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Chapter 21
第21章 Chapter 21
經天面無波瀾, 似乎沒有聽見,又或者,沒有放在心上。
兩人出了電梯往外走, 呂新雅雙手抱胸,一語道破他:“經天, 別犯賤了, 你就是想逼她破防,別以後你兩個好了,她恨我, 你別害我。”
經天嘴角一扯,有種被戳穿的窘迫,但轉瞬又理直氣壯起來:“我反擊而已。”
“什麽鬼?”
“她也故意讓我以為她跟別人有點什麽啊,”經天好笑地說, “就她旁邊的男生,我試着問的時候,她故意不說話, 所以後來有一次聊到我們跟企業買夢裏床墊可以打折, 他們也套話問我是不是有女朋友, 我也不說話。”
呂新雅的重點已經偏了:“什麽?你買夢裏床墊可以打折?幫我也買一個行不行?”
經天瞪了她一眼。
“哈哈哈哈……”呂新雅笑倒在他肩頭, “小妹妹挺能鬥啊。”
經天跟告狀一樣繼續說,就差用“家人們誰懂啊”開頭了:“還有她跟一個男同事出去打麻将,還特意來我面前說,關鍵單位裏确實有人在撮合他們兩個。”
“你這賬記得好清楚啊,”呂新雅擠着眉毛,看不出來他一點情緒波動, “都不是對手是吧,一點危機感都沒有。”
經天嗤之以鼻:“那兩個人不是她喜歡的類型。”
“她喜歡什麽類型?”
“我這種。”
“……”呂新雅真是夠無語的。
下一秒, 輪到經天無語了。他遠遠地看見呂新雅醒目的粉車停在了車棚裏,驚愕道:“你……你就停那了?”
呂新雅懵得傻頭傻腦:“怎麽了?”
“那是領導位……處級以上停的……”
“你不是經處嗎?”
“經你個頭!”經天已經不打算陪她走過去了,他嫌丢人,“你去開過來,我在門口等你。”
“行啊你經天,考了個公務員這麽規矩了,”呂新雅越發覺得好笑了,“那你車停哪啊?”
經天往遠處一指,光天化日的停車場邊上窩着一輛銀灰色的寶馬,他說:“來得早可以搶到樹下的位置,不然就得暴曬了。”
呂新雅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大小姐和她的愛車哪吃過這種苦,向來是從一個地下停車場進入另一個地下停車場。呂新雅好心提醒他:“哥,你車比我的貴。”
經天無言以對。
等呂新雅把車開過來,經天鑽進了她的副駕,她的車載香氛過于嗆鼻,他一連打了幾個噴嚏。
呂新雅看了經天一眼,自從他上班以來,每逢工作日見他,他都千篇一律這副打扮——永遠不換的月相大師和德訓鞋,幾個顏色的POLO衫來回換,丢到人堆裏她都快找不到他了。呂新雅忍不住說:“哥你是不是有點過于樸素了呢?”
經天淡淡道:“也沒有很樸素吧,這衣服五千。”
“……失敬,當我沒說。”
經天的胳膊肘碰到了她的包,順手往後排一丢,說:“跟你相比确實。”
呂新雅震驚地看着他的動作:“那你也不用這樣丢我的香奈兒,你知道那個皮多嬌氣嗎?我上回寄回去修複一次花了快半年。”
說到這個,經天想起來問她:“禮物呢?”
朋友過生日,選禮物這種事,經天當然丢給呂新雅。呂新雅朝後一指,說:“在後面,跟我的一起放着——兩萬七記得轉我。”
經天根本不好奇她選了什麽禮物,直接掏出手機給她轉賬。呂新雅還在那邊記恨着:“要我的包破皮了,你就等着給我買個新的吧——我告訴你你還得給我去二奢店淘,我就要挑一個最難買到的。”
經天眼皮都沒擡:“行。”
呂新雅突然想起了什麽,搖了搖頭:“不行不行,你跟你那個妹妹确定之前你不能給別的女生送這麽貴重的禮物了。”
提到鄭予妮,經天才擡頭看向她:“為什麽?”
“女孩子就這樣啊,她要是知道你跟她暧昧期間送別的女生那麽貴重的禮物,都還沒給她送過,就是會生氣的。”
經天似乎不太理解,但尊重:“哦。”
“趕緊确定吧……”呂新雅拖長尾音,話鋒一轉,“我是為了我的香奈兒。”
經天沒做聲,安靜地盯着一處發呆。
為了香奈兒,呂新雅也是不遺餘力,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說:“你不是想逼她麽,趁這次她看見了,你就繼續故意呗,把你那個黑不溜秋的頭像改成藍色,讓她以為換了情頭——一般都是男的用藍色,女的用粉色,再發點出去玩的照片。”
經天一時沒搭話,似乎覺得是個好主意,但是:“我沒她微信。”
呂新雅詫異得五官扭成了一團:“哥你真是有耐心啊。不過呢,如果她真的在意你,她肯定會去找跟你有關的東西,總會發現你的頭像的。”
經天想起來什麽:“我朋友圈好像陌生人可見十張。”
“那正好了!”
