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章
第 20 章
要進宮的那天仕豪來了,來的很早。他被封廣陽王,賜府邸于皇城旁。秋分已然是起了風了,有些涼意,他着深色朝服正在院中。我出去見他的時候正對上他的眼,兩兩相望,他眼中含着笑意看我。
“殿下來的如此早。”我上前去請禮問他。
他低下頭來看我,說道:“每日的早朝都是如此的。”
哥哥與母親在我後來,見到仕豪行禮道:“三殿下。”
我往母親身後去站在哥哥身旁,門前馬車已是一輛輛停的齊整。我與母親同坐,哥哥與仕豪騎了高馬在前頭。
我轉頭去看母親,母親手上撚着佛珠,閉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我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去,人來人往的大街,過路的小販。
“人是真,各有命。”母親吐出這樣的一句話來。
我放下簾子轉頭去看她,但她并沒有睜開眼睛來,我回答她:“富貴命,富貴苦。”
“你可覺着,富貴苦不願吃?”那串佛珠渾圓剔透,是日日把在手裏的,我看出母親撚的速度慢了下來。
或許是與我說話叫她并非是平步雲上,我與她說:“若是富貴苦女兒都吃不得,那窮困苦女兒又怎吃得。”
她勾了勾唇角,呵的笑了一聲。手上的那串佛珠放了下來,可那雙眼并未睜開。她似乎是怕自己的淚落下來,如今重歸故裏背負的榮華雖說并未從前那樣的絢爛,可也是光華耀眼,旁人求而不得。
在宮門口,馬車停了下來。采兒為我支起車簾,我扶着她的手一步步下去,又轉身看着母親由嬷嬷扶着下了馬。
仕豪拿了令給守門侍衛看後,我們一行人方進了宮門。哥哥在途中與我們分道而行去了崇政殿,仕豪請了人先帶我們往後宮處去。
帶我們的人是個頭發花白的內侍,眼睛總是彎彎的笑,他彎着腰請手對母親說:“先去見皇後娘娘,想來夫人也是想見見娘娘的吧。”
而母親卻轉頭聲色有些哽咽的回答他:“比起皇後娘娘我實是更想見您的。”
那內侍眼眶紅了,笑中聲色也沙啞了:“老奴何德何能。”
“您如今在哪處殿裏當差?”是母親的故人,母親對他十分的恭敬。
他見到母親似乎是見到了孩子一般,他回道:“老了,但官家念舊想着老奴,如今老奴在官家殿前提點小娃娃。”
“那便好,那便好。您身子不好,做了苦差...”及此母親拿了帕子捂住面來,不讓啜泣聲落地。
那位公公也沒再開口了,咬着唇生怕說些難過傷心的話來,他道:“小郡主,凡事想開,莫強求,老主子也不想見你如此執着難過。”
“平寧記下了。”母親對着那位公公福了福身子,再起身久久的站在那兒,那公公耐了許久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我似乎瞧見了,年輕時候的母親站在那裏,那公公含着笑一字一句的教會她許多的事情,母親說‘平寧記下了’。
似乎起了風來,母親回了神,公公也回了神來,公公用大家都聽得見的聲音請手道:“常夫人請這兒走。”
母親點了點頭,跟着那手的方向站直了腰背一步步走去。
朱紅的宮牆似乎延生的沒有盡頭,老公公花白的頭發在這深紅的映襯下是這麽的奪目。一塊塊磚石頭鋪的平整的路,接着這紅牆望不到頭。門開門,銅鎖定定的在那門上,沒有一點的響聲。
有一盞茶的工夫,那接連着朱紅的牆中開了一扇碩大的紅門,門上兩只饕餮銅獸鑲嵌其上。兩個宦官立在兩旁,垂着頭仿佛是石砌在那兒的,一動不動的。
公公在那兩個宦官中的一個耳旁說了話,那宦官方才往前走上一步,接着轉了個彎往裏頭去了。
過了小半會兒功夫,裏頭出來個紮兩髻的丫頭,與我年歲相仿,垂着頭請了手脆生生的道:“皇後娘娘請貴人進。”
我們這才跟着公公走了進去,這一步往裏頭去才是真真的別有洞天。外頭的朱牆擋了這斑斓的地兒,是以一闊路開了中間一條大道,道上鋪滿了鵝石。踩着鵝石往裏頭去,見沿路兩旁落了一地的槐花在脆綠的青草間。那草生的極明,應是種好了又栽下的,葉兒泛了黃挂在樹上,搖搖欲墜的樣子。
但近門放着的叢叢菊花是正明媚的時候,襯着這富麗堂皇的宮殿又明豔了幾分。那高高的檐在末處都是轉了個彎兒向上繞去的,又用金漆塗了外行,在網上看便瞧不見了。
“瞧什麽?”母親開了口轉眼來看我聲音放的只有我與她二人聽得見,“這兒不是能東張西望的地方。”
我這才猛的收回了眼來,看着前方合的緊緊的雕花木門。
