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摧心化燼(三)

第59章 摧心化燼(三)

幾日後, 高梓津收拾好他的醫書,看着被他仔細标注過的這一本,沉思很久, 終是放在書架最裏面。

他步履緩慢踱去宴雲箋房間,在他門口徘徊一會,忽聽裏面含着笑意一聲:“高叔, 怎麽不進來。”

高梓津一愣,暗道自己心思雜亂,竟忘了這孩子是何等敏銳。

推門進屋, 宴雲箋正半跪在窗邊小榻前,一手拿着水勺給窗臺上那幾盆綠植澆水。

高梓津定睛看去。

這好像是阿眠送的那些,她自己倒騰的小花盆, 從他這拿的綠植, 只不過園藝一般,随意種了, 也沒什麽講究,一股腦全塞給阿箋。

也虧得阿箋最會寵着阿眠, 再有失雅致,也絲毫不嫌棄,天天當寶貝精心伺候着,現在看那些雜草确實長得比最初時好了太多。

高梓津想着這些,唇邊不自覺浮現笑意。然而他忽地一頓, 又漸漸抿直唇角。

宴雲箋在高梓津進門時回頭招呼他随意坐, 半天看他還魂不守舍站着, 便加快速度将手裏的水澆完:“高叔, 怎麽了?方才我聽見您過來,又見您過門不入, 想着大抵不是找我,後來才覺出不對。”

他閑話家常,很是沉靜溫柔。

高梓津不覺含笑。

宴雲箋放下東西,撫了撫衣袖含笑問道:“怎麽了高叔,究竟是什麽難事?”

高梓津一手握拳,抵在唇邊輕輕咳了一聲。

他已經越來越無法直視宴雲箋的笑容,只怕再來幾次,就要露餡了。

“嗐……不是什麽難事,是好事啊,我是來給你送解藥的,”高梓津微笑道,“只是方才走到門口,又想到一個一直未破解的難題,好容易福至心靈有些思路,越想越癡,這才一時忘我駐足了片刻。”

嗯,倒是高叔能幹出的事,他醫癡一個,以前也沒少神游。宴雲箋笑着拱手賠罪:“那是我不好,貿然出聲打斷您思路,實在該罰。”

高梓津道:“你不想着有解藥高興,倒想着讓我來罰你了。若真要罰,便讓你來試我的藥,正好我缺人。”

宴雲箋點頭:“求之不得,高叔随意拿我去試便是。”

“行了,懶得聽你在這胡謅,來,把這解藥拿好,”高梓津從袖口拿出一玉瓶,淩空一抛,宴雲箋單手接住,“制這藥可是要了你高叔我的老命,你看看,腰都彎了幾寸。

玩笑過後,他正色道:“所以你可得珍惜,一日一次切不可忘,若是不對自己上心,我可再不管你。”

宴雲箋一句話也沒插上,哭笑不得:“高叔,我說什麽了,您要這般吓唬我。”

“我知道的,您別擔心,我怎會辜負您的心意,”宴雲箋收好藥瓶,斂了神色下拜,“高叔辛苦數日救雲箋性命,此恩……”

“哎好了好了,幹什麽呢,閉嘴吧,跟我還來這一套,什麽恩不恩的,”高梓津一把攔了,“起來,我還有別的話要交代呢。”

宴雲箋望着他,一副聽吩咐的模樣。

高梓津心裏驟然酸澀,面上撐着平靜道:“我打算出門一趟,想去尋一稀世靈藥——我最近呢,在研究一疑難雜症,漸漸癡迷,那藥也許是唯一解法,我倒想尋來試上一試,只奈何一直沒有時間。現在戰事暫時平複,我想借機去看看,已經跟将軍辭行了。”

宴雲箋道:“高叔打算去哪?”

“孟浮山。”

宴雲箋點點頭:“孟浮山在都焦,倒不算遠。”

高梓津望着他:“只是路途寂寞沒有同伴,你可願意陪着我這把老骨頭?”

宴雲箋微微一怔。

旋即他坦然道:“高叔開口有何不可。我願伴您同行,待我禀明義父……”

“哈哈,罷了,你不用禀明他了,”高梓津擺擺手,“說來不怕你生氣,其實來見你之前我已經去找将軍說了此事,他一口拒絕,怎麽也不肯讓我帶走他的寶貝兒子——誰說都沒用,将軍,倔得很。”

高梓津苦笑一下,将軍原話可比這個要無情的多,他的兒子是他愛重的天才将軍,哪裏舍得給他這個老醫怪帶走,去漫山遍野尋一棵草。

将軍甚至要給他一隊十人精兵,讓他少打他兒子的主意。

“不去也罷了,高叔本也就是說說,哪能真的帶你胡鬧。”

高梓津微微笑着,拍拍宴雲箋肩膀,甚至不舍得松手,向下沉沉按着:“阿箋,這瓶子裏面的藥……足夠你解毒,你不用擔心自己身體。不出一個月,高叔也就回來了,到時接着給你調理,保準你七老八十時還硬朗,能接着氣你義父。”

宴雲箋想笑忍住了:“嗯,那孩兒先在此替義父謝過高叔。”

高梓津失笑,在他額上敲了一記:“行了,別貧了,你接着伺候你那幾盆草吧。”