另一頭,鄭予妮正在辦公室裏破大防。
經天和呂新雅一走,周子浩就來了句:“原來是來找經天啊,果然是少爺的世界我不懂,原來他喜歡這種風格。”
呂新雅一身吊帶包臀裙,從耳環到拖鞋到包包都帶着香奈兒的巨大LOGO——是的,粵圈就算是千金公主也穿着大拖鞋。長相明豔大氣,妥妥的人間富貴花。雖說論身材長相鄭予妮絕對不輸,但那種在一線城市富了兩代人的舉手投足間的松弛氣質,是來自邊遠小城的鄭予妮無論如何都沒有的。
似乎是之前從未有過對比,直到今天真真切切地看見了,才讓鄭予妮如此清醒地明白,跟經天處在同一個世界的女孩,該是什麽樣。
才讓她又一次震撼地感受到了她與他之間巨大的階級差距。
他的外婆分有望歸區的職工房,那麽最早在四十年前,他的祖輩就已經在灣州站穩了腳。他的祖輩在這裏站穩了腳,才能把他的父親送去省裏;他的父親站穩了腳,所以才足夠把他送去首都,送去海外最頂尖的院校,足夠讓他在灣州一世無憂。
而她呢,她的祖輩和大多數普通百姓一樣,一生都待在內地的鄉村裏,全靠她的父母自己努力,從村子一步步走到城市,三十年來吃苦耐勞,省吃儉用,才讓她成為那座小城市裏較為體面和幸運的孩子。他們有能力把她送來灣州,幫她在灣州立足,也是這三十年積攢出來的全部身家。
她和他之間相差的四十年,是整個社會發展的四十年,也是東部沿海地區和內地相差的四十年。
鄭予妮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大的無助與迷茫,她一個人癱在偌大的辦公室裏,不住喃喃自語:“鄭予妮,你到底在幹什麽……”
這一次的電話,是段溪芮給她打來的。段溪芮本想興沖沖地跟她計劃一下周末,一接通就聽出了她的失魂落魄。
即便是隔空十裏,段溪芮也是她肚子裏的蛔蟲:“你不會又在破防吧?居然不給我打電話?”
“累。”鄭予妮只說了一個字,便真的累得久久無言。
“因為工作?”
“……”鄭予妮有點無厘頭了,“段溪芮,其實我跟你也不是一個階級的,只是我們剛好讀了一個大學,讓我産生了我和你是一個階級的錯覺。”
“……什麽鬼?”
“對不起啊,”鄭予妮意識到自己失态了,“我最近好像總給你負能量,你本來想等我周末開開心心去玩,但是我一來就全是因為臭男人的負能量——我真的很讨厭自己這樣,談戀愛不就是為了開心幸福嗎?既然他給我這麽多的苦惱,那麽他就不是那個對的人。”
“大徹大悟了啊,”段溪芮很認真看戲,“這回真被傷到了。”
鄭予妮再次陷入沉默。段溪芮笑了笑,說:“你也沒怎麽負能量啦,我還覺得你們這劇情跌宕起伏的挺有意思的,畢竟你少爺這種品質的男人很少見,可真有意思。”
“要是一輩子都沒碰到就好了。”鄭予妮由衷如此希望。
她終于還是好好地說了今天碰到了一個開着帕拉梅拉、全身香奈兒的美女來找經天,又碰見他們一同出去的事。她最後說:“最破防的是周子浩那句,原來經天喜歡這種風格……”
段溪芮的閨蜜濾鏡有十層厚,嗤之以鼻道:“什麽風格嘛,她比你漂亮?身材比你好?”
“倒也沒有。”鄭予妮很客觀。
“那種裙子你又不是沒有,我們甜心辣妹是白叫的嗎?知不知道灣州楊穎什麽水平啊?”
“哈哈哈哈……”段溪芮成功把鄭予妮逗笑了。
其實段溪芮心裏很清楚,這些外在的東西不是鄭予妮的重點,她這麽說,是為了放大鄭予妮的優點,好提醒她——她自己真的也很棒。七年摯友,段溪芮真的完完全全懂她。
“所以更氣了,”鄭予妮的情緒回緩了許多,已經開始吵吵嚷嚷了,“這破班一天天上的我一股子班味兒,天啊你都不知道我看到那個女生的那種沖擊,小紅書網紅美女走進現實。就——我也是那種風格,我也喜歡穿成那樣,但是我上班就是不行啊,而且他又沒我微信,他根本看不到——你懂嗎!”
