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蒙太奇

第12章 蒙太奇

“支個屁!”鄭予妮給自己都氣笑了,“他在灣州長大,享受全國最先進最發達的教育資源和城市資源,什麽美女沒見過,我是灣州楊穎,可是還有灣州劉亦菲,灣州迪麗熱巴!”

段溪芮笑得愈發張狂了,似乎沒一點對她的同情和擔心。她實在覺得太好笑了——她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鄭予妮這樣自卑,鄭予妮和她的長相一樣,從來都是明豔大方的紅玫瑰,一向是帶着刺讓人不敢接近,什麽時候她竟碰上了這樣令她自疑的男人。

鄭予妮又接着說:“而且今天書記說我們要搬辦公室了,他要搬到和我同一層樓,我今天還去看了一下空餘的地方,他很有可能就搬到我隔壁——天哪,我覺得老天耍我,這是故意的吧,偏偏這種時候讓他搬過來,那以後肯定來往會更多啊!”

段溪芮聽樂了:“看吧,老天都在給你們創造機會。”

鄭予妮愣住。

……真的是天意嗎?非要是他嗎?如果不是他,那麽他也一定是她命中無法躲避的浩劫。

又是一陣沉默,鄭予妮才像是不得已那樣說:“溪芮,我一直沒告訴你,其實也是因為我一直在逃避——我覺得我跟他應該跨了很大的階級,單位裏所有領導都關照他,甚至是有點捧他,我今天還聽到有個科長說有個領導聽說了他的背景吓了一跳,讓我們書記幫忙去道謝——天啊你能理解這什麽概念嗎?灣州街道一把手,這已經很大的官了,要她出面去幫忙道謝?我今天真的被吓到說不出話了。”

其實她全都猜到了,老天也一直在旁敲側擊,只是她不敢想那到底是什麽。

高考理科全省前100名,TOP2大學本科,公派留學,選調生——這一切如果再加上一個金湯匙一般的家境,實在是可怕得難以想象。鄭予妮做夢都不會幻想要和這樣的男人談戀愛。

段溪芮當然知道這什麽概念,但也無法完全共情——這世上不存在完全的感同身受,她家裏雖不從政,但卻是當地富商,老公于琛的家境在鄭予妮看來應該和經天不相上下——也就是說,段溪芮和于琛,比她和經天要門當戶對的多了。

段溪芮很認真地告訴她:“我覺得你反應有點太大了,你真的也很好啊,為什麽要這麽怕他啊?”

也許是太在乎了吧。鄭予妮不得不承認。

她的家鄉在一座并不發達的小城市,父母只是普通的公務員,并無顯赫官職,到了現在臨退休才照顧着給了副處和正科的待遇,等待光榮退休。而內地公務員的待遇衆所周知,在當地還算是體面,可要幫她在灣州買房,也得全家人勒緊褲腰帶想辦法。

鄭予妮并不妄自菲薄,她知道自己放在全國都算是幸運的孩子,可她也從沒想過,要把自己跟經天這樣的人放在一起。

最後,鄭予妮才做了決定般,鄭重地說:“我該去直面真相了,不然等到時候徹底愛上他,就沒有辦法再選擇退後了。”

鄭予妮決定,下一次要是再聽到有人喊經天少爺,她就裝傻問為什麽叫他少爺,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機會——她想套話,方法太多。

——至少得是副科以上的人物,他們知道的會更确切和具體,如果第一次沒打聽出來,第二次又問,那麽便過于刻意了。

鄭予妮輾轉一夜,第二天一早鬧鐘響了才沒睡多久,便下意識按掉鬧鐘繼續睡去。等她再醒時,已經8:45了,平日倒也不要緊,偏偏今天上午要開會。她洗漱完抓了最方便的針織短袖和闊腿褲給自己套上,屎都沒拉,8:51就出了門。

離路口還有一段距離,鄭予妮遠遠地就看到綠燈已閃——這說明即将跳轉紅燈。果然等她一到,綠燈很不給面子地跳成了紅燈。一個紅燈就是2分鐘,她不想等,把電門擰到底沖了過去。

——行到路中,右側突然殺出來一輛銀灰色的轎車,鄭予妮猛地拉緊剎車,驚險地在離車不到半米的距離停下,她驚魂未定地擡眼瞪向車主,卻看到同樣驚愕的經天從她面前一閃而過。

——靠!竟然是他撞她!

