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相邀
相邀
他個頭高腿也長,幾步跨過來走到她身邊。
“你為何在此處,身邊伺候的人呢?怎麽沒有與英王妃在一起?”
嵇成憂連番發問,阿蒲蒻不知他為何突然變得話多,仰頭看他,微笑道:
“國公府的梅花比祖母院中開得早,世子允我折幾支回去帶給祖母。還有隋姐姐,叫她看看新開的花,興許身子好得快些。”
嵇成憂不再言語,跟在她身後随她一起步入梅花林,走走停停,不知不覺走到花園裏頭。
阿蒲蒻踮着腳去夠高處的樹枝,搖搖顫顫夠不着。一雙颀長的手探過來,利落的折斷花枝遞給她。
她遲疑的伸手接住,仰頭看去,他的目光很平靜甚至有些蕭索的意味。幾片花瓣在兩人之間靜悄悄的落下來。
忽有一陣風來,更多的花瓣随風輕舞飄飄灑灑,有如一場嫣紅馥郁的雨。飄零的雨絲墜入衣袖發間,暗香浮動如夢似幻。
隔着花雨,他的臉龐變得忽明忽暗,時而溫潤時而疏淡,讓她不大看得真切。
“世子和三哥叫人在那邊做炙肉,您去嘗嘗嗎?”
她開口。微微上翹的兩片唇瓣張合,如花綻放,色澤瑩潤嬌豔欲滴。
他嘗過它們的滋味。
嵇成憂倉促的別過臉,難以抑制的臊熱在耳後蔓延。
半空中響起成夙爽朗的笑聲,猶如一股涼風直直的吹來,熄滅了他心頭的暗火。
他已将人送到近處。有成夙陪她,她定然歡喜。
“不了,你們自便吧。”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哦”了一聲,沒有動彈。
“小草!速來!咦,二哥你也在……”在林中打着空翻的成夙看到了他們,高聲嚷嚷。
阿蒲蒻往嵇成夙那邊張望了一眼,輕聲說:“您真的不想嘗嘗嗎?不一樣的。”
“姑娘曉得的,在下并不看重口腹之欲。”他溫聲說。
阿蒲蒻了然,笑了笑:“那我過去了啊。”
轉身輕快的走了。
嵇成憂撚起衣袍褶皺處的花瓣抖落開,動作變得遲緩。等那婀娜的身影走到成夙等人身邊,他收回目光掉頭離開。
一個手執麈尾的內侍從林中飛快的走出來,揚聲喊:“二公子留步!”
待他走近,說:“我家王妃有要事請教二公子,請公子移步臺榭。”
嵇成憂蹙眉不語。今天見過蔡翁,他隐約猜得出英王妃為何找他。
他朝內侍颔首,兩人一前一後的沿着阿蒲蒻剛剛離開的路走過去。
王令卿和趙琢坐在臺榭裏,宮婢環繞。
國公府的仆從在臺榭外頭搭了個臨時廚竈,廚娘在做炙肉。周纓和嵇成夙圍在阿蒲蒻身邊,看她用黔州的方式腌制生肉。
嵇成憂随內侍走進來。
阿蒲蒻驚愕的睜大了眼睛,一眼不眨的盯着他,直到看他走到英王妃跟前。
少女不覺蛾眉微蹙,嘴唇緊緊的抿起。
王令卿把桌上的錦盒往嵇成憂面前一推,道:“公主和三郎的一場鬧劇,物歸原主,二哥請收好。他倆都不是愛惜東西的性子,放他們那裏可不叫人放心。”
趙琢不服氣的哼了一聲踱步到阿蒲蒻身邊,把嵇成夙從她旁邊趕走,自己靠了過去。
嵇成憂随意掃了一眼打開的錦盒,漠然置之。
眼底餘光瞥過幾步之外隔了一道輕紗屏風的阿蒲蒻,她垂頭正在往猩紅的生肉上塗抹辛料。
她幾次出言相邀,原來是這樣的一番心意。
嵇成憂心頭微漾。
“看到他們就讓我想起王爺和二哥當年,也是這般,去山上獵了野物,回來就叫人做炙肉,讓我跟着不少嘗鮮。”
王令卿憶起往事,臉上浮現出笑意。
圍在阿蒲蒻身邊的趙琢打了個噴嚏,叫道:“黔州風味就是這麽辣這麽嗆鼻麽?”
阿蒲蒻擡頭,面無表情:“很久不做手有些生,辛料放多了。”
“無妨。”周纓含笑。
嵇成夙也說:“辣一些好,冬天就該吃點辣的,防治風寒。”
趙琢乜斜了他一眼,對阿蒲蒻說:“羅娘子,嵇三郎嗜辣,你再多放一些辛料。”
阿蒲蒻聽出來了,公主這時說的是玩笑話。她微微一笑為自己剛才的心不在焉感到慚愧,請廚娘幫她拿來一些佐料,把腌肉再加工一次。
嵇成夙被趙琢言語戲弄,就要龇嘴跳腳,周纓攔住他不讓他對公主無禮。
王令卿笑着說:“阿纓和成夙,就跟王爺和二哥當年似的那麽要好,我記得有一回……”
“娘娘!您要敘舊回去跟王爺講,”嵇成憂打斷她,“我明白娘娘的意思,我離開政事堂時就叫他們寫好了折子,執事官會擇時機上奏朝廷請官家早立英王殿下為儲君,以安天下人的心。這本來也是王爺應得的。”
嵇家二郎素來行事穩妥談吐得當,今日不知何故,竟說出這種不妥當不慎重的話來。
鬥嘴嬉鬧的少年少女停下來。阿蒲蒻端起盛放生肉的瓷盤,默默往外走。
周纓趕忙從她手中接過盤子。又朝嵇成夙和趙琢使了個眼色,幾人相繼退了出去。
臺榭裏安靜下來。王令卿眼圈霎時紅了,說:“官家賞賜成夙時,我就曉得官家還是信任、器重二哥的。二哥總有一天還會回政事堂。可是王爺……本來這幾年都好好的,我就是想不明白,官家為何突然就對王爺改變了态度?
