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起走
第77章 一起走
暑期兩月,扣除食宿零花,扣扣搜搜,方孝忠省下兩千來元錢。這筆錢對他一個中學生來說,不少,也不多。非要量化的話,就是一年的學費加一學期住宿費,或者半學期生活費,都還得節省着來。
同樣這兩千元,卻足夠他走好遠好遠,去到離洪城最遠的地方,中國地圖上任何一個角落。
在拿到這筆錢之前,他還并沒有這個打算,然而當他懷揣着離開的資本,這渴望就無限膨脹開來。特別是假期結束在即,奶奶更是盼他回去,一天三次打電話詢問。越是這樣,他越覺得窒息,恨不得振翅一飛,就到那無人的地方,不留一絲蹤跡。
同樣打來電話問他歸期的還有張逐。
聽到張逐的聲音,他匆匆遠去的腳步又不得不折返,振動的翅膀也因沉重而收攏。日化廠街是他的地獄噩夢,卻也有他唯一的惦記依戀。
住在宿舍的最後一晚,方孝忠徹夜未眠,想了很多事情。
要想脫離方家,現在應該是最好的機會。有錢,又在不受約束的地方。看這架勢,如果這次沒走成,回去後奶奶對他的控制必定會更緊,再想這麽跑出來就難了。
但離開也意味着他必須自力更生。關于這點,暑期工的經歷倒是給他增加了不少底氣。唯一遺憾的是學業不能繼續。盡管他很想和張逐一起上大學,但他這成績實在希望渺茫,也就是現在接受這現實,還是兩年後再接受的區別。
至于張逐,如果他和唐淩都能保送成功,他們高二就可以離開洪城,再不濟,高考結束他們也會離開。忍過這一兩年時光,以後他們都可以在一起。
天亮時,方孝忠便打定主意。
他離開宿舍,背着行李就去了南泉火車站。在選擇前往的城市時,他猶豫良久。不過他相信張逐一定會考上最好的大學,而最好的大學就在北京,北京離洪城足夠遠,于是買了一張北上的車票。
臨近發車時間,票都沒有了,最近一趟也是在深夜的硬座。方孝忠不在乎,對他來說,便宜比舒服更重要。這中間還有漫長的一天,為打發時間,他在車站附近找了個網吧。打開電腦,輕車熟路點進一個尋親的貼吧。這是他在南泉兩月,時常被拉來上網時,打發時間的方式。
貼吧裏數十萬條貼子,有父母尋找孩子的,也有孩子尋找父母的。尋找孩子的貼子總是事無巨細交代孩子的一切細節,有的連孩子喜歡的食物都寫出來,再加上一張整整齊齊的大頭貼。
尋找父母的貼子則模糊許多,被拐走、被丢掉、或者走失的小孩都太小了,對于當年的記憶模糊不清,十幾二十年的模樣也跟當年完全不同,唯一有用途的标志就是胎記。但并非所有人身上都帶有獨特胎記,只好連一顆痣、一粒痦子也算上了。
這每條承載着巨大期望的貼子,都只是靜靜展示在這裏,除了一些廣告和騙子,鮮有回複。
他想象過尋找親生父母的困難,當他真的去了解時,又更清楚地知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那些對父母有着深刻記憶,或者特征獨一無二的孩子都沒能找到,何況他這種一無所知的。
盡管如此,在離開這個地方前,他還是寫了一條貼,并拍下自己左胸前的一顆米粒大小的紅痣照片傳上去。這是他記事以來就有的特征,小時候奶奶也和他玩笑說,如果他被拐跑了,就可以憑借這顆紅痣找到他。
他并不覺得憑這顆紅痣能找到誰,只是碰碰運氣,更确切地說,是了卻一樁心願,至少他也為尋找親生父母做了點什麽。找得到還是找不到,那又是另外的事。
張逐打來電話。他知道昨天是方孝忠最後一天班 ,按理今天就該回洪城。
他暫時不準備告訴張逐他要離開這裏,以防他要跟着,或者不小心把這件事暴露給方家人,畢竟日化廠街沒有秘密。等他到了地方,安頓下來,再找機會和張逐好好說。
他打好腹稿,準備撒個小謊。接通電話頭一句,便聽張逐問他:“你在哪裏?”
“還在南泉。”
“我問你在南泉哪裏?”張逐說得很快,氣息很急,像是在快步移動,“我來找你,給個位置。”
“……你來南泉了?”
“我在汽車站。你在哪裏?快說個地方……這裏好多人,我該往那邊走……你說個地方……”
從他急促的呼吸聲裏,方孝忠聽出他的焦躁,果真還是很不适應車站這種嘈雜紛亂的環境,他趕緊說:“你去馬路對面的小花園,在那裏等我,我過來找你。”
“嗯,好……小花園……”
“對,小花園,就在馬路對面,我們第一次來南泉過夜那個花園,還記得嗎?”
