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蠟燭
第031章 蠟燭
隋寧遠一頭霧水在他身後叫了兩聲, 那漢子竟跟沒聽見似的,端着飯碗便到了菜圃邊上,寧願在外頭悶聲站着吃, 也不應隋寧遠的話。
隋寧遠不大明白,不知道是哪裏惹了他, 取了個空碗, 分出一半的鴨肉, 一瘸一拐端出去, 朝他讨好一笑。
“這是怎麽了, 怎麽還生氣了。”隋寧遠把碗遞過去。
祁廣瞥了他一眼, 眉頭仍然緊皺, 雖然刻意藏着,但下壓的嘴角暴露他的惱怒,他一開始沒接過隋寧遠的碗,但也就轉了個頭的功夫,可能是怕隋寧遠端着累, 還是伸手拿了過來,只是依然一句話不說。
“這是怎麽了,不跟我說話了?”隋寧遠有點好笑地看着他,伸手在他腰上戳了戳。
漢子不為所動,悶頭扒拉着飯。
“真不跟我說話了啊!”隋寧遠長嘆一口氣, “雖然我不大知道你在生氣什麽, 但你從前從未如此,所以只能是我無意做錯了, 我道歉, 行不行?”
原以為這話能讓氣頭上的祁廣受用,誰知漢子聽見他“不知在生氣什麽”這幾個字, 握着筷子的手一緊,喘了口氣,好像更生氣了。
隋寧遠巴巴眨了眨眼。
祁廣仍是不說話,悶聲吃完飯,轉身就回屋,又把隋寧遠晾在外頭,隋寧遠無奈,又拖着瘸腿追在後面進了屋。
祁廣正在竈臺邊涮洗着鍋碗,只給他個寬厚的背影,隋寧遠只能“死皮賴臉”貼上去,撐在竈臺上探出臉去,盯着祁廣冷冷的臉色,說道:“真生氣啦?”
他嘆口氣,裝作惋惜,說道:“那罷了,你若是打定主意不跟我說話,那我也只好——”
話沒說完,漢子緊繃的臉色立刻有了松動,他似有些委屈地看了眼隋寧遠,小聲道:“說。”
“跟我說話就好。”隋寧遠展開笑容,“不然我都不知道哪兒惹你了不是。”
“主人家。”祁廣還是那副比閻王還嚴肅的臉,“你方才怎能不顧自己性命,既然懷疑那鴨肉有毒,就應該找物試一試再說,怎能自己就那麽吃了,若是真有毒要怎麽辦!”
漢子說話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到後來竟像是在斥責隋寧遠,把隋寧遠說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眨眨眼,回過味來。
“你是在擔心我?”隋寧遠挑眉。
“是!”祁廣扔下一個字,又悶聲幹活,不再看他。
隋寧遠得到這麽個答案,唇角微揚,也不再追問,祁廣這個反應讓他驚訝,從前他只當自己是收留了祁廣,多個朋友,多個陪伴,其實也就是一個索取,一個索求而已。
他本以為萍水相逢的祁廣對他好,精心照顧他,是在報他收留的恩,但今天這麽一遭才發現,原來祁廣是跟他換了真心的,他不舍得他遇險遇害。
隋寧遠偏過視線,視線盡頭是漢子忙碌的背影,一直以來在他觀念中已然凝固成堅冰的那份視死如歸悄然融開一個細微的裂口。
也許,這世上真有人在意他的死活呢。
“我錯了。”隋寧遠在後頭,柔聲笑道。
“嗯。”祁廣嘆了口氣,顯然不再怪他。
兩人重新坐回桌邊,相對坐用完膳,氣氛又回到一開始的時候,隋寧遠咬着筷子尖觀察祁廣,覺得這漢子的性子越看越有意思。
看相貌,是個十足十的硬茬,實際內裏一顆心卻是軟乎乎的,連生氣都生不了太久。
用完膳,祁廣收拾一番,便提了板凳,手裏拿了根鋸條,來到後院處理那些竹子,隋寧遠反正無聊,想着出去幫把手,便披了衣裳,跟在他身後。
祁廣一腳踩在凳子上,将竹子搭在上頭,用鋸條将竹筒分成一紮長等份的圓筒。
“哪兒來的鋸條?”隋寧遠找個不礙事的地兒。
“借周壽的。”祁廣答,“他說以後有什麽需要用的工具不必買,他都借給俺。”
“你們二人果然處得來。”隋寧遠抿唇笑笑,又問:“這些是做什麽用的?”
“蠟油凝固需得有個容器,空心竹筒最好。”祁廣有問必答。
“那我差不多懂了,有什麽我能做的?”隋寧遠問。
祁廣這回沒跟他客氣,直接道:“主人家可以取些粗麻來,分成細繩搓一搓,一會兒用作燭心。”
“好。”隋寧遠起身回了屋,取來麻繩,自己也搬了個板凳,坐在祁廣身邊,照着他的要求一根一根搓着。
“主人家,俺和你說個事。”祁廣邊幹活邊同他說話。
“嗯,說。”隋寧遠挺喜歡這樣手上做着事閑聊,這樣閑話家常,總讓他覺得平淡踏實。
祁廣将晌午周福和周祿對他的不滿盡數說了說,又講了推車那段故事。
隋寧遠聽完,明白了大概,分析道:“大哥周福覺着沒有你他們四人也能推車,表面上叫你回來照顧我,實則背地敲打,故意點你拿的銀子多,二哥也沒閑着,跟大哥吵架,火氣全撒你頭上來了。”
“嗯,是這樣。”祁廣郁悶。
“沒這樣的道理。”隋寧遠見不慣祁廣如此老實肯幹還要挨了欺負,轉了轉眼珠,道“你這樣,下次再運車時......”
