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98號油
第06章 98號油
“鳳凰花園,”鄭予妮知道經天是為了作參考,認真說,“離街道一公裏多,但是呢是老小區,沒有電梯,也沒有地下停車場,車位很緊張,都是亂停在樓下和路邊,我沒有車所以不用考慮,開車的話還是不太方便。”
經天點點頭:“确實。”
真的該走了。
鄭予妮終于在對話框裏将經天的座機發了出去,沖他一笑:“我給他電話了,你們聯系吧。”
“好。”
一回到五樓,就看見王佳音風風火火地沖了過來。她大驚失色:“予妮!我死了!我剛才打出來的表格是短邊翻頁,說明電腦默認我上一次的選項,可是我剛才給主任打的材料訂的長邊!”
鄭予妮作了個誇張的鬼臉:“啊歐。”
見她不為所動,王佳音以為她沒聽懂,更急了:“就是主任下午去區府開會的那個表格啊,幾點開會來着?我現在送過去還來得及嗎!”
鄭予妮終于一笑:“沒事,我多打了一份備用,給他裝上了,你給他發個消息說短邊翻頁那份是對的,長邊那份是之前沒改的。”
等王佳音反應過來的時候,鄭予妮已繞到她身後。王佳音喜笑顏開,撲上來大叫:“予妮你是我的神!”
鄭予妮差點摔了,嫌棄地推開她:“今天開始你也會的,踩過坑就記住了。”
這樣的錯誤,一年前的鄭予妮犯過不止一次。
王佳音是臨聘人員,剛進來沒一個月,雖然剛參加工作,但她是碩士,比鄭予妮這個本科生要大一歲。看她每天換着花樣犯錯誤,鄭予妮就像看到了當初的自己,而她總有一天也會變得像鄭予妮一樣謹慎周到,因為這世上的人永遠殊途同歸。
臺風的善後工作進入尾聲,應急辦恢複了日常業務,鄭予妮也能喘口氣了。第二天她甚至願意不睡回籠覺,早起十分鐘來單位吃早飯。
去拿餐盤時,她看到排在她前頭的經天。
他的着裝很單一,每天都是polo衫配長褲,和那雙一直不換的米白德訓鞋。他對色彩搭配的把握很到位,從不出錯,白和黑,藏藍和白色,黑色和卡其,墨綠和卡其……雖然簡單,但出錯的直男不在少數。
并且,鄭予妮的衣服基本也是這幾個色系搭配,偶爾一天相同了,看起來很像情侶裝。
從發現他到走近有十幾米遠,夠鄭予妮好好把他看個夠。奇怪,明明是這麽普通的公職着裝,這裏的所有男性基本都是這麽穿的,可偏偏他穿着看起來最颀長筆挺,英氣奪人,在人群中發光似的特別。
鄭予妮似乎終于意識到,經天比其他人好看了。
她走到他身後排隊,先打招呼:“早。”
經天回頭,笑道:“早,第一次見你早上來食堂。”
“你每天都來?”
“之前住家裏,每天出門都比較早不然堵車,這周要搬過來了。”
“房子找好了?這麽快。”
“我也沒什麽要求,差不多就定了,早點搬方便點。”
兩人跟着隊伍緩慢移步往前,挑選餐盤裏的早點。
鄭予妮打趣道:“住得近了反而會更懶,我一開始也很積極早起吃食堂,後來越起越晚,現在基本八點四十才起床。”
經天驚道:“你這麽快?”
“我不吃食堂啊,一般都是去辦公室泡燕麥,最晚五十五出門也可以到的。”
經天繼續吃驚:“十五分鐘也很快啊,我都沒這麽快,我每天早上要洗頭,我還以為女生要更久呢。”
鄭予妮檢讨:“我懶,不化妝,用水洗臉是我對上班最大的敬意。”
經天回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驚訝她不化妝這件事。他是能看出來鄭予妮每天都很素淨,但是不化妝皮膚還這麽好是不是有點離譜了。
鄭予妮知道他在看自己,不回應,是為了讓他個夠。
別的不敢說,天生麗質這點她得認——全是爹生媽給的好基因啊,不認豈不是打爸爸媽媽的臉?爸媽生我一場,可不是讓我不敢大大方方為他們的基因自豪的。
一排自助從頭走到尾,鄭予妮的餐盤裏只有拳頭大的一小碗枸杞葉豬雜湯粉。兩人從餐臺繞出來,經天又是吃驚:“你就吃這麽點?”
鄭予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他觀察她,似乎還蠻細致的。她羞然一笑:“再拿個雞蛋,還有牛奶。”
“那也很少啊……”
話音未落,另一頭閃出一個哥叫住了他:“——經天。”
是城建辦的高主任,戴眼鏡大肚腩的标準男領導形象,經天回應問好,他一把搭住經天,笑道:“今晚有什麽活動?”
