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小時候韓聞逸和父母的關系非常糟糕。或者應該說, 他們家裏每一個人的關系都很糟糕。而他們糟糕的方法與其他家庭不大一致。
別人家裏似乎總有無窮無盡的争吵。有時候他路過錢錢家門口, 能聽到錢美文在裏面雷霆震怒地發脾氣;有時候他路過樓下的花壇,會看到因為吵架被老婆被趕出家門的錢為民又在那裏乘涼;有時候他打開房門,會看見錢錢一臉苦悶地站在門口, 說她又跟老媽吵架了,來他這裏躲躲。
而在他家裏, 人們鮮少會有争吵。林佩容和錢愛國都很少回家,回了家也是“相敬如賓”的。就算他們偶爾争上幾句,也是為了事業上的事, 從不為家裏的事。
後來韓聞逸學了心理學,他才明白人與人之間為什麽要争吵。有時候争吵無關對錯, 而有關期待。如果對別人的期待太高, 而別人又難以做到,那就有了矛盾。不切實際的期待會導致關系惡化,而假若完全沒有期待……那自然也就全無争吵的必要。
就好像, 一個陌生人殺人放火被警察抓走,沒有人會上去與他争執對錯,而只會在他的背後啐上一口。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林佩容和韓愛國是非常契合的。他們都認為愛情不是婚姻的必需品, 而婚姻是生活的必需品。于是他們的結合倒也十分穩固。
韓聞逸曾不止一次見過他們在旁人面前手挽着手親熱恩愛, 到了人後,就自然而然地分隔兩端, 一句話不說。
夫妻之間不争吵, 他們跟韓聞逸的争執也很少。并非全無矛盾, 只是他們不會用争吵的方式來解決問題。
韓聞逸上初中的時候,那時林佩容正面臨一次重要的升職機遇。她每天忙得神龍見首不見尾,很難得才會回家一趟。
有一天韓聞逸從房間裏出來,正看見窗簾被吹得飒飒作響,桌上的一疊紙張被風吹散了滿桌。那是林佩容帶回來的東西。
他走過去,将被風吹亂的文件碼放整齊,松開手,卻看見紙張上被蹭了幾道墨跡——他剛剛在房裏練完毛筆字,手上不小心沾的。
林佩容出現在他身後,目光冰冷地看着文件上的墨跡。
她沒有斥責韓聞逸,甚至都沒有看他,只是看着他那雙髒兮兮的手。她的語氣不是憤怒,只是失望。她說:“你已經長大了,應該學會怎樣不給別人添麻煩。”
韓聞逸沒有辯解也沒有道歉。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林佩容開始重新打印文件,他才回答:“好。”
後來他們也曾有過幾次矛盾,當他從金融專業轉去學心理學的時候,林佩容給他打過一個很長的跨洋電話。最後她沒有說服他,她對他說:“我對你很失望。”
他畢業回國,放棄了許多機會,堅持開辦他那前途未蔔的心理咨詢事務所。她曾試圖給他推薦很好的工作崗位,他全不動搖,她又對他說:“你總是讓人失望。”
他也很失望。只是他不像林佩容那麽喜歡說出來而已。
他們的關系一度疏離到一年裏交談的次數屈指可數。但當他們面對面坐在這小咖啡館裏心态平和地聊着天的時候,他看着那張和他有些相似的臉龐上的皺紋,他的心态忽然有一些轉變。
人心是如此的複雜,而不是非黑即白。
倘若跨一千步可以從困局裏走出來,他願意先跨出第一步。
林佩容下午還有其他約會,她沒有跟韓聞逸聊很久,時間差不多,她就該走了。
“要我送你嗎?”韓聞逸問。
“不用,”林佩容搖頭,“我自己開車來的。”
于是韓聞逸送她到她停車的地方。她上車之前,韓聞逸跟她道別:“媽,謝謝你。”
林佩容不以為意:“什麽?”
