究竟從何而來——也難為了那個女人,以為易玄極今晚出征在即事務繁忙就沒空理會這些後宮之事,總以為區區一個小羽林衛殺了也就殺了……

若是她能來得及看見易玄極容忍花眠踩在他的榻子上,眉毛也不動一下的模樣,想必今晚也不至于死得那麽冤枉……呃,說起來人死了沒有,聽那後來從她宮中傳來的慘叫,大約是死了吧?

“你先去洗把臉,晚了跟羽林衛在重午門出發,”玄極繼續道,“三軍齊發,隊列長着,羽林衛作為空軍壓後,卯時出發輪到羽林衛怎麽也辰時将過,你若困,就靠在物資車後面偷偷睡一會兒……”

衆人:“……”

花眠低頭看男人給自己整理衣領的手,他的手背有意無意地蹭過她的下颚……花眠又擡起手揉揉眼,小聲道:“是有點困。”

“我讓你去睡了,”男人松開手無奈道,“你非瞪着我。”

花眠“呃”了聲,不說話,等易玄極放開她,轉身走到門外早已等候多時那一班人隊伍中,她又站在原地等了一會,才擡腳垂着腦袋站到郝易翔身邊。

郝易翔看了她一眼,“啧啧”兩聲:“行軍打仗,最忌惰兵,陛下這是公然慫恿你觸犯軍法。”

花眠:“你都不知道昨晚我經歷了什麽。”

郝易翔:“……不想聽。”

花眠:“不是你想象的那樣。”

郝易翔:“去洗漱吧,你就蹲在放箭矢的車後面睡,別扯呼,安靜地睡,不然被發現了皇帝老子也保不住你。”

花眠乖巧地點點頭。

卯時,天将亮未亮,讨伐邪神荒的大軍出發。

皇城之中,百姓夾道相送,仰望那大軍最前列坐于戰鬥坐騎上的男人,猶如仰望他們的神明與救世主,由衷地祈福他安然歸來。

……只是後來花眠發現,對這個世事無常的世界而言,“祈福”向來是沒有什麽用的東西。

……

聽聞邪神已經複蘇,并為恢複全力而立誓要拿回自己最後的精魄,于是率領着他的百萬妖魔大軍追着浮屠玄鯨一路向北而去。

玄極亦率領軍隊追着他們打了三個月有餘。

等春天将過,諸夏進入夏季梅雨季節,雨水降下小溪彙聚成山川河流流淌入西荒海域,妖魔百萬大軍只剩三分之一,而諸夏大軍戰損也頗為嚴重,幾乎打遍了整個諸夏地圖的救世之戰,進入了白熱化的境地——

花眠眼睜睜地看着周圍的人從殺一個敵軍或興奮或恐懼,最後變得逐漸麻木,只是夜裏偶爾能聽見,隔壁床兄弟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隐約好像是在哭泣吧,抱着某位平日要好的同僚留下的腰牌,腰牌上染着血。

在戰場上的時候,他們甚至來不及哭泣,也來不及感覺到悲傷,滿腦子想的是怎麽活下來,活過今天……

戰争這種只論勝敗的事情,放到每一個士兵身上便只論個人生死,花眠忽然想到了以前自己還在劇組工作的時候,偶爾接有戰争場面的戲,會給很多很多的臨時演員化妝——

他們都要演一個炮彈之後,或者槍戰之後,成排倒下的炮灰們……而導演甚至很少去拍攝他們的近臉,偶爾給一個特寫已經算是奢侈,至于這些炮灰們身後的故事,更是從未有人交代。

每每想起此事,花眠都覺得毛骨悚然,生在安穩現世,她到底也還是從未接觸過戰争,以前總覺得理所當然,如今卻深深意識到了自己身在福中不知福——

唯一慶幸的是她身在後方,還沒有真正地接觸過真正的戰争。

直到那一日終焉之戰來臨。

此時戰争已從北到西,回到了西荒之地,魔族很聰明地選擇了陸軍并不那麽擅長的海面展開這場殊死搏鬥,所以最終戰場展開的地方距離浮屠島僅僅幾百海裏之路,至始至終浮屠玄鯨不曾露面——