鄭予妮已離他們稍遠,聽見經天也在笑:“等你通知。”
男女一般是不混桌吃飯的,一般人也不會願意跟領導坐一桌。但鄭予妮看見,經天和高主任一起坐了下來,言笑晏晏,很是投機。
雖然經天打的飯量是鄭予妮的三四倍,但他吃得也更快。快九點時,兩人幾乎同時起來了,經天客氣地等待動作慢些的高主任,所以出去時,鄭予妮走在他們前頭。
到了電梯口,剛好看到蘇主任出來,她一看見經天便招呼:“剛好了,走吧。”
經天向高主任道別:“我跟蘇主任要去企業。”
高主任揶揄道:“又帶我們少爺去見客了。”
鄭予妮聽得一愣。
——少爺?這是什麽小說用詞啊。
蘇主任在笑:“那是,少爺現在都是我們經服辦招牌門面了,而且他學識豐富,聊起來什麽都知道,企業都誇他專業,不帶他都聊不下去。”
高主任笑得更肆意了:“別市裏放人家來學習,我們把他搞成花魁了。”
經天語氣很淡,聲線卻很厚:“只要用得上我,都是應該的。”
兩撥人分別,鄭予妮也到了五樓。
少爺?鄭予妮還在納悶這個稱呼。
今天讓她集中見識到了經天極強的應變能力,就連跟領導相處都這麽應付自如。他真的好能應承各種場面,各種人物,氣定神閑,游刃有餘。這樣的能力和氣場,絕非普通家庭能培養得出來。
鄭予妮隐約感到不安,但不願繼續多想。
河心廣場地鐵站的天橋永遠人來人往,天橋下連接着一條栽滿鳳凰木的馬路,落了一地的花瓣鋪就盛夏登場的紅毯。
道路盡頭窩着一處院子,門口挂了河心街道辦事處的牌子,翻新過的的八層矮樓站在裏頭,被滿院的木菠蘿樹一遮,就成了人海之中不起眼的老實人。
政府機關當然是看起來越土越好,只要CBD寫字樓夠漂亮,由他們撐起城市的門面,引來更多的資源人才,那麽機關省點錢土裏土氣是應該的。
春夏交接,灣州斷崖式升溫,一夜之間進入用電高峰,用電安全檢查任務也跟着提重了。鄭予妮天天跟着周子浩往外跑,到了飯點就去解鎖各種隐藏美食——雖然食堂不用花錢,但食堂這東西,吃久了就只有活命的意義。
街道基層的日常便是如此風吹日曬,所以,即便是在同一個單位,不常見才是常态。
沒過幾天,又接到與供電局聯合對重點企業安全檢查的任務,分工布置下來,街道分管應急的委員帶着應急辦程主任、科員鄭予妮和周子浩成了一個班子。
巡檢就要選作業全功率運行的時候最能發現問題,午後豔陽高照,燥熱難忍,卻正是最合适的時候。
幾人乘車出發,程主任給委員開車,周子浩給鄭予妮開車。鄭予妮在車上狂補防曬霜,周子浩瞥了她一眼這才發現:“你還有長褲呢?”
鄭予妮向來穿裙子,一個月不重樣的裙子,就算冬天也都是裙子。她說:“那不得備兩條應付這種跟領導出來的時候。”
跟領導出門,就得越素越好,越土越好,土到根本不想看你一眼那是最好。
供電局的人已經先到了,企業負責人領他們一行人進去,對配電、線路的檢查交給專業的供電局,街道則負責查看企業的安全管理制度落實情況。溝通時,鄭予妮得知園區裏搭了個臨時用電的施工場所,便提出過去看看。正規機房一般都設置完備,反倒是臨時用電場所會存在馬虎,之前鄭予妮就處理過不下兩起事故。
地方還挺大,是企業新擴建的廚房,專業設備檢查一會兒交由供電局,鄭予妮先大體查看了環境有無明顯違規。
既是在建,環境自然不是封閉的,鄭予妮問道:“你們這電纜溝前幾天下雨有積水嗎?”
對方說:“沒有的,我們有考慮到最近雨季,做了加高的。”
“我看後面是一片荒地,你這些孔有點大了,得加裝防小動物的東西。”
“好,我們記下了。”
灣州自古本是煙瘴荒林、流放之地,到了現代,人類選定這裏打造超大定居點,那些不讨人喜歡的“原住民”動物們被迫在鋼筋水泥隔斷的稀少自然環境中夾縫生存,偏偏它們并不是什麽可愛的毛絨絨的哺乳動物,是帶毒帶病的蛇蟲鼠蟻,偶然闖入人類地盤,必然會被驅趕剿滅。
灣州近年大興生态保護,選取勺嘴鹬作為旗艦物種代言打出宣傳标語——“灣州是我們的家,也是它們的家”。鄭予妮覺得,就算是不可愛的“原住民”,也是它們的家。
所以,只能在防禦手段上下功夫,盡量做到互不幹擾。
鄭予妮繞了一圈,暫時看不出別的問題,本也沒想管配電箱,但路過時多瞧了兩眼,就感覺不太對了。她凝神細看,然後試問道:“你這個隔弧片,是不是少了一塊?”