說完計策,祁廣掃他一眼,隋寧遠繼續搓他的麻繩,笑道:“別怕耍些小心思,世道如此,老老實實的一定是讓人欺負的。”
“俺記下了。”祁廣對他道。
竹筒切完,隋寧遠手中的麻繩也已搓好,祁廣收起那些竹筒,大概切出來有五十多個,他一趟趟運進屋裏,又用簸箕在屋外掃了滿滿一筐土進來。
隋寧遠看不明白,也不問了,專心給他搭把手。
只見祁廣将竹筒密密插入簸箕的土中,一筐大概可以豎着插十個左右,确認不會倒後,他便點了爐竈,将晌午帶回來的松木樹皮盡數下鍋,開始烘燒。
隋寧遠都不用湊上去看,鍋裏松油松脂的香氣愈發的濃郁,這味道說不上難聞但也不好聞,他那手巾捂了鼻,才敢上前。
只見鍋裏已經是黑乎乎黏稠的一坨,那都是從松木皮上炙烤出來的松油。
祁廣帶回來的松木皮多,此時已經熬出一鍋來,漢子用小碗盛了,趁着還未凝固,立刻蹲下身來,對隋寧遠道:“主人家,将麻繩塞進竹筒正中,拎着,莫松手。”
“好。”隋寧遠手忙腳亂照他說的做。
祁廣将碗裏的松油盡數倒進去,很快灌滿第一個竹筒,隋寧遠剪斷麻繩,又向第二個竹筒去,一切如舊。
就這麽配合着,兩人漸漸将一整個簸箕的竹筒全部灌滿,祁廣扔出鍋內已經烤成爛渣的樹皮,換了新的進去燒着。
“這東西就就是蠟燭了?”隋寧遠看着這一排排的竹筒,松油正在裏面滿滿凝固,黑黢黢的。
“是了,這就可以燒了。”祁廣道,“再等等,這些凝固還需要一會兒。”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倆就這麽配合着,等舊的凝固了,就一根根扒出來,插上新的空竹筒,将熬好的松油盡數倒入,再重複這些步驟,一簸箕一簸箕的制,最後,等到祁廣拿回來的松木皮徹底用盡了,五十個空心竹筒也全部灌滿了蠟油凝固。
祁廣拿來一開始的那一根,用斧頭輕輕敲開外層的竹殼,隋寧遠驚喜地看見裏頭的模樣,正正好就是一根蠟燭,只是顏色發青。
“點了試試!”隋寧遠第一次自己制出東西來,興奮地催促祁廣。
祁廣立刻将那麻繩對準竈膛下的火堆,點燃了,立起來,隋寧遠眼前便立刻出現一道漫天飛散的火光,他的眼睛難以聚光,只有在足夠光亮處才看得清,于是他清楚望見祁廣舉着蠟燭,燭火照亮漢子的濃眉俊眸,正在眼前。
“太好了!”隋寧遠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紅燭價貴,他買不起,從前只能求着林翠蓮的施舍,才能每個月讓孫小舟送來那麽幾根,油燈更是舍不得點,但現在,他和祁廣一個下午不費事兒就做出了五十根來,往後真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他再也不用半夜摸黑了。
“五十根呢,主人家晚上可以舍得多點些亮堂了。”祁廣将蠟燭放在他手心,又去劈開剩下的竹筒。
隋寧遠則捧着他取出來的蠟燭,一根一根擺在櫃子裏備用,眼見着櫃子一排架子上被填的滿滿當當,他這滿足感簡直無法言說。
站在櫃前,隋寧遠放完五十根蠟燭,正要關上櫃門,突然頓了頓,重新打開,從裏頭數出十根來。
“這些,你明兒當做禮物,拿去送給周老漢夫婦倆和周壽,人家幫咱們這麽多,不送些東西不合适,咱們也沒別的拿得出手的,這禮物正好。”隋寧遠遞給祁廣,“雖不值錢,但費功夫,他們也能知道咱們心意。”
“好。”祁廣默默接過來包好,“還是主人家周到。”
“對咱們好的,咱得記着,對咱們不好的,咱也不用搭理。”隋寧遠坐回床邊,身上乏累,但是心裏無比滿足。
他想起莫北姑從前給他講的往事,莫北姑那時還是個一貧如洗的小乞兒,沒有銀子買被褥,為了不睡在地上,便想法子出去收集各家不用的稻草稭稈,回來硬是給自己墊了一張床出來。
當時聽這故事的小阿奴還不理解,龇牙嫌苦,莫北姑卻笑着說,當時她第一次睡上自己攢制的小床鋪,高興得一宿沒合眼。
現在長大的小阿奴算是明白了娘親當年的話,用上自己親手制的東西,這心裏面滿足和喜悅只有親自經歷了才知道是如何的情感。
日子在變好,終于不是坐吃山空,櫃子內的東西漸漸充盈起來,空落落孤寂的一顆心也滿滿暖化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