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butterfly
第20章 butterfly
Chapter20
新換的燈泡比之前舊的更亮。
有時候林雨嬌晚上躺在小床上, 依然還做噩夢。
夢見她被困在雨水季的高中。
教學樓長廊,在做值日,吃力地用拖把去拖走廊上打鬧的學生們留下的髒腳印。
跟她同組值日的那個女生董蟬總是找借口不來拖地,整條走廊都成了她一個人幹的活。
有一次班主任無意中發現每次都是林雨嬌一個人在拖地, 嚴厲問她另一個值日生去哪裏了。事後他查值日表, 把董蟬叫到了辦公室大罵了一頓, 那天董蟬哭着跑出的辦公室。
把林雨嬌堵在樓梯口, 紅着眼睛問她:“林雨嬌, 你有意思沒, 跟老王打小報告?”
她的背脊貼着濕漉漉的牆壁,雨水透過薄薄的校服外套, 冷進皮膚。
“董蟬,我沒告老師。”她咬着唇辯解。
“好了阿蟬,別哭了。本來就應該你做值日的。”譚佳妍從遠處走過來, 一把拉住董蟬, “她告老師也沒錯啊。”
少女紮着丸子頭,脖子間一閃而過的一抹銀色, 是一條價值不菲的鎖骨鏈。
永遠一身驕傲明亮。
“阿蟬脾氣就這樣, 你不用管,先回去讀書吧。”譚佳妍沖林雨嬌使了個眼色。
董蟬掙脫了譚佳妍的手,所有人猝不及防,她沖過來指着林雨嬌臉:“你給我說清楚,到底什麽意思,是不是看我不爽啊。你也配看我不爽, 誰他媽不知道你人前人後兩幅面孔, 管管你談的那職高小混混吧到處說你可...”
後半句話譚佳妍捂住了董蟬的嘴。
可所有人還是都聽到了那個字。
“我跟他沒關系。”林雨嬌逼近董蟬,“是他造謠的。”
“無風不起浪懂不懂。”董蟬掙開譚佳妍, 譏笑着。
她不懂。
不懂為什麽李奉總是糾着她的生活不放,不懂為什麽杭南總是有下不完的暴雨,不懂為什麽她會半夜夢游一邊邊撞着房間的門想要離開。
多讨厭這雨天。
譚佳妍拉不住董蟬,後者繼續沖過去跟林雨嬌吵起來。
樓梯上,從很高的地方砸下來一本書,重重摔在兩人中間。緊接着下來一個兇神惡煞的男生。
“能不能別他媽再吵了,老子都沒法聽見廣播聲音了。”
走廊上的人都認識這個男的。杭南高中差生班裏出了名的街溜子,胡志可,誰也惹不起。
“看屁啊,都給我散了。”他往人群中間一站,大塊頭陰影幾乎擋住林雨嬌面前所有光,吓得她也不輕。
大家都識趣,個個回教室走掉了,董蟬哪有膽子跟這些壞學生正面吵起來,也不敢再大聲說什麽,被譚佳妍拉走了。
只剩林雨嬌一個人站在走廊上,舉手無措。愣愣看着那位大塊頭往樓梯上走回去,努力回憶着自己跟這人有沒有交集。
什麽都沒有。那他為什麽來幫自己。
她悄悄趴在樓梯扶手上,校服長長的袖子覆蓋住冷白的手背,仰着臉往上看。
層層疊疊的樓梯上,胡志可倚在樓梯扶手上,粗聲粗氣狂笑。
“喂。”
“剛才那事,你往我這欠了一人情。”
“你認識她?”