經天一個右拐,消失在鄭予妮眼前——但這條路到河心街道還有兩個紅綠燈,他的寶馬再橫,也敵不過在非機動車道上暢通無阻的電驢。

最後,果然鄭予妮先到了。剛好她的車沒電了,在她搗鼓連上充電樁的時候,經天從停車場走了過來,等她充好了,一回頭,他就站在她身後,咧一張大嘴在笑。

“笑個鬼啊,你撞我!”鄭予妮怒氣沖沖。

“是你闖紅燈好不好?”經天好委屈,“我看最後一個人都要過去了,快遲到了嘛就趕緊起步了。”

她當然要理直氣壯:“喂你想清楚點,那裏是人行道,你撞我全責的。”

經天認輸了:“好好好,我全責。”

兩人光顧着說話,都沒注意到丁敏什麽時候出現在了身後,冷不丁就聽見她說:“怎麽你們倆一大早就吵架。”

兩人一齊回頭,打招呼:“敏姐早。”

鄭予妮先告狀:“這個人在十字路口差點撞我,就差那麽一點點,我心髒都快跳出來了!”

經天在笑,也沒讓她:“姐,她闖紅燈。”

“那也是你沖太猛,別的車都還沒動呢!”

“我右拐又不用等紅燈,沒人就可以直接過啊……”

于敏挑了挑眉,加速超過他們:“你們倆吵,我先走了。”

鄭予妮看出來了,這姐也在嗑他倆CP,她每一次說他們兩個,用的都是“你們倆”。

于敏走遠了,鄭予妮還在氣,她氣他說話一點也不讓着她——要是他心裏真有她,該是這樣嗎?看起來是在據理力争撞車,不過又是她的一次試探罷了。

看來他不會是那種女朋友說什麽都好什麽都聽女朋友的男人了——好傲慢一男的。

鄭予妮還在叽叽喳喳,兩人走到了陽光下,突然經天扯住了她的胳膊,她擡眼看向他,見他已收斂笑意,變正經了:“你內衣有點透。”

“……”鄭予妮低頭飛速瞥了自己一眼,霎時臉紅。她穿的淺藍色針織,出門太急忘了挑淺色的內衣,在家光線黯淡時看不出來,一到了日光下才原形畢露。

她擡手看了眼時間,已經8:58了,往返換衣服至少十五分鐘,倒是能趕上九點半的會,只是沒了時間吃早飯。

鄭予妮立刻決定:“我回去換一下。”

她轉身要走,聽到經天說:“要不要我幫你打包早餐?”

其實她辦公室有牛奶和燕麥,但她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笑起來:“好呀。”

“吃什麽?”

“你吃什麽我吃什麽。”她又在嗲。

經天嘴角一彎:“好。”

回到家裏,為了弄清楚經天的視角,鄭予妮把窗簾拉開到底,讓卧室變得極其透亮。她回到鏡子前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她本就身材傲人,穿貼身些的衣服一眼便是顯眼曲線,今天不巧穿了件黑色內衣,透過輕薄的針織,曲線形狀是過分尴尬地明顯了。

……還好,今天只遇到了一個丁敏姐,還有他。丁敏來去匆匆,都沒正眼看他倆。

所以,就他一個人看完咯。

鄭予妮呆在原地,嘴角難以抑制地上揚,紅撲撲的臉蛋上透着思戀的澀意。

鄭予妮當然沒有身材羞恥。她覺得今天這一身挺美的,換了件肉色的內衣便隐去了尴尬,貼合的剪裁之下只剩優越的曲線。

他應該會很喜歡吧——天哪,她都在考慮這個了?

鄭予妮再次回到街道,是9:27,她之所以這麽悠哉,是因為一到家就看到程主任發了會議延遲的消息,便不用太趕了——以免又撞上經天這種人。

回到辦公室,她一眼看見辦公桌上的餐盒,馮歆不在,王佳音在忙着敲電腦,頭也不擡地告訴她:“經天送過來的,說你忘了東西回家拿,幫你打包的。”

鄭予妮在偷笑,但沒讓人看見:“好。”

他打包了一碗枸杞葉豬雜湯粉——他們唯一一次早餐時間碰到時她吃的東西,又拿了三種糕點一盒牛奶,生怕她吃不飽似的。

食堂的早點鄭予妮早就吃膩了,但今天這一頓格外香甜。

幾乎一夜無眠,鄭予妮整個上午昏昏欲睡,都想不吃午飯直接打烊午休了。可快到飯點的時候,王佳音吵吵嚷嚷說去對面吃流沙腸粉,鄭予妮才想起來,确實昨天就說好了。

鄭予妮正摸索着借口,周子浩過來了,喊道:“走啊。”

王佳音和周子浩沒那麽熟,鄭予妮要是不去,他倆肯定不會單獨去。她想了個說法圓場:“要不吃食堂吧,我好困啊,吃完趕緊回來睡覺。”

王佳音第一個不樂意:“不要嘛,都看了今天菜單說很難吃了,去吃腸粉去吃腸粉!”

周子浩撺掇道:“你過去一吃回來,說不定比食堂排隊還快。”

鄭予妮還在猶豫,王佳音就架着她出門了。幾人在電梯裏,她做着最後掙紮:“真的不去吃食堂嗎?”

