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引子

(一)引子——兩個世界微不足道的交錯

“大約在秋季。”

老陶和往常一樣,嘴裏叼着用了二十年的煙鬥,心裏默默地想着。

“和現在差不多。”

大巴走在颠簸的山路上,此刻已是深秋時節,窗外的梧桐舞動着火紅的葉子,斑駁的樹影不斷掠過他那張寫滿歲月的老臉,與臉上那硬梆梆如大理石般的皺紋相應成趣。

他總喜歡這樣,在一群打打鬧鬧的少男少女中,一眼不發宛如大理石雕像般坐着,靜靜的思考着、抑或什麽都不想,只是靜靜的——就像現在。

大巴前排的座位上突然爆發出一陣笑聲,把老陶的思緒拉了回來。

大巴前面的移動電視播放着時下最熱門的選秀節目,舞臺上那些做着明星夢的年輕人搔首弄姿,引得車上那群少男少女一陣陣尖叫——除了他帶來的這些人。他的手下從不缺乏俊男美女,随便拿出兩個都不比電視舞臺上那幫小孩子差,何況還有那個人——

老陶望斜後方瞥了一眼,那家夥用帽子蓋住臉,似乎已經睡着了,根本對周遭的一切不理不睬。上車就休息,這是他出道20年來不曾改變過的習慣,就算他旁邊那個萬人迷的絕世美女,也不能換回他半點兒注意力。他自己說是因為暈車,可是老陶清楚,除了避免身邊不必要的麻煩之外,更重要的是這個工作狂平時休息的時間太少了。

山路突然陡峭起來,大巴一個急轉彎,旁邊的柴劇務不由自主地靠到老陶身上,年輕人覺得不好意思,忙不疊連說“對不起”。

“對不起,差點兒把老爺子珍藏2年的珍貴馬甲給弄髒咯。哎呀,我真該死。”

柴劇務想來是個油嘴滑舌的家夥,一向如此,而老陶這件衣服的古老程度也早已經是娛樂圈裏盡人皆知的事情,20年一成不變的裝束,從不代言任何服裝品牌,這是這個大牌導演獨特的風範,也許,用句時髦的話來說,這就叫個□□。

老陶笑笑,把煙鬥從嘴裏拿開:“你小子,想揩油下次坐美女旁邊去,別找糟老頭。”

窗外,綿延起伏的山勢在山頂雲霧的籠罩下有些迷蒙,老陶的注意力馬上回到窗外,似乎又看到了多年來一直在看卻從來沒看清楚過的身影,耳邊竟不由自主地響起那句趙忠祥對于廬山的解說詞“我們都知道你,但是卻看不清你”。

“陶導,這次我們可是跟着您來‘堕落’的,萬一犯什麽錯誤,您可要擔待着點兒!”柴劇務看老陶似乎心情不錯,急忙湊上來。

“怕什麽!就算是□□他們當年來這裏開會,也沒忘了跳舞游泳放松一下,何況咱們小老百姓!你小子,別給我半夜去那種地方,讓警察送回來,我就能擔保不出錯!”

“放心吧,導演,沒您的教誨,借我個膽子也不敢去,更何況這兩個月跟您選角色早就把眼光選刁啦,一般的姑娘咱劇組的人怎麽能看得上。話說回來,要是您有興致,我絕對舍命陪君子!”

“你小子,就會油嘴滑舌,警告你別打劇組內部的主意,外面随便你!”憑心而論,老陶還是很喜歡眼前這個油腔滑調的小劇務的,年輕人,也就是嘴壞一點兒,骨子裏是個規規矩矩的好孩子,人又聰明,老陶很想借這次拍戲的機會把他培養成一個好的攝像,所以時時刻刻都帶着他。

“看,張宇暢!”前排少女一聲尖叫,“我最喜歡她啦,超級秀冠軍!”