段溪芮趁機誘惑她出門:“所以你周末得來找我,我幫你拍照。”
“還有一個重點,”鄭予妮又嚴肅起來,“我開始細思極恐,有沒有可能,他一直回避跟我在人前說話,就是不想讓別人知道,因為他就是有女朋友,這樣到時候說起來,他并沒有在外面亂搞,我沒有任何證據,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實質的行為,全都可以說是我一個人的自作多情。”
“……”段溪芮不得不佩服她,“這可真是細思極恐了姐妹。”
“你看,現在周子浩已經默認那是他女朋友了,沒有人知道他撩我,我們之間的一切沒人知道,我說出去可能也沒人信,因為沒有證據。”鄭予妮冷靜得可怕。
段溪芮也一時沉默了。她不得不承認,鄭予妮這一番推理還算嚴密合理,但她總歸還是旁觀者清:“我覺得首先,你現在有點先入為主了,你已經把那個女生定為他的女朋友,才反推他之前的行為的。第二,我雖然沒有公務員濾鏡,但還是得說,經天他知道自己已經夠受矚目了,無論是家境還是身份,我覺得他不會想在這裏把自己名聲搞臭的,他又拿不準你是什麽樣的人,如果你揭穿他亂撩,就算他否認,那對他也是不好的——你應該知道選調生很在乎前途,他一定是想往上走的,他不會讓自己有這種把柄的。還有,你不是說了嗎,他辦公室姐姐已經看出來你倆有事了,他沒否認,也沒避嫌啊。”
段溪芮這一番話,層層遞進,剝繭抽絲,由淺入深,簡直是标準結構化模板。鄭予妮跟下水道堵塞一樣郁結的心,終于被她這強力疏通劑給通了。
“對哦卧槽,”鄭予妮仿佛垂死病中驚坐起,“你說得很對呀!”
段溪芮陷入無語,比之前更認真了些:“可是我覺得你有一句話說得很對,談戀愛就是為了開心幸福,既然他讓你這麽不開心,那麽他就不是那個對的人。我承認我是覺得這麽優秀的人錯過了很可惜,但如果他對你不好,再優秀也沒用,我想你明白的。”
——她怎麽會不明白,一個溫彥給了她太慘痛的教訓。
段溪芮作了結語:“如果一定要看到他是渣男你才肯甘心,那你就繼續這麽想吧,就把他當成确實有女朋友還亂撩的渣男,慢慢說服自己遠離。”
鄭予妮快哭了:“段溪芮,沒有你我可怎麽活——我明天陪你出去吧,我保證我不提經天。”
段溪芮撲哧一笑,信了她的鬼話。
打臉來得不要太快,鄭予妮大概也沒想到,老天一天之內能給她這麽多過山車般的“驚喜”。
呂新雅當然說得對,女孩子在意一個人,自然是要翻箱倒櫃般搜尋他的信息的。夜裏鄭予妮輾轉反側,沒來由地又想去看經天微信了——她想好好研判一下那有沒有可能是情頭。
誰知她一點開,加載之後頭像更新,那個草稿般的黑色簡筆畫變成了藍色,朋友圈最新照片也從他的伴郎照變成了另外的照片。
鄭予妮膽戰心驚地點開——竟然是經天自己的照片,就在海邊的別墅裏,有露天泳池,有網紅秋千,有精美擺設……有浪漫的一切。
鄭予妮渾身劇烈顫抖,理智全然被吞噬殆盡,腦海裏只剩下了幾個詞語——女友視角,二人世界,甜蜜周末……
而那個頭像,大概率也是女朋友畫的,給他換了藍色,不出意外的話,她一定是粉色。
鄭予妮不知道的是,在經天面對着的鏡頭前面,站了一群他的發小,有男有女。但呂新雅就是故意:“哎呀,那肯定要讓她以為你二人世界啊,發了大家的合照不就知道你是跟朋友了,就放心了。”
殊途同歸。女孩子什麽心思,什麽思路,呂新雅怎麽會不明白。
但她的的确确害慘了鄭予妮。這個破碎的黑夜裏,摻雜了鄭予妮流不完的眼淚。
第二天周六,鄭予妮還是強撐着陪段溪芮出門了,也如她所言,沒提經天半個字,反倒是讓段溪芮匪夷所思起來。
說實話,鄭予妮已經發自肺腑地不想再提了,她覺得丢人。就像做了一場甜蜜的夢,到頭來是這個樣子。
如段溪芮所言,鄭予妮進入了說服自己經天是渣男的階段。只有徹底說服自己,她才能甘心接受,才能讓自己毫不遺憾,毫不可惜。
即便三個晚上幾乎無眠,鄭予妮周一還是醒得很早,足夠她去食堂好好吃早飯。
到了單位,等電梯時,餘光中瞥見到經天的身影——他今天穿了墨綠色上衣和卡其色長褲,還有那雙永遠不變的德訓鞋。每天都穿,卻也一塵不染,她開始懷疑他買了幾雙一模一樣的。
經天站到她身邊,先開了口:“早啊。”
鄭予妮一言不發地盯着前方,仿若未聞。經天有些困惑,稍稍欠身過來,笑道:“看都不看啊?”
鄭予妮猶豫了片刻,說:“你覺得我是認不出你的身影,還是聽不出你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