“小花園,我知道……好了,我到了。你趕緊過來,我挂了。”
來南泉兩個月,方孝忠第一次打車。他沒想到火車站和汽車站離那麽近,車子一轉彎就到了,走路也不要十分鐘。難怪司機剛剛看他的眼神奇怪卻不提醒,害他花了個起步價。
張逐挑了個遠離人群卻又無比顯眼的位置站着等他,只是那地方正好對着太陽。等方孝忠走到跟前,只見他眯着眼睛,被曬得臉膛通紅,險些沒有中暑暈倒。他趕緊拉着他去樹蔭底下,又去對面買來刨冰降溫。
“你怎麽來了?”
“來接你回去,明天開學了。”
他不知道要怎麽跟張逐說他不回去,也不上學,只是垂着眼,岔開話題:“你們奧賽集訓完了嗎?”
“沒,開學繼續。”張逐大嚼冰塊,嘴裏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你學得怎麽樣?”
“就那樣。”
“就那樣是什麽樣,好還是壞啊?”
張逐想了想,還是那仨字:“就那樣。”
方孝忠放棄了,有些苦惱地捏眉心。倒是張逐看了他一會兒,嫌惡地:“你曬得好黑。”
“啊?”
“你現在跟非洲人一樣。”張逐咂嘴,“有點惡心。”
“……”
方孝忠擡起手臂,很不服氣:“這是健康的小麥色,正宗的男人本色,你懂個屁。”
“啧!”
“……”
他撩起袖子,的确小臂和上臂完全是兩個色號,可能是每天中午都有一兩個小時要在景區門口拉客曬的。只是沒想到張逐還會在意這個,明明他自己一年四季都這膚色。
方孝忠還想反駁點什麽,轉頭就看見張逐一對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看得仔細:“暑假工累不累?”
剛才那點不快瞬間煙消雲散,方孝忠又扭過臉,搖了搖頭:“還好。”
“掙多少錢,給我看看。”
方孝忠從背包最裏邊掏出一疊鈔票,遞給張逐。他便放下刨冰,埋頭數起來。
等數清楚,把這疊錢一分為二,将其中一份還給方孝忠:“一人一半。”
要是往常,方孝忠并不介意張逐分走他一半的錢,就算他要全部,他也不會有半分猶豫。只是現在他正計劃着離開,這筆錢是他到北京的啓動資金,衣食住行全在這裏了。
他伸手去搶:“你又不缺錢,我幹嘛要給你一半?”
“你的給我一半,回去我把我的也給你一半。”張逐躲開,順手把錢揣進兜裏,“別打工了,曬這麽黑,真難看。”
方孝忠原本伏在張逐上方,打算去掏他兜的,此時卻被點了穴,動彈不得。嘴巴還能說話,只是喉嚨很堵:“我不要你的,你以後上學需要很多錢。”
“以後需要以後再賺。”他把身前的方孝忠推開,端起剛才沒吃完的刨冰繼續嚼。
方孝忠埋頭看了很久的地面,內心的沖動無法抑制,他做出一個天大的決定:“張逐……”
“嗯。”他等了幾秒也沒等來方孝忠的後文,煩躁地催促起來,“說啊。”
“我想離開日化廠街、離開洪城、離開南泉,永遠不再回來……”他終于還是擡頭面對了張逐,“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張逐愣了愣,站起來,從上而下望着方孝忠:“走吧。”
看他這鄭重其事的模樣,方孝忠反而不确定,再次确認:“你想清楚了嗎?要是跟我走了,你的奧賽集訓就白費了,再也沒有機會考大學,還有唐淩……”
他話沒說完,張逐就打斷他:“我說走。”他已經自顧自朝着車站的方向邁開了腳步,“去哪兒?”
“去北京……”方孝忠沒動,他實在是沒有想到,他所想要的一切原來這麽簡單。但他仍在懷疑,張逐是真的知道這代表了什麽,還是只是一時興起。
見他走了兩步又調頭回來:“等下,我打個電話。”
電話撥通,他對電話那頭的唐淩說:“我跟小忠在南泉,我們要一起去北京,你要不要一起?”
方孝忠啞然,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話,他已經能想象到唐淩的震驚和無語。
張逐不管她什麽反應,繼續說:“你要來的話,去我家,把我床頭櫃子裏的錢都帶來,東西不用拿……”
方孝忠一把搶過他的手機:“喂,唐淩嗎?”
“方孝忠?你跟張逐在幹什麽啊,怎麽突然說要去北京?是去玩嗎?明天開學了,他九月下旬有競賽,你們要不等國慶放假再去?”
“不是的。我跟他開個玩笑,不去北京。”
“這樣啊,真是吓我一跳。”唐淩放慢語速,“你們什麽時候回來?別弄得太晚哦,明天還要早起。”
“知道,馬上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