移動電視播放着一場叫“才女超級秀”的總決賽。

電視裏——

“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喲……”

舞臺缤紛,場景夢幻,甜美溫柔的歌聲響起在水似煙藍色的舞臺上,恬靜靓麗的女明星張宇暢被盛裝舞女襯托得仙子一般,張宇暢纖細的手輕輕握着笨笨的黑色話筒,越發顯得弱不禁風,渾身上下、舉手投足都透出一種恬靜清純的美感。在陣陣熱烈的掌聲中,主持人手捧一束鮮花送上。

“跑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雲喲,哎呀,能歌善舞,多才多藝。宇暢一張嘴我就醉了,要不是華少倫搶先一步抱得美人歸,我今天一定送上一束999朵火紅的玫瑰。”主持人滿臉誇張的陶醉,一邊說一邊把鮮花遞到女明星(張宇暢)手裏。

“謝謝”張宇暢很乖巧的微微身體前傾,接過花,聽到這句話,手捂着嘴吃吃笑起來。

前排那些年輕人大概是山上的人吧,他們聚精會神地盯着屏幕,柴劇務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座位上的美女,美女戴着墨鏡,尖尖的下巴白得有點兒透明,似乎也正盯着屏幕,一臉漠然。

“張宇暢酷斃啦,她竟然批評魯迅的文章,要是給別人肯定被罵死,她卻借用蘇格拉底那句‘吾愛吾師但吾更愛真理’給自己解釋,結果就憑這個贏了個第一名。聽說她老爸超級有錢,還這麽漂亮……”前面一個穿着有點兒時尚的女孩子叽叽呱呱說個沒完沒了,似乎很了解張宇暢,也不管周圍的人愛不愛聽。

“那句名言是亞裏士多德的,謝謝。”說話的是司機旁邊座位上的一個女孩子,一頭秀發紮成利落的馬尾,沒有回頭,聲音很好聽卻顯得冷冷的。

“不會吧?人家可是才女,怎麽會說錯呢?”

“才女怎麽啦?聽朵洛的絕對沒錯!論才女我們朵洛才稱的上,張宇暢她老爸那麽有錢,沒準是買來的。”一個看起來有點兒痞的男孩子看樣子想讨好那個叫朵洛的姑娘,一邊說一邊往前靠,但是朵洛連個頭發絲都沒動一下,顯然不打算理會。

“不會啦,她網上支持率那麽高,我都給她短信投票啦!”前面那個女孩着急了,“告訴你,她可是我偶像。”

“只有你才會上這種當,把人民幣都貢獻了中國移動。選票是可以買的你知不知道?說不定她還是跟評委睡出來的呢!現在的女藝人!看看英皇少爺陳冠希的照片你就知道了。”

男孩的話引起年輕人們一陣哈哈大笑,說起這個話題,大家的言辭多少不堪起來,似乎這個電視裏跟他們沒任何關系的張宇暢真的成了一個靠美色和金錢取勝的人。

柴劇務不安的扭頭看了一眼後座的一男一女。

男的被這陣哄笑吵醒,擡頭看了一眼,然後不露聲色的又放下帽子閉上眼睛,女的卻壓根兒動都沒有動,只是臉色更白了。柴劇務的眉毛習慣性的擰結在一起,屁股下面像長了釘子一樣,他不明白那個男人面對自己未婚妻受辱怎麽可以這麽沉得住氣。

老陶一切看在眼裏,笑着拍拍柴劇務的肩頭。

“你知道演員最好的化妝術是什麽?”

“什麽?”柴劇務不知道導演為什麽會突然問這個。

“表情!”老陶的目光又回到了窗外。

“看看看,快別說了張宇暢了,再說下去咱們的黑妹要哭啦!”有人提醒那個長得有點兒痞的青年。

“好好,不說了,我說黑妹你也夠傻的,怪你當導游的時間太短,作假的東西見得太少。這年頭,電視上的這些東西都是假的,你還真相信這個女人是什麽留美碩士啊,那個畢業學校不定是什麽民間注冊的冒牌大學呢!”

“誰說的?不信你去網上查,比利大學在美國有将近一百年的歷史啦!”車上前前後後的人都愣住了,因為,這句出人意料的話竟然出自柴劇務之口。

“張宇暢是個不折不扣的才女,她就在你們身後,別亂說話!”柴劇務指指自己身後戴墨鏡的女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張宇暢微笑着站起來,摘下墨鏡,露出她那雙純情的大眼睛。

“大家好,很高興認識你們!”