他擺着手向外走,轉身背對宴雲箋那一剎那,唇角的笑容漸漸凝固,直至化作一聲無聲地嘆息。

……

閑暇的日子過得快,轉眼已是暮秋時分。

桂香零落,枯葉遍地,風一吹,裹挾着幾分蕭瑟,幾場深秋冷雨下過,好不寒涼。

這日外面又下着雨,姜眠賴在宴雲箋書房裏。

他今日忙得很,一直伏在桌案寫着什麽,她向來看不懂,也懶得看,自得其樂貼在窗邊賞雨。

宴雲箋時不時朝她的方向瞥去一眼,眉目浮現淺淺笑意。

姜眠看了好一會兒,來了興致,将窗戶推開一條縫,伸手接了些細涼的雨絲。

“阿眠,把窗戶關上。”

姜眠回頭,“哥哥,你覺得冷啦?”一面問他,一面合上窗戶。

宴雲箋無奈道:“是怕你冷。高叔不在家,你貪玩着了涼怎麽辦。”

姜眠笑吟吟地跑到他身邊,挨着他坐下:“我有那麽嬌氣嗎?碰一下雨水就能着涼。”

“你坐好。”

宴雲箋認命地放下筆,将姜眠的兩只手臂從桌面上拿下來,扳正她的坐姿:“女孩子舉止要娴雅,誰讓你沒骨頭一樣往桌子上一趴,下回義父瞧見要再罰你,我可不為你說情。”

姜眠任他擺弄,等他松了手,再次伸出雙臂壓在桌面上,頭往上一枕,笑盈盈地望着他。

在爹娘面前,她自是乖巧,行為舉止也盡量向大家閨秀靠攏,有時端着太累也忍住,畢竟哪怕不為自己臉面,也為爹娘的臉面。

可是在宴雲箋面前,也不知是不是太清楚無論如何他也不會舍得對她說重話,或是真的讓她受苦挨罰,故而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放松得很。

宴雲箋看着她,哪有什麽脾氣,見她如此,索性拿起筆接着寫,也不管了。

他高擡貴手不理她了,姜眠更想撩撥,讨嫌地伸出一根手指戳一戳。

宴雲箋無奈:“幹什麽?”

“你不管我啦?”

“嗯,随你去吧。”

“那爹爹瞧見要罰我,你幫不幫我求情?”

“……”

“不幫麽?”

“幫,”宴雲箋又好氣又好笑停筆,“我說不幫你會信嗎?”

他自己都不信,一旦聽聞義父要罰阿眠什麽,心疼勁上來,只怕他立刻前去護着。

姜眠也不知為何,最喜歡看宴雲箋這副表情,以笑非笑含着寵溺,鮮活生動的不得了。

“你方才笑的那一下,你再笑一遍。”

宴雲箋從善如流。

“不對,你剛才不是這麽笑的。”

宴雲箋調整了下。

“不對不對……”

“你呀,你只管欺負我吧。先饒了我,等會再陪你胡鬧,”宴雲箋用筆端輕輕敲一下姜眠的小腦袋,随手端過桌上糕點放在她面前,“中午見你吃的不多,要是餓了就先用些,等哥哥手頭的事忙完,去給你買紅玉樓的茯苓膏。”

即便是被寵溺的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像話。姜眠道:“外面還下着雨呢。”

“下刀子也得去。茯苓膏糊嘴,沒準能讓你少說兩句。”

姜眠在他腰上戳了一記:“好,我這麽讨人嫌。”

她一個他腰間的肉敏·感的很,一碰便會笑,宴雲箋躲了一下,眉眼挂着清亮的笑:

“好啦……我錯了阿眠,饒我這一回。”

姜眠滿意收手,忽聽外邊聲音不對。

似乎有人急匆匆跑在雨地裏,腳踏地面踩碎水花。

出什麽事了?跑的這樣急。

姜眠不安地看一眼宴雲箋,他已經擱下筆站起身:“是元叔。”

他過去開門,姜眠有些緊張地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一聲悶雷炸響,外面暗無天日的暴雨一掃方才滿室輕松,顯露出黑洞般的昏黑凝重。

宴雲箋也覺得不對,一面走,一面顧着姜眠的情緒,帶她去方才的小榻邊坐下:“沒事阿眠,不擔心,我去看看。你在這裏等我一會兒,許是戰事有變,外邊冷,你別出來。”

看姜眠乖巧點頭,宴雲箋摸摸她發頂,才折身向外走去。

彎腰拾傘利落撐開,爆裂的雨滴砸在傘面上,發出一聲又一聲沉悶擊打。

宴雲箋遠遠看,元叔已經跑到院門口,外面這樣大的雨,他竟沒有打傘,渾身濕透,頭發散亂貼在臉側,顯得狼狽不堪。

宴雲箋一見便擰眉,忙急走幾步,執傘向元叔頭頂輕移,“元叔,”一瞬間沖天暴雨打濕他的烏發與臉龐,清冷眉目沾了水,更顯鋒利,“什麽事這樣急?”

傘隔絕雨幕,可依舊有水痕自元叔眼角蜿蜒而下,他顧不上喘口氣,悲聲道:“公子,高先生出事了——”

高先生出事了。

剎那間,宴雲箋像是被人打了一棍,眉眼驚痛:“出什麽事了?他在哪?”

元叔雙唇顫抖着,語調悲切:“他的小徒回來報,高先生死在孟浮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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