林雨嬌費力擡着臉,依然看不清對面跟胡志可在講話的人。
風鼓起校服,黑色的碎發被雨淋濕,看不清臉。
“不認識。”少年的尾音帶着不經心的笑意,“幫人順手的事。我這人就是看不慣別人逮着乖學生欺負。”
晚自習的鈴聲尖銳響起,什麽都聽不清了。
林雨嬌急忙轉過身,往教室走。
奇怪地總覺得有一道目光玩味盯着自己匆匆忙忙跑開的背影。
等她猛然轉頭,在這冷暗色的陰天光線裏,卻只看見空空蕩蕩的走廊。
林雨嬌看得出神,還差點撞在玻璃窗上。
那些抓不住的目光。讓她覺得像風像冷雨,像夢境,明明觸手可及,又好像從未發生過。
-
林雨嬌從十八歲的濕漉漉的夢裏掙紮着醒來。
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打開了房間的燈。
她想要點光亮。
十平米的小房間,每個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亮堂的光線,仿佛一雙手,把她從最深的雨水裏拉了回來。
上次換燈泡那件事,林雨嬌一直感覺因為她莽撞懷疑人家觸電了,害得祁司北從椅子上意外摔下來摔得不輕。
可能傷到了。
隔天晚上,她從mist幹完兼職,下了夜班回來。繞路去了上禾路的藥店,買了一盒膏藥。
到家的時候已經過了零點。
衛生間門開着,水龍頭裏嘩啦啦穿出流水聲。沒開燈,夜色透過一層窗花落在鏡子裏,反射出鏡子裏那張鋒利戾氣的年輕的臉。
祁司北身上套着一件黑色無袖T恤,在洗臉。
林雨嬌本來準備把膏藥貼放在他房間門口,沒想到他剛好在洗漱。想了想,放下包走過去,敲了敲那扇掉漆的淡黃色門。
正在洗臉的人弓着身,側過臉,水珠順着他銀色的發絲流下眼睛,惹得祁司北只能閉着一只眼看着她。
“幹嘛。”
一只牙膏放在洗漱臺邊,空氣裏撲面而來他身上薄荷的清涼味道。
林雨嬌的手揣在純白色的衛衣裏,歪着頭盯他半天。
反正肉眼看不出來受傷有事的樣子。
買都買了。
檢查無果後,她索性直接把那盒膏藥輕輕放在了洗漱臺上,也沒說什麽,轉過頭就想走了。
結果衛衣的帽子被人擡手勾住。
力量懸殊,身後那股勁勾着她的衛衣帽子,讓她不得不背對着,一步步後退退回到衛生間裏那一片昏昏沉沉的夜色裏。
鋪天蓋地的薄荷氣息,是身後人身上。
鏡子裏,祁司北看着那盒被放在洗漱臺上的膏藥,單手拽着她的衛衣帽子低眸失笑。
“我腰,還挺好的。”
林雨嬌睜大眼睛。她又不是這個意思。
夜色遮掩逐漸發紅的耳尖,鏡子裏的矮了半個頭的人側過身,急着解釋:“是你上次給我房間換燈泡摔下來,有沒有哪裏摔淤青了,可以用這個膏藥貼一貼。”
“挺關心我啊。”他的笑聲悶悶的。
昏暗裏林雨嬌轉過身,正對着他,擡起頭認真講話。
“生病了就要吃藥,受傷了就要包紮,就像下雨了要撐傘一樣很正常。所以你要說出來,不要藏着。”
窗外路燈透過紅紅綠綠的舊窗花,在她眼睛裏一閃一閃的,像星星。
“知道嗎。”林雨嬌擡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要說出來。你聽得見我講話嗎。”
“知道了。”祁司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右手手腕紋身下,那些曾經一道道細密的傷,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沾水的原因,瘋了一樣刺痛起來。
等到他徹底回過神,林雨嬌已經走到了客廳。
她穿衛衣的時候,習慣性雙手插進衛衣前面的口袋裏,走起路來不太平衡,像冰面上的企鵝。
又好笑又滑稽。
祁司北洗完了臉,拿起那盒膏藥準備離開。清涼刺鼻的膏藥味裏,混着一股極淡的香水味。
也可能只是對方身上沐浴露的氣息。
“林雨嬌。”
她走到自己房間門口,聽到身後人在喊她名字,揣着手回過頭,認認真真問他怎麽了。
“我好像發燒了。”衛生間門口的人T恤被水浸濕了一大片,半坐在桌子的一角。
她頓了頓,轉過身走過去,站在他跟前擡起手。
他這麽半坐在桌上,視線才剛好跟她平視。
祁司北額前被打濕的碎發劃過指縫,癢酥酥的。
在她的手掌快要觸碰到他額頭的那一刻,林雨嬌的耳邊突然擦過頑劣的低笑。
“沒生病。”燈光透過窗戶,落在坐在桌上人高挺的鼻梁上,“我他媽騙你玩呢。”
她的手怔在離他額頭那麽近在咫尺的地方,退也不是,近也不是。