“哇!”這下整個車裏都沸騰起來,前排的那些年輕人像炸開鍋一樣圍了過來,簽名的簽名、要求合影的要求合影,張宇暢來者不拒,微笑着應對所有人,只有她微微有些抖的蒼白玉手告訴人們,她其實還在暈車。

老陶看看天色,此刻已經是下午四點,看樣子天黑前趕到目的地還是有點兒困難。

“導演,我錯了。找個機會我跟張小姐去道歉。”柴劇務這才明白大家為什麽都不替張宇暢說話,看來自己給劇組惹了大麻煩。

“你來劇組時間短,以後就知道了,宇暢那裏你不用道歉,她現在心裏恨的肯定不是你,是少倫!不出所料,麻煩還在後面呢。”老陶學着身後男子的樣子把帽子遮在臉上裝睡。

“華少倫,我認識你!”老陶話音才落,一個女孩子的尖叫聲馬上應證了他的話,當張宇暢旁邊的男子不得不摘下帽子的時候,連司機都停下車過來看熱鬧了,所有乘客都擠到汽車尾部華少倫所在的地方,除了司機旁邊那個被稱作朵洛的女子。

華少倫,一個不止年輕人才知道的名字,一棵藝界常青樹,一個影視兩栖明星,一個連續五年影帝得主,在這片土地上,在這20年的演藝生涯裏,他的知名度可以與中國任何一個名人相比。

“華少倫,我們都知道你!”剛才被大家稱作黑妹的女孩兒激動的說,她甚至忘了再看一眼被自己稱作偶像的張宇暢。

“謝謝大家的厚愛。”華少倫溫和的笑着,用他一貫的謙虛、溫柔的語調。

“但是卻看不清你。”一個熟悉的聲調冷冷的在旁邊響起,正是未婚妻張宇暢,華少倫有點兒意外的看了她一眼,張宇暢沒有任何表情,華少倫随即對周圍的人露出職業化的迷人笑容。老陶仰天長嘆,這一耽擱,恐怕要到午夜才能到達原本定好的旅館了。

“安靜、安靜!”司機突然大叫一聲,“剛剛接了一個電話,華東旅行社的導游們有緊急任務,過了前面陶家村,我們就要往西走,公司會另派車來接劇組的各位朋友,請你們見諒。”

“沒關系,沒關系,這次讓你們經理費心了,代我謝謝他!你們沒什麽要緊事吧?如果趕時間現在就把我們放下來。”老陶急忙站起來答應着,他跟這家旅行社的經理是老朋友了,所以才會乘他們順車上山,所以也禮貌性的關心一下。

“導演,放心吧,接我們的車馬上就到。”華少倫笑得胸有成竹,果然不出一刻鐘,另一輛中巴迎面而來,可愁壞了華東旅行社的年輕導游,大家都很失望,不依不饒的圍着華少倫要求簽名。

“夠了,我們還有任務!”司機旁邊剛才說張宇暢說錯話的女孩冷冷的制止大家,出人意料的是,剛才吵吵鬧鬧幾乎要把車頂掀翻的這群年輕人,竟然只聽她這麽一句就都乖乖回到自己座位上,終于劇組的人們長出一口氣,急忙下車。

“謝謝!”華少倫走到門口的時候,對着剛才給自己解圍的女子說。

“不客氣。”女子仍然沒有回頭,華少倫注意到,她手裏拿着一本GRE考典。

“司機師傅,我想問一下,這裏離陶家村還有多遠?”老陶走在最後,下車的時候向司機詢問。

“您往那裏看,看見沒?那片房子就是陶家村!”司機熱情的告訴老陶然後和他們道別,劇組成員此時大多都已經上了中巴。

老陶看着華少倫和張宇暢熱情的跟一車的導游揮手道別後,松了一口氣,心裏暗自慶幸他們旅行社有緊急任務,雖然這樣想也許不太厚道。

“少倫,蔡經理你也認識,一會兒幫我安頓一下咱們這幾個主要演員,我明天早上到。”老陶扭頭囑咐華少倫。

“沒問題,導演您這是?”華少倫有點兒不解,陶導演是他合作過最負責任的導演,很少有什麽事情臨時通知,總是很早就安排好了所有的步驟。

“我去那裏采景,明天再找輛車就上山了。”老陶向大家揮揮手,興沖沖的就奔那片矮房子走去,腳步輕快得怎麽都看不出是一個50歲的老頭。

“您小心。”華少倫很紳士的把張宇暢扶上車,中巴掉頭向雲霧中的廬山山頂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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