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天意
第056章 天意
月圓之夜, 後殿之中。
蘇棋伸出手掌,然後取出匕首,用力一劃,掌心浮現出一抹血跡, 随後他将手掌握緊放在那小木偶身上。
小木偶貪婪的吸取着蘇棋的鮮血, 那些鮮血落在小木偶身上, 很快就消失不見。
過了好一會兒,血止住了,蘇棋這才将手收回來,随後用真氣将掌心的傷痕抹去,然而掌心處卻依舊陣陣作痛。
“可以了嗎?”蘇棋問到。
小木偶豆大的眼睛的眨巴了一下。
“果然,你的血比你師尊的,好用多了。”
小木偶感覺自身的邪氣恢複了不少, 只要蘇棋日日滋養它, 最多一月他就能沖破憐風仙尊設下的結界。
它被困在這裏太久了,久到它都有些忘了自由是什麽感覺。
蘇棋側頭, “說吧, 那位谷聽風到底是誰。”
小木偶的小腦袋猛的轉動了一下,似是細細回想, 明明只是一個玩偶,臉上卻莫名流露出了幾分懷念。
“其實你猜的沒錯, 的确那位谷聽風不是修士,但也不是什麽鬼怪,若是這些反而好辦了。”
蘇棋感覺身體有些虛弱, 于是緩緩蹲下席地而坐, 安靜的聽着小木偶的話。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的來歷,但大概知曉他是來自異世, 他不屬于這裏,因此便沒有形體,反而是以一縷幽魂的形态寄存于你師尊的身體裏,所以這就是為什麽你師尊畫不出谷聽風的相貌的原因,因為他根本就沒見過對方,他們共用一具身體,卻又相輔相成。”
說道這裏,小木偶頓了頓,似有些惋惜,“可惜一具身體,怎麽可能承載兩個靈魂,再加上你師尊對谷聽風不知何時早以情根深種,于是便跟對方約定,為他尋來一具軀殼,讓對方脫離你師尊的身體。”
“只是可惜,此法必定是逆天而行,再加上谷聽風本就不屬于這個世界,沒了容身的軀殼後,剛活生生被剝離出來就被天道打散,灰飛煙滅了。”
蘇棋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我大概明白了。”
“偏偏你師尊也是個執拗的人,原本他的修為早就可以飛升了,硬是為了谷聽風才一而再的不願成仙,谷聽風消散後,他也瘋魔了一般,變着法子只想複活對方,甚至一度被天道所不容,你也應當知曉一二。”
蘇棋垂下眼簾,颔首。
他當然知道,這霧雪峰挂滿了招魂蟠,他如何不知他師尊用情至深。
只是蘇棋還是不懂,“既是如此,可玲珑心又是怎麽回事?”
之前小木偶說過,玲珑心犯了殺戒,所以他師尊才隕落的,可那玲珑心明明是他的,跟他師尊又有什麽關系?
小木偶瞥了蘇棋一眼,不知該說還是不該說,于是打了個飽嗝說道,“今日喝了你的這些血,我也說了這麽多話,想知道其他的,明日再來吧。”
說完,小木偶閉上了雙眼,又變成了一個沒有任何生機的木偶。
蘇棋看了小木偶好一會兒,這才起身退出後殿,随後又去了後山。
他在後山給他師尊立下了一個衣冠冢,裏面放滿了他師尊以前畫的畫卷,還有所有跟他師尊有關的所有東西。
雖然按照輩分來說,他師尊隕落後有關他的所有遺産都該由他繼承,可蘇棋對這些沒有任何興趣。
衣冠冢表面不大,底下卻是很深的一個墓穴,這些時日他整理出來了不少他師尊的遺物,每日都過來放上一些,也快要堆滿了。
蘇棋站在原地看了那墓碑良久,墓碑上面沒有字,他立的是無字碑。
一開始的時候,蘇棋想起他師尊時總會有些心驚,現在已很是平靜,也很少會有什麽情緒牽動。
就連蘇棋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有那麽大的情緒浮動,甚至胸口偶爾都會抽痛。
想到此蘇棋忍不住伸出手附上自己的胸口,眉宇間有些不解,
“為何?”
蘇棋在他師尊的墓碑前站了好一會兒,這才離去。
最近這些時日他一直都住在霧雪峰的,一是整理他師尊的遺物,二是幫他師尊建立墓穴,三則就是去小木偶那裏聽有關他師尊的事。
只是小木偶并不是每日都能開口說話,之前每次要間隔五日才能開口,被他鮮血喂養一段時間後,從間隔三日,又到了如今的每日都能開口說話。
但長期的缺血也讓蘇棋的修為停滞不前,甚至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偶爾走路間腳步都變得有些虛浮起來。
但蘇棋明白自己并沒有什麽大礙,只需要離小木偶遠一些,然後再好好修養一段時間就可以了。
小木偶到底是邪神,長期待久了,難免對他的身體也會有一些影響。
小木偶也似乎知道會如此,于是每次講完有關他師尊的話後就會讓他趕緊離開。
等到了晚上的時候,月圓之時蘇棋又來到了後殿。
他取出匕首又在自己的掌心劃了一刀,鮮血點點流入那小木偶身體之中。
不過片刻後,小木偶像是如釋重負的吐出一口氣。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恢複得不錯。”
蘇棋嗯了一聲,然後坐在了地上,臉色卻有些蒼白。
這些時日源源不斷的鮮血供養,還是讓他有些虛弱了起來。
“說吧,玲珑心跟我師尊到底有什麽關系。”
小木偶眨巴眨巴眼睛,“因為,玲珑心就是你師尊的。”
蘇棋不解,“什麽?”