“謝謝你介紹朋友給我認識,”他微微笑了一下,“也謝謝你關心我。”
林佩容正要低頭鑽進車裏,動作頓時僵在半當中。但她也只停頓了一兩秒的時間,便鑽進車裏坐好了。她丢下一句“我先走了”,關上車門,系上安全帶,車窗玻璃被人敲響。
她搖下車窗,韓聞逸彎下腰,湊到車窗邊:“如果你還有什麽朋友對心理咨詢這個行業感興趣,對我們事務所感興趣,請你繼續給我介紹,我很需要,也很感激。”
林佩容怔忡地看着他。
“希望有一天能讓你為我驕傲。”韓聞逸笑了笑,直起身,向後退了兩步,“再見,路上小心。”
林佩容看了他好幾秒鐘。她忽然感到強烈的無所适從,幾乎要失态。于是她手忙腳亂地搖起車窗,從包裏掏出墨鏡戴上。她的車窗貼膜是全黑的,關上以後,韓聞逸便看不見裏面的情形了。他不知道母親在裏面做了什麽,他只知道過了好一段時間,她才發動車子。
韓聞逸目送母親的車輛離去。等車身消失在視線裏,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擡頭看了看天空。
今天天氣很好,雲層稀稀薄薄,天湛藍得仿佛一片汪洋。過了一會兒,他收回視線,腳步輕快地回事務所去了。
……
他回到辦公室,又聞到那淡淡的異味。這讓他剛剛輕松了沒多久的心情頓時又沉重了起來。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對着草莓布丁犯了一會兒愁,思來想去,終于還是打開聊天軟件,給錢錢發消息。
“現在有空來我辦公室嗎?我有事要跟你說。”
錢錢正在工作,看到消息還以為韓聞逸找她幹什麽活兒,趕緊起身朝韓聞逸辦公室走去。
她推開玻璃門,立刻皺了下鼻子:“你這裏什麽味道?怎麽有點酸酸的?”
韓聞逸坐在辦公椅上,眨巴着眼睛,臉上寫着兩個大字——“乖巧”。
“……”錢錢一臉茫然,“你叫我來幹嘛?”
“你先過來。”
錢錢走過去,到了韓聞逸身邊,韓聞逸拉住她的手。
“我有件事要跟你坦白……”
錢錢立刻想到剛才在樓下他和林佩蓉的對話。她眼神不自然地閃了閃,問道:“坦白什麽?”
“你先答應我不要生氣,好不好?”
錢錢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韓聞逸這才拿起桌上那杯放到變質了的草莓布丁。錢錢頓時怔住。天太熱了,草莓布丁已經變了形狀,一看就知道不能吃了。
“對不起,這兩天太忙,我忘記吃了。”他小心翼翼地打量錢錢的臉色,随時做好承受怒火的準備。
然而錢錢沒有生氣。她只是盯着那杯布丁,起先詫異了一瞬,旋即皺眉,再接着便面色沉靜如水,不知在想什麽。
她的這個反應讓韓聞逸很不安。
“真的對不起,我保證下一次絕對不會再忘。”他一手抓着錢錢的小手,一手輕輕拽她衣袖,用賣萌攻勢撒嬌,“能不能再做一次給我吃?”
錢錢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麽,卻又咽回去了。
韓聞逸本來想過把布丁偷偷帶出去丢掉,然後騙錢錢說自己已經吃了。但真要這麽做的話,他總覺得心虛,還不如直接坦白錯誤,杜絕後患。原本他以為錢錢發發脾氣,罵他幾句,他坦誠錯誤,改過自新,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可錢錢不出聲,比她發脾氣還恐怖。
“對不起。”
“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別不要理我TT_TT”
錢錢嘆了口氣:“我沒生氣。”
“這還叫沒生氣?”韓聞逸差點又拿出手機給她拍一張照片了。
他想伸手捏錢錢的臉,錢錢下意識地向後一仰,避過去了。韓聞逸的手停在半空中,很是驚訝。
……這件事有這麽嚴重嗎?
“我真的沒生氣。”錢錢看了眼桌上的小玻璃杯,伸手拿了起來,想扔進垃圾桶。她還沒來得及扔,被韓聞逸一把撈住了。
“別這樣。”韓聞逸顯然被她吓到了,他怕錢錢在憋什麽大招,緊張地一再認錯,“是我不對,你希望我怎麽做你才可以消氣,你說。”
看他那架勢,假如錢錢讓他把變質的補丁吃下去,他大概也會吃的。但是他的這種緊張讓錢錢心裏更不是滋味。
她不在乎什麽草莓布丁,即使她為此忙活了兩三個小時,但那一點不重要。韓聞逸越是這麽小心謹慎,她就越不好受。
“我真的沒有生氣啊,”她無奈地說,“不就是一杯草莓布丁嗎?我家裏還有材料,你想吃我就再做。”
韓聞逸懷疑地看着她,不相信這事兒就這麽完了。
“我在你心裏到底是什麽形象啊?”她指指玻璃杯,指指垃圾桶,表示她剛才真的只是想把壞掉的食物丢掉而已,“有那麽恐怖嗎?”
韓聞逸的戒備依舊沒有解除:“你在想什麽?”
錢錢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你想聽什麽?我沒生氣,總不能硬發脾氣吧?”
韓聞逸無言以對。女朋友滿臉寫着不高興卻堅持說她沒有生氣,這題怎麽做?教授沒教過,超綱了,做不來。
這時候外面傳來腳步聲,錢錢忙把手從韓聞逸手裏抽了回來。
“壞了就趕緊扔了吧,味道怪怪的。”她小聲說,“我回家再給你做,真的。”
鄭佳出現在辦公室門口,錢錢趕緊轉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