花眠只記得那一日黃昏,戰争打響的時候天邊被黃昏之日燒的一片火紅,汐族施展的治療術在火燒雲之中綻放開來像是絢爛的煙火……

不斷的有翼族的人從天空掉落,落入海裏濺起巨大的水花,伴随着他們墜落的當然還有如雨水般降下的鮮血以及某位倒黴妖魔殘碎的肢體。

那一天是有風的,海面上風浪很大,但是戰士們的吶喊聲蓋過了波濤洶湧的海浪拍擊之聲,只能看見卷起的浪花被血水染成了紅色……

汐族的治療術不知疲憊地釋放;

翼族手中的武器和妖魔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

從天而降的火焰落在巨大的船只之上,船上的士兵們或奔跑,或咆哮,還有的被亂滾的物資絆倒跟着一起滾入海底的……

一批傷員被換下來又有新的一批剛剛休息好的換上去,最後連花眠也被迫握着弓箭趕到前線,她正好看見這輩子大概也不能忘記的一幕——

戰場中心,是玄極和邪神荒。

邪神荒身披戰甲,手托物化鎖妖塔,雙目為邪氣藍光,淩亂的發被風吹得張狂淩亂,他的臉色極其蒼白,赤着的胸膛之上盡數是數不清的新傷和舊傷,他身形高大足十幾米,人族在他面前如同蝼蟻,哪怕是手中長矛,也被對比得仿佛孩童玩具——鮮血從他的眼中流淌,他身上的戰甲被血浸透,胸前有一道巨大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熟悉的氣息讓花眠意識到那大概是無歸劍所傷!

迎着海風,腳踩漂浮在空中泛着藍光的無歸劍的是易玄極,他身上的盔甲早已被血色沾染得看不吃原本的顏色,花眠心中一緊,但是很快反應過來盔甲之外的并不一定是他的血……

“無歸,你背叛了吾。”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想起,猶如天地嗡鳴,那一刻哪怕是做好了準備花眠也忍不住心髒驟停,連連後退幾步——

心中恐懼油然而生,只能勉強扶住身邊船只的桅杆,才沒有讓發軟的膝蓋支配着她跪下。

而話語之間,玄極已經拎着劍向着邪神而去,邪神發出驚天動地張狂的笑聲,手中的鎖妖塔忽然亮起極其刺眼的藍光——

“易玄極,吾将死,亦要你們所有人為吾陪葬!”

霎時間,天地風起雲湧。

鎖妖塔,鎖妖,亦鎖人魂魄,被鎖住之人,永世不得輪回轉世。

然而玄極眼中卻無絲毫動搖,當下高高躍起,腳下無歸劍回到他的手中,利劍刺穿了邪神的胸膛,藍色的光芒從無歸劍刺入的地方迸發——

翼族領袖手中九天後羿弓重演最開始那日的模樣,忽然掙脫了控制,弓箭逐漸變得巨大無比,落在邪神手中!

邪神拉開了弓,頓時,滿天繁星化作藍色箭雨,閃爍着令人心生膽寒的光芒——這麽多箭同時從天空降下,玄極絕對沒有存活的可能!

除非……

“玄極!”仿佛意識到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花眠微微瞪大了眼,迎着狂風她跌撞在船舷邊,“你回來!易玄極!他已經死了,你回來——”

那時慌亂。

甚至已經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無意識地強調什麽,巨大的藍色光盾,以百花枝蔓文理順延,百鳥羽翅文案鋪展——

當天空的箭矢如雨點落下,在無歸劍鞘展開的盾牌之下,站在海面戰船上的人們瞪大了眼,卻毫發無損。

于是他們只來得及看見那千萬箭矢從諸夏皇帝的胸腔穿刺而過,他手中還握着無歸劍,深深插入邪神胸膛——

當邪神的軀體伴随着這致命一擊開始失去生機,逐漸變得如山石僵硬,龜裂,化作海中一座巨大的雕像,最後轟然倒塌!!

“邪神已死!”

“邪神已死!”

“爾等妖魔雜兵,納命來!”

“救駕!救駕!汐族的祭祀人呢!”

混亂之中,不知道誰在吶喊,人們只知道伴随着巨石落下的,還有幾乎難以找到的易玄極的軀體——

與此同時,花眠抵不住強烈的困意襲來,她只來得及看見他的身軀從高空落下就仿佛是狂風中無力的落葉,眼前黑幕降臨時,天空中大概還傳來浮屠玄鯨的悲鳴。

……單純的祈福确實是沒什麽用的。

她想。

當被祈福之人,大約自己都不想活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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