小木偶盯着蘇棋,一字一句繼續說道,“放眼整個修真界,只有你師尊身負玲珑心,因此才能将谷聽風的靈魂滋養在自己的體內,并且還能以一己之力跟整個天道對抗,不然為何後來你師尊被天道禁锢在這霧雪峰不能出去半步?”
蘇棋神色有些震驚,“你是說,玲珑心是我師尊的?可為何會到我的身上?”
小木偶搖了搖頭,“我不是跟你說過,那玲珑心被你師尊用來滋養谷聽風的靈魂了麽。”
蘇棋神色有過一瞬的詫異,但随後又被深深的疑惑籠罩,他似是不解,又似是恍然大悟,只是重複說道,“玲珑心,是用來滋養谷聽風的靈魂。”
小木偶一動不動的看着蘇棋,仿佛在透過蘇棋看向誰一般,“所以,谷聽風身負玲珑心後,被天道垂憐終于輪回轉世,這也是為什麽你身體裏會有玲珑心的原因,那是你師尊給你的,可惜你師尊犯下大錯,被天道一而再的懲戒,還剝奪了他的五識,他永遠都感應不到玲珑心在哪兒,也永遠不會知道誰才是他的谷聽風。”
蘇棋神色終于有一瞬間的松動,“我是,谷聽風的轉世?”
小木偶堅定的點點頭,“其實被剝奪五識的不僅是你師尊,還有我,之前你來霧雪峰後我也沒感知出來,後來你玲珑心被挖走了,我反而才認出你來,無心道也是你師尊創下的,因為你師尊也沒有心,所以他也不得不只能修無心道。”
蘇棋覺得好笑,“怎會如此?”
“我不會騙你,至少我騙你沒有任何意義。”
小木偶見蘇棋神色有些異樣,于是放軟的語氣緩緩說道,“正是因為我跟谷聽風有些交情,所以我不會騙你,我這小木偶的身體就是谷聽風給我做的,雖然是用你師尊的身體。”
“也可能是上一世你跟你師尊淵源太深,這一世沒想到你還是來了霧雪峰,可惜你師尊認不出你來,我也認不出,不過有時我又覺得,這樣也好,蘇棋是蘇棋,谷聽風是谷聽風,這世上不會有兩朵一模一樣的花,轉世的人也不應該再是上一世的人。”
說着,小木偶又看向蘇棋,“還是說,你覺得你應該就做谷聽風?”
蘇棋睫毛顫抖了一下,卻還是堅定的說道,“谷聽風是谷聽風,我是我。”
過了一會兒,蘇棋自嘲的笑了笑,“難怪我對霧雪峰有種說不出來的執念,原來竟是如此。”
想明白這點後,蘇棋莫名覺得有些輕松。
一切謎題也似乎都得到了答案。
甚至蘇棋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如今這樣自然是最好。
如果他師尊知道自己是谷聽風的轉世,該是将他視為谷聽風還是弟子?
他對他師尊沒什麽留戀,也不願再牽扯上什麽關系,如今,自然是最好。
小木偶像是看出了蘇棋所想,他幽幽說道,“你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難過,是在惋惜嗎?”
蘇棋擡頭朝着小木偶看去,“我有什麽值得惋惜的麽,我師尊于我而言,僅僅也只是名義上的師尊罷了,況且轉世之人,便不是上一世的人,我永遠是我,我不是谷聽風,所以我不惋惜,我師尊的确是個深情之人,可那是對谷聽風而言,對我來說,師尊只是師尊罷了。”
小木偶又定定的看了蘇棋好一會兒,似是在确認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才眨巴一下眼睛,“真要說來,你們也算得上一句有緣無分,同用一具身體時,分明相愛卻不能相守,轉世之人,相守卻并不相知,你師尊知曉你是谷聽風轉世後,的确傷神了許久。”
“所以,是我師尊讓我死而複生的嗎?”
“是。”
蘇棋沉默了一會兒,“師尊可有話留下?”
“有。”
“是什麽?”
小木偶目光浮動着,想起了憐風仙尊最後一次費盡修為逆天改命時,那一襲白衣上沾染了點點血跡。
風雪之中,那張谪仙似的臉終于有了幾分松動。
他說,“吾分得清聽風,也分得清他”
“世間再無聽風,吾亦不願獨活于世,只是終究虧欠,窮極一生落得如此,或冥冥之中便是天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