王佳音抓緊了她的胳膊:“不去不去!”

到三樓的時候,經天進來了。周子浩順帶就邀請了他:“一起出去吃嗎?”

經天饒有興致地問:“吃什麽?”

周子浩說:“流沙腸粉,之前跟你說的那家。”

似乎這是一道土著人民都不會拒絕的菜,經天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好啊。”

鄭予妮瞬間來了精神。

四個人一起下了一樓,路上自然是女生和女生走,男生和男生走,各聊各的,鄭予妮隐約聽見他們從股票聊到喝酒,總之都是吃喝玩樂。他的領域真是夠廣泛的,跟年長的領導能談笑風生,跟學渣聊吃喝玩樂也津津有味。

到了店裏,選定位子後,王佳音先跑到周子浩對面坐下,生怕和沒說過半句話的經天對上。所以,經天對面順理成章的是鄭予妮了。

周子浩給經天安利:“吃這個,豪華至尊全家福。”兩個女生也都要,所以一共點了四份豪華至尊全家福腸粉。

明天是周五,周子浩要去看演唱會,掏出手機提前看看停車攻略。鄭予妮奚落道:“你還沒長記性啊,非要開車嗎?坐地鐵吧。”

經天湊過去:“看誰的?”

周子浩說:“陳奕迅啊。”

經天一驚:“你搶到了?我都搶不到。”

周子浩嘚瑟道:“那還不是抱敏姐大腿。”

經天問:“敏姐?治理辦的丁敏姐嗎?”

“對啊,”周子浩沖他使眼色,“敏姐老公是文旅局的副局長。”

“哇塞!”王佳音驚叫起來,“那還要買嗎?不是會有很多贈票?”

鄭予妮說:“不是很熱門的歌手才會有贈票,而且還是VIP,陳奕迅這種的,敏姐能幫買到都不錯了。”

經天感覺自己吃虧了:“這麽好,我在市裏都沒有。”

周子浩一把搭上他的肩:“區裏還是藏龍卧虎的,夢裏床墊的廠不是在我們街道嗎,街道的人買有折扣的。”

夢裏床墊是行業頭部品牌,價格不菲,要不周子浩也不會挑出來告訴經天。經天快氣笑了:“還這麽好,我之前在市裏天天跟大疆華為開會,說要買個無人機手機什麽的,他們就只是在那邊推銷。”

鄭予妮打趣說:“高級銷售啊,真敬業,都推銷到發改委了。”

經天沉厚的嗓音有種在說黑色笑話的冷感:“确實是高級銷售。”

這還是他們倆在人前說的第一句話——除了被丁敏撞見以外。他們就這麽心照不宣地維持着習慣,好像在別人面前,就沒什麽想跟對方說的了。

經天又轉向周子浩:“我最近好像還真有需求,我租房的房東配的床墊好難受,還說是不是自己買一個。”

周子浩眉頭一挑:“找你湘雲姐和蘇姐啊,她們跟那邊最熟了,之前買房買家具的時候買了很多很多。”

王佳音有點好奇了:“男生對床墊這麽挑剔嗎?”

周子浩面露賊笑:“可能不是他挑剔,是另一個人挑剔。”

王佳音已經開始起哄了,一旁的鄭予妮卻心頭地震——什麽意思?難道經天私下告訴周子浩他有女朋友?他不是說沒有嗎?他當時撒謊了?還是剛剛有的?

沒人發現鄭予妮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她甚至一時都反應不過來要遮掩情緒。

這時經天不緊不慢地說:“誰挑剔?”

真正的高手才最會利用裝傻脫困。而經天更高明之處在于,他知道說出來大家也知道他在裝傻,但明白人也不好再較真了。

周子浩是明白人,所以大笑而過。王佳音是糊塗蛋,所以上趕着點醒他:“女朋友啊,買這些不是一般都要聽女朋友意見嗎?”

你說王佳音笨吧,她又能聽懂“另一個人挑剔”是什麽意思;你說她聰明吧,她的段位離在座的都差太多,沒看懂經天裝傻的技巧。

周子浩繃不住笑得更狂了,鄭予妮的心跳跟過山車似的七上八下,一言不發地研判着經天的每個表情和每一句話。

然而,經天依舊是那般漫不經心,他看向王佳音,打了個斜對角避開與鄭予妮目光交錯,蒙太奇式地避重就輕:“男生也可以有自己的要求啊,我睡眠質量是比較差的。”

不熟的人可能會以為這是個搞不清重點的笨蛋直男,可,他是經天。

鄭予妮再一次見識到了他的傲慢和可怕。他又讓她失望了,她以為若他心裏有她,面對這種話題會急于自證清白,打消她的疑慮。可他沒有,他十分确定她一定在聽,在觀察,在研判,但他就是故意這麽說給她聽。

——這要她怎麽确定他心裏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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