那小婢女低頭開了門,公公便是将我們送到了這兒了,請了手要我們進去。
小婢女在前頭引路,母親先一步跨了去,我跟在後面。
轉了個拐角,過了堂中往側室去。珠簾垂在那處,我在母親一旁低了低眉來不敢去瞧了。
先入眼的是一雙金面繡花鞋,正在堂中的踩板上。只瞧得見鞋頭,再看得見的便是那垂下繡了鳳尾的雕金紅袍。
上頭傳來了說話的聲兒,那是種端莊明亮卻又溫和的聲音,似是懷念又似乎帶了其他什麽:“平寧本宮是許久未見你,有多久了?二十多年了吧,我也記不清了。”
“皇後娘娘吉祥。”母親在一旁跪了下來,我也跟着跪了下來。
上頭的人又說話了,似乎是有些驚訝但是又有些歡愉,她露的太多聽進了我的耳朵裏:“這是做什麽,快來人,快來人将她扶起來。”
邊上來了人,那領路的小丫頭來攙我的手。皇後在上頭道:“唉呀,今後也是要做親家的。這麽多禮數做什麽?也是平寧你的孩子有出息啊。”
“那也是娘娘賞眼。”母親的聲音有些收斂,卻又不卑不亢的。兩相争鬥中,也不知是誰輸誰贏。
“先坐下罷。”這句話出口我算是送了口氣,母親先起身坐下,我才跟着起身在母親一側而坐。
坐下那一刻卻又是一口氣提了起來,只聽上位道:“怎的不敢看本宮?區區幾載平寧便與本宮生分了?從前入宮來本宮都還是要跪下請你句郡主好的。”
“陳年舊事,娘娘提它不是多曾煩心。從前是平寧不懂事。”母親的話一退再退,若有一句不是便是送在這兒了。這湘只求早些下朝,仕豪快些來的好。
“你的姑娘一些都不似你,怯生生的,快擡起頭來,讓我瞧瞧你的眉眼。”她的話叫我終是能擡起眼來了,我順着那尾鳳尾網上瞧見了整只鳳凰,再是一雙豆蔻兩指護甲。越過衣領看到的是唇紅的豔麗,臉上撲了一層白白的薄粉,小巧的鼻子,最後是一對丹鳳吊梢眉。
她彎了彎眼角,朱唇微起道:“是個俏生生的孩子,宮裏頭幾個孩子怕是都不及她,與平寧是真真的像。”
“只是樣貌似我,性子随她父親。”母親如是說,我不敢去看她的神色,我怕。
我也不敢開口應皇後的話,她一只手搭上了桌案,搭着側臉,眼睛彎着笑便未停下:“不若你好啊。”
“怎的不上茶來,新做的糕點給平寧嘗嘗,快些的你們這些懶蹄子。”她似乎是有些薄怒,下頭的人一下子便都戰戰兢兢的了。
一個歲數小的來上茶,手直抖的送到我面前來。眼見便要灑到我衣裳上頭了,我微微一擡眼見皇後正飲茶。我手似乎是要去扶發,将那盞茶穩了穩送到了桌上。
那小侍女抖着肩膀幾乎要跪下來磕頭,但生生忍住了往後一退轉了身立在一旁。
我又低下眉去,跟着茶盞落了桌的輕響,上頭又傳來了話:“過了今年,常修篆就能和仕晗成親了罷。”
“是,也多虧官家娘娘厚愛。”母親如是說。
“是你孩子争氣。”這句話說的有些冷意,似乎是不甘的怨憤的。
這直叫我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母親卻是從容應她:“謝娘娘誇獎。”
上頭頓時珉了聲,我聽見有些重的喘息聲,那聲像是猛虎欲上前與你争鬥,一步步往前踏的靜谧。
下一刻卻是聽清朗的一聲:“母後。”
是仕豪來了,珠簾掀開的聲音,接着是雲靴落在了毛毯上略顯沉悶的。可我覺得這聲兒像是将扼住我咽喉的那雙手撥開,密布的雲霧散去。
“母後,兒臣這妻選的可好?是乖巧可人國色天香的否?可有入母後的眼?”仕豪似乎是問得很急,卻又不是,每句話都要皇後認真回答的感覺。
“她是個溫順孩子,娶妻娶賢便是如此。瞧這樣貌與你平寧姑姑是極想像的,你平寧姑姑從前可是叫人伸手難着的人物啊。母後想你喜愛便好,旁的家世也很好。”皇後說話一下子軟了下來,中間又帶着我說不明的東西,似是忌憚。但母子有什麽可忌憚的,這叫我越發剝不開這迷霧了。
仕豪笑了聲,說道:“如此,便好。父皇想見見她,也想見見平寧姑姑。”
“那可快些去,別叫你父皇久等。”皇後的這句話叫我瞬間如釋重負,人如同從寒冰中拉上來似的。
仕豪起身,我見那雲靴落在正中的軟毯上。他請禮,我與母親便起身也向皇後行禮,後跟着仕豪走出了這叫人喘不過氣的地兒。
出了殿門,我卻忍不住的回了頭,那兩個宦官還是立在門前垂着頭。裏頭的風景瞧不見,只看得那條鵝石鋪了的路連着臺階,臺階連着木門。
想到将來,我是可能在這兒住一輩子的人,不禁有些脫力。世人都說母儀天下,母儀天下,卻是未真見過何為母儀天下。是白了頭的端莊,放棄,與算計,在那一方小小的地兒,落眼淚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