“差事還叫他擔着,西戎來議和的使團也叫他管着,可都是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怎麽都不讓官家滿意!主戰和主和兩派都快叫他得罪光了。本來今天他也應該來,可國公家的兩位郎君就是被他派人拿的,我勸了他先避一避……我爹爹一直病着,二哥你……你又被官家奪了職,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的聲音哽咽,握着帕子扭過臉。
幾個少年人到了外次間,還在豎着耳朵聽臺榭裏的動靜。
“娘娘怎麽說哭就哭上了,別又叫饒舌的人傳出去給我二哥找上麻煩!”嵇成夙皺眉。
趙琢輕描淡寫的說:“那兩個包藏禍心的賤婢已被杖斃,殺一儆百以示效尤,你看誰還敢無事生非。”
阿蒲蒻心頭一緊。公主看似平易近人,她差點把她當成鄰家姐妹,這時才猛然意識到,人家畢竟是公主。
“公主殿下您倒是把好刀,”周纓淡淡一笑,目光從其餘三人臉上掃過,聲音漸漸低下去,只有他們幾人能聽見,“那兩個奴婢,聽說一個是老王妃在世時給琛表兄定下來的妾,一個是王夫人給娘娘的陪嫁丫鬟也是要給表兄收房的,娘娘想要處置她們自己沾不得手,多虧了将軍府和公主,娘娘端得是好手段……”
他的話已是非常直白,連阿蒲蒻都聽明白了,不由得暗自心驚。
回想起翠白說的,王妃把那兩個人綁到将軍府時只怕已經算準了她們會攀咬隋嬷嬷。那麽,王妃是真的被氣暈過去,還是也已預料到公主會為她出頭呢……甚至,就連那兩人起初在背後造謠生事以至被隋嬷嬷偷聽到,王妃是不是也是知情的,只是時機未到隐忍不發而已……
阿蒲蒻不敢再細想下去。能做得了王妃的果然不是一般女子。
對周纓的話,趙琢不以為然,把嘴一撇無所謂道:“那兩個賤人該死。以後若叫我再碰到此類賤婢,也絕不會手軟。”
“有女人的地方就是麻煩多!還是去邊關從軍好,想吃炙肉就地生火,那才叫一個暢快!”嵇成夙懶得細想,上手吃起炙肉。
阿蒲蒻腌制的肉也已經炙烤起來,鮮香辛辣的氣息從廚娘手中飄出,令人食指大動。
莫說周纓和嵇成夙品嘗後贊不絕口,連趙琢都有些為之一動。她剛才過來時留了個心眼,令身邊的宮娥都在原地候着,只說跟着英王妃。堂嫂身邊的人可不敢管她。
“王爺自己也是有主意的人,娘娘無需多慮。王相公那裏,我改日去看望。立儲一事,我定會與他老人家商量出一個辦法來。”嵇成憂緩沉的聲音從臺榭中傳出來。
阿蒲蒻突然想起隋氏講的那些閑話,雖然謠言是假的,但是英王妃和他少時的情誼一定是真的。
這時聽到嵇成憂說話,她情不自禁朝裏頭望過去,他臉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英王妃拿帕子點了點眼尾微笑道謝。
她第二次看到有人又是抹眼淚又是面露笑容的。不過已經不那麽感到驚奇了。英王妃和隋珠不一樣,英王妃的喜悅更多一些,雖然擦拭着眼角,眼中并沒有悲傷的意思。
像英王妃這樣美麗柔婉又兼具心機和手腕的人兒,稍微一颦一笑,任是誰都很難不動心吧。
她心神恍惚浮想聯翩,周纓把一盤炙肉端到她面前,柔聲笑語:“表妹又在發呆?”
“謝謝世子,我不餓……”是真的沒有胃口。突然一點也吃不下去。
趙琢從周纓手中順手抽走盤子,朝她笑道:“我嘗嘗羅娘子的手藝。”
“公主!”阿蒲蒻緊張的叫起來。
趙琢狡黠一笑:“公主不能吃,趙娘子可以吃。”
可是一眨眼,她手中一空,盤子到了嵇成夙手中。
“嵇三郎能吃,未來的大将軍也能吃!”嵇成夙大笑。
趙琢氣結,喊了聲“來人”才想到自己的宮人不在這裏。
外頭的響動驚擾了臺榭裏的人。
王令卿了解了情形,谑道:“可憐見地,成夙就給趙娘子吃一口罷。皇後娘娘若責罰起來,一切有我。”
她這時心情大好,把阿蒲蒻叫到跟前誇獎了幾句,又從頭上拔下來一支鳳頭釵賞給她。
“二哥,你也嘗嘗羅娘子調制的風味。”王令卿叫宮娥端了兩盤炙肉上來。
就在他溫聲說好的時候,阿蒲蒻突然把食盤從宮婢手中拿走。
“二公子萬金之軀,粗陋飲食怎可入口,讓您見笑了。”
她垂下的眉眼間沒有半點笑意,語氣也甚是平常。
嵇成憂眼睜睜瞅着她把盤子端出去遞到成夙面前:“三哥,你剛才不是說沒吃夠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