窗戶外的馬路上,有車經過。
沒開燈的客廳,昏黃的車燈晃過兩張貼得如此近的臉,近到能看清彼此的眼睛。
恍了一下神。腳下重心不穩,林雨嬌整個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手掌仍是覆上了他的額頭。
确實是正常體溫。
在泛冷的雨夜裏,手心裏的溫度很溫暖。
她松開手走開,快步往自己房間走,手掌心仿佛握了一把潮水汽,怎麽都散不掉。
-
接下去一周都是陰天。
開學以後,大學城裏的夜生活熱鬧了起來。店鋪燈紅酒綠的一片,附近還新開了幾家酒吧,偶爾傳來Jazz的演奏聲。
倪霧一副不差錢的樣子,巴不得客人少一點,自己閑一會兒。
坐在卡座上,跷着腳上那雙黑色馬丁靴,在手機上開了一局游戲。剛做的美甲打游戲不方便,噼裏啪啦敲打屏幕,沒戴耳機,游戲裏隊友的語音一字不差外放。
吐槽她技術爛,氣得倪霧罵人的話就沒停過。
“你他媽才菜狗。”她舉着手機又一頓操作,“程譯野,你把麥給我打開,給我罵他。”
一把游戲結束。看得出倪霧正在氣頭上,轉戰微信繼續吐槽。
“姐你省省吧,剛真挺菜的。”偏偏程譯野這張嘴,仗着兩人現在沒面對面,微信上發來語音冷嘲熱諷,“該說不說,我帶不動你。”
“你再給我嘴一句試試,能不能玩,不能玩删好友了。”
兩人吵吵鬧鬧。
給倪霧吵急眼了,拿只鮮紅色水彩筆叉着腰,站在mist酒吧落地窗前,當着一衆酒吧客人詫異眼神裏,刷刷幾下寫上了“程譯野和狗不得入內”。
後面還加上了三個感嘆號。
林雨嬌和酒吧另一個新來的服務員,不怎麽說話的孟聞清在擦吧臺的桌子。
擦完了桌子,林雨嬌看了一眼挂鐘分針,又看了一眼站在落地窗前噼裏啪啦敲手機鍵盤,顯然沒空搭理人的倪老板。
轉過頭告訴孟聞清。
“我們可以下班了。”
兩人去後面的換衣間脫下了工作服。孟聞清推開後門。
“你要從這走嗎。”林雨嬌有點緊張看着四橫八錯的小巷子。社會新聞看多了,總覺得酒吧附近的巷子危險。
“我看了導航,這裏走到底,就是公交車站牌了。”孟聞清堅定點點頭,“正門人太多了,路上太擠。我急着回家給我弟弟看作業。”
孟聞清有個弟弟在上初中,平時作業錯太多,班級裏那個老師很煩,每次上課都把她弟弟喊出來罰站。
家裏父母都是在工廠幹活的,媽媽小學學歷,爸爸壓根就沒摸過書,供孟聞清上大學已經負債了,給弟弟找輔導班實在不可能。所以輔導弟弟的重擔就落在了孟聞清身上。
她回去太晚的話,怕晚睡對小孩子不太好。
“我陪你走。”林雨嬌不放心,跟在她身後走了出去。
“謝謝你。”孟聞清感激不盡。
巷子裏人很少,青苔布滿潮濕的牆角。有厚臉皮的矮胖男人毫不避諱盯着她們兩個人上上下下打量,光明正大站在牆根解手,吓得孟聞清捂住眼睛。
路燈上裝着的監控頭一片漆黑,看不出好的還是壞的。
兩人走了幾分鐘,終于再穿過一條巷子,就可以到大學城公交車站。
孟聞清在巷口停下來,拉拉林雨嬌的衣擺。
“小雨,我們還是找別的路吧。”
剛想回頭,吓了一跳,又看見了那個矮胖的男人站在回頭的必經之路上,一臉不懷好意盯着她們。
他一直都偷偷跟蹤着兩個人,指不定如果她們回頭跟自己擦肩而過的時候,會做出點什麽。
兩條路都兇險。
“要走嗎。”孟聞清欲哭無淚,握着林雨嬌衣擺的手發抖,“這條路。”
潮濕的夜巷,彌漫着青白色的煙草霧氣,傳來刺耳的談笑聲,夾雜着幾句讓孟聞清臉紅心顫的髒話。是她怎麽樣都學不會的。
“他們不是什麽好人對嗎。”孟聞清聲音發顫,看向一旁的林雨嬌,“小雨,我好害怕。”
林雨嬌也在看這條巷子。
頹廢,危險的,不知道走進去會發生什麽。
天氣好像要下雨了,路燈下的空氣裏薄薄一層霧。
潮霧滲入的夜風裏,她唯一看得最清楚的,只有倚在最裏面牆壁上的那個人,手裏猩紅的煙。
若有若無,像是有道目光,也穿過稀薄的霧氣落在了巷口的人身上。
吓得連路都不知道怎麽走的林雨嬌和孟聞清。
本來站在最裏面,倚着牆壁的少年動了一下。惹得沒骨頭似的靠在他肩膀上,左耳那顆耳骨釘在路燈下反光的女孩不悅皺眉。
他換了個位置。側影高大挺拔,不動聲色隔絕開那些看着不善的混混,自己一個人站在了最外面。
最靠近巷子通道的那一側。
然後,繼續低頭肆意抽着手裏夾着的那支煙,黃鶴樓。
仿佛在說。
連我你都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