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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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公主出嫁那日,從紫蘭殿到興安門,一路上挂滿了紅綢與華燈,雖已入秋,整個皇宮看上去也是暖融融的。
婉兒換上了太平公主着人給她準備的衣裳,候在紫蘭殿外。
她本想着替李令月梳妝,不曾想李令月不許她進門。
日頭漸落,天邊的雲被日頭染成了紅色,長安城的百姓都在街邊。所有人都放下手頭的東西,一心想看看公主出嫁是怎樣的盛況。
晚市裏空無一人,百姓們都聚在興寧坊內。
李治為太平準備的公主府亦是張燈結彩,門外早早便挂上了大紅燈籠。薛紹騎着高頭大馬,在百姓的注視下往興安門去。他身後唢吶聲不斷,百姓紛紛誇贊這位驸馬相貌堂堂,年輕有為。
薛紹內心複雜,還是一步步到了興安門。
他在外頭等了許久,卻始終不見公主的儀仗出來。
興安門外的百姓也是等了許久,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莫不是公主看不上這位驸馬爺,不然何至于要驸馬爺等這麽久。”
“公主身份尊貴,這是要給驸馬爺一個下馬威呢。”
“這驸馬也真是窩囊,多虧了有一副好皮囊,才能如得太平公主的眼。”
“你小點聲,咱們看個熱鬧就是了,天家的事情,豈是咱們這些平頭百姓能議論的。”
百姓們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落入了薛紹的耳中。
薛紹面無表情,似乎對百姓的議論置若罔聞,只是平靜地看着興安門。大門雖大開,卻有重兵把守,遠遠望去,青石路上空無一人。
婉兒在紫蘭殿外敲了敲門,梅香走了出來,道:“上官大人,有何吩咐。”
“梅香,你們快些替公主梳妝,莫要誤了吉時。”婉兒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李令月聽見。
李令月早已換好了衣裳,梳好了發髻。她聽婉兒這麽說,朗聲道:“什麽吉時不吉時,我太平公主何時出嫁,何時便是吉時。”
“驸馬已在興安門外,還請公主莫要耽擱。”
婉兒知道這小公主又使起了性子,只能好言相勸。本來李令月已經起身準備往外走,聽婉兒這麽說,她又坐了下來。“他要娶的是我太平公主,別說是等一會兒,就是等上一天一夜又如何?”
婉兒知道李令月心裏不痛快,她嘆了口氣,道:“他等上多久都不要緊,只是現在外頭百姓都看着,若是讓他等久了,只怕百姓會覺得公主不把下頭人放在眼裏。”
李令月嬌呵一聲,“我本來就不把他放在眼裏!”
李令月拉開了門,喜娘慌慌張張拿着紅蓋頭追了上來。
“哎喲,公主,您怎能不蓋好紅蓋頭就跑出來,若讓天後瞧見了……”
李令月沒有理會喜娘,她推開紅蓋頭,直視着婉兒。
婉兒見了,微微福身行禮,二人都是一身大紅,被霞光映着,倒像是她們要成婚。
梅香在一旁看呆了,倒是外頭的公公見着太平出來,吆喝着落轎,這才讓她清醒過來。
梅香小聲說:“公主,您還是把那紅蓋頭蓋上吧。”
李令月微微低頭,道:“那就有勞上官大人了。”
婉兒會意,接過喜娘手中的紅蓋頭,仔細給李令月蓋在頭上。
今日的太平公主美得奪目,婉兒見了也不免有些沉淪。早就知道會有這一日,但真的來了,婉兒心中還是有些沉重。
她走到李令月身側,扶着李令月,“小心臺階。”
原本蒙上了蓋頭,李令月心中還有一絲緊張。不知怎的,婉兒扶住了她,她便覺得十分安心。
透過那蓋頭,李令月瞧見了婉兒的手,她輕輕握住,道:“多謝上官大人。”
婉兒小心翼翼地扶着李令月上了喜轎,看着轎簾落下,婉兒有些發愣。聽着喜娘高聲喊了句“起轎”,婉兒這才回神跟了上去。
紫蘭殿到興安門并不近,但婉兒卻覺得,這路似乎有些短。她還沒意識到今日太平真的要出嫁,就已經走到了宮門口。
驸馬同樣穿着喜服,細細看來,這人在人群中瞧着也算出衆。雖說皇家子弟的婚禮少有因為情愛促成,可見着薛紹,婉兒就是有些厭惡。
婉兒心中不由得有些酸澀,明明是李令月要嫁給她,李令月都不厭惡,自己厭惡薛紹做什麽。
薛紹已經在外頭等了許久,見着公主的轎攆姍姍來遲,薛紹忙下馬迎接。
百姓都等着見一見天後最寵愛的太平公主,可公主在轎攆之中,哪是他們能見到的。倒是有人一眼瞧見了跟在轎攆旁的上官婉兒,婉兒額間的紅梅襯得她眉目如畫。
自太平公主替婉兒畫上紅梅之後,宮裏宮外的女子都開始紛紛效仿,可她們貼上的花钿總也比不上李令月親手繪制的紅梅。
如今婉兒行走在街上,對比更加鮮明。
即便受過黥刑都這樣好看,沒有人知道,從前的婉兒有多明豔。
婉兒聽着身後的唢吶聲,一步步走到了興寧坊的公主府。
薛紹上前一步,本想着按規矩扶公主下轎攆,不曾想李令月自己掀開了轎簾,道:“上官大人,還不過來扶着本公主。”
喜娘正要開口,可公主都這麽吩咐,她只好噤了聲。
婉兒見薛紹的手僵在半空,她上前一步,扶住了李令月。
進了公主府的正廳,喜娘喊着要拜天地時,李令月還算配合。可到了夫妻對拜,李令月只是轉身面對薛紹,卻不曾低頭。
李令月冷笑道:“我堂堂太平公主,怎能對薛紹一介臣子行禮?”
喜娘忙賠笑道:“公主所言極是,您是金枝玉葉,不必在意這些虛禮。”
薛紹咬了咬牙,只能俯下身,對着李令月行禮。喜娘見此情形,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喊那句“禮成”,還是婉兒眼神示意,她才高聲喊了句“禮成”。
好在公主府內的情形外頭的百姓瞧不見,不然這位驸馬爺只怕要成長安百姓的笑柄。
禮成之後,婉兒扶着李令月往新房去,薛紹在外頭招呼賓客。薛家人臉面上不好看,卻還是要把表面功夫做足。
公主府內張燈結彩,雕梁畫棟極盡奢華,一看便知天後疼愛公主。婉兒扶着李令月過了連廊,到新房門口,梅香卻止步不前。
婉兒雖有疑惑,卻只能往前走。
新房內,龍鳳花燭明晃晃的,床前擺着合卺酒,大紅的床單上鋪滿了紅棗花生桂圓蓮子,寓意早生貴子。
早生貴子……
她堂堂太平公主,薛紹也配?
李令月有些厭惡地撥開床上的幹果,轉身坐了下去。婉兒正欲告退,卻被李令月拉住。
李令月透過蓋頭,瞧見婉兒的手。她拉住婉兒的手,輕聲說:“上官姐姐,你不替我掀蓋頭,難道要那什麽薛紹來?”
婉兒怔了一下,心跳不由得加快。可想到禮法,又不得不說:“公主,薛紹是驸馬,本就該他替您掀蓋頭……”
李令月的手收緊,她十分認真地說:“上官姐姐,這蓋頭我不許旁人碰,我只要你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