主管探向身後的工人,工人上來說:“是啊,有一片有問題,已經叫人去換了,所以現在關閘了不作業的。”
鄭予妮向主管誇贊道:“你們安全意識還是很到位的。”
主管笑了:“應該的應該的。”
周子浩走上前來:“可以啊你,這都能看出來。”
主管也問:“鄭科你是學這個專業的嗎?”
“倒不是,就是公共課沾點關系,我是能源類的,”鄭予妮說,“主要還是經驗。”
主管是新來的,一旁的工人開口道:“鄭科跑我們這邊很勤快的,其他企業肯定也常去,應該是見得很多了。”
主管驚道:“原來是這樣,原來鄭科是我們這塊的負責人啊,小小年紀這麽厲害,看起來剛畢業吧?”
鄭予妮一笑:“畢業兩三年了。”
正當主管使勁兒給她吹彩虹屁的時候,委員和主任過來了。鄭予妮簡單彙報了情況,把主場交給專業的同事。
檢查時,主管還在向她領導贊不絕口:“我剛來負責這塊,聽電工說鄭科很負責任,經常過來檢查,剛才還一眼發現了幾個問題,小姑娘這麽專業,很厲害啊。”
鄭予妮常規應承道:“都是委員和主任安排指導的好,我只是執行而已。”
程勇笑了:“都是我們委員眼光好會選人,堅持把小鄭搶到我們應急辦來。“
委員自是不必自謙了:“那确實是,書記當時想讓小鄭去經服辦,我說她專業對口,還是來我們應急。”
一片笑聲中,主管又說:“哎呀,你們街道人才多啊,又都年輕都是帥哥美女,上周蘇婕主任也來過,帶了一個很高的帥哥,這周又見識到鄭科了,怎麽你們跟模特演員一樣的都考公務員了。”
委員更得意了:“還好我當時堅持争取小鄭過來,現在我們應急辦也有門面了。”
鄭予妮淺笑颔首:“謝謝委員,都是委員和主任教了我很多。”
鄭予妮很不樂意聽人誇自己,尤其是在領導面前,就這麽幾句應承的話車轱辘軸似的翻來覆去地說。誇工作倒還好,誇她好看尤不想聽,美貌可以帶來更加暢通的溝通和工作的推進,但也會引來更多的審視和檢閱。
在灣州這樣年輕的城市,幹部隊伍自然大部分都是小年輕,好看的人當然也比比皆是。但鄭予妮,的确美得過于突出了。
街道辦大樓浩浩蕩蕩幾百人,幾個部門的主力加起來也有大幾十人,她剛來沒到一周,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并且主動打招呼——她的腦容量怎麽可能一下子記住這麽多人,所以一開始時常是別人與她打招呼,她卻不認識。
任務結束回到街道,剛好是晚飯時間。
大多數同事都有家庭,晚上趕着回家吃團圓飯,吃晚飯的人不多。鄭予妮和周子浩打好飯,周子浩看見經天一個人坐着便過去了,鄭予妮便也跟着。
周子浩在經天對面落座,鄭予妮坐在周子浩身邊。經天的目光在他倆之間走了幾個來回,沒什麽表情。
經天先開口了:“剛回來?”
周子浩說:“是啊——你晚上都在食堂吃嗎?”
“現在住這邊了,以後應該都在,晚上也還要加班。”
“住哪裏啊?”
聽到周子浩提問,低頭吃飯的鄭予妮一怔。她本是不想知道的,她現在并不想過多了解經天,如果到最後他都與她無關,那麽她從一開始什麽也不想了解。
所以,之前經天跟她提到找定了房子要搬家,她根本沒問在哪。
她聽到經天說:“在新時代廣場那邊。”
新時代廣場是望歸區最繁華的商業圈,環境好,房租貴,離河心街道雖然只有三公裏,但筆直的大道過來全是紅綠燈,早高峰怎麽也得開二十分鐘。
周子浩把這些說了出來:“幹嘛住那麽遠,過來紅綠燈超級多。”
經天說:“旁邊是快環,回家的話方便點。”
“不愧是你,一個月油錢五千。”
鄭予妮聽得一愣。雖然不知道五千的油錢什麽概念,但對于他們的工資來說,這筆開銷可真是相當高。
經天突然掏出來手機,說:“我發現一個小程序有加油的優惠券,但只能98用,你加不加98?我發給你。”
周子浩好笑道:“你都五千了你還在乎這仨瓜倆棗嗎?”
經天很無語:“你要不要?”
“要,我不加98,我給我爸。”
鄭予妮不說話。她很後悔坐在這吃飯,她真的一點也不想聽有關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