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
鳳冠上的珠翠伴着鳳攆前行而輕輕搖晃,捶打在裴凝莺的側臉。
美人皮骨,濃妝淡抹都恰宜。
江南第一美人如今穿上雍容華貴的金絲銀鏽的翔鳳婚服,棄去所剩無幾的少女嬌媚,留下的滿是端莊大氣。
裴凝莺平視前方,看着百官賀拜,聽着響徹天際的奏樂。她擡眼,看向高臺上的萬歲爺。
萬歲爺臉色蒼白,眼下青黑,顴上骨骼突出,顯然病入膏肓,連站都需要人攙。
這不是她要的榮華富貴。
裴凝莺從來不求榮華富貴。
攙扶裴凝莺的不是女官,而是萬歲爺特指的司禮監掌印,親信太監仇凜英。
裴凝莺将手虛搭在仇凜英的小臂上,步步上高臺,直到停在萬歲爺身邊。
她轉身,大紅的長裙尾鋪滿花瓣,身後烏壓壓的人群,叫她喘不過氣,百官面露喜色,她卻辨不清真假。
仇凜英在臺階之下,淡然地望她。
禮畢,裴凝莺向宜鳳宮去。
裴凝莺擡眼,打量這偌大的宮殿,比那湘盈殿還要大,至少兩倍大。
她垂下眼,入宮殿,到了吉時被送去沐浴更衣。
“娘娘,您冷嗎?”
裴凝莺回過神,趴在浴桶邊,發現自己在抖,抖得宮嬷擔心。
她緩慢搖頭:“不冷。”
怎麽,還沒對策呢?
仇凜英不像坐得住的人吶。
她回憶起大典上他的眼神,平和的目光,仿佛他們根本就不認識。
早知道昨晚上不逗他了,他要是不管她了可怎麽辦。
寬敞華麗的新宮殿,竟讓裴凝莺生不出一絲高興,她甚至覺得,不如菱荇殿親切。
裴凝莺沐浴完,抹上香膏,換了普通的紅寝衣,頭發簡單绾束後便被送到寝殿中去了。
就像一份禮,包裝好後任萬歲爺拆解,裏面放着的便是一件玩物,他可以盡情玩弄。
裴凝莺坐在鳳床上,端放着手。
幾上的燃香升起圈圈霧絲,裴凝莺專門離它很遠。
檀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清冷的月光撒進,走進來的身着喜服的萬歲爺。
他很急躁,迫不及待地走近,雙眼鎖着裴凝莺的紅唇。
突然,萬歲爺咳嗽起來,臉歪到一邊去,他捂着嘴,又狠狠咳了好幾聲,攤手一看,滿是鮮血。
裴凝莺吓了一跳,趕緊蹲下來拍他的背,他卻毫不在意,直直站起來,抓過裴凝莺的手臂。
裴凝莺被他拉到鳳床上坐着,她死死攥着錦被,強忍喉中的湧意。
萬歲爺擡手,向她走來,“別、別怕朕。”
裴凝莺下意識地側臉閉眼,意想中他的手沒有降落,只聽到極大一聲悶響。
裴凝莺睜眼,呆了一息。
“——來人吶,來人吶!萬歲爺、萬歲爺摔倒了!”
萬歲爺直接從床踏上後仰着摔暈在地,腦後湧了一大灘血!
裴凝莺坐在鳳床上,聽着宮外的喧鬧聲,他們擡着木架,将萬歲爺往外送,她好久沒緩過勁。
原來他說的幫是這樣幫。
可逃得了今日,明日、後日呢?
一只修長的手握過裴凝莺那端放着的手,裴凝莺眨了眨眼,低頭。
仇凜英半跪于她腳邊,望向她的雙眼,這一眼長久停留,似要望穿她盈盈秋水。
他将她的手覆在自己臉上,輕輕柔柔地蹭,聲線平緩,“娘娘,滿意麽?”
裴凝莺蹙眉:“之後呢?放火,藥暈,摔倒,之後呢?”
仇凜英徐徐笑了一聲,“哪有以後,沒有以後了。”
裴凝莺聽不懂。
但翌日,她懂了。
萬歲爺,摔殘廢了,磕到後腦後再也無法行動,頂天了只能眨眨眼,動動手指,癱在龍床上不省人事。
說駕崩,也沒崩成,說活着,那也算沒了半條命。
萬歲爺将皇位繼給了衛轼,裴凝莺這個皇後還沒穩妥坐兩天,直接成了太上皇後。
萬歲爺仍住在乾清宮,衛轼則轉住了承元殿,裴凝莺還沒在宜鳳宮歇多久呢,自請回了菱荇殿。
裴凝莺着手安排好人照顧萬歲爺,他如今什麽也不能做,裴凝莺便将沉葉派過去侍奉,浮桃留在菱荇殿。
朝政,裴凝莺暫時管不着,有仇凜英在,不會太過動蕩。
翻天覆地的變化鬧得京城沸沸揚揚,竟然還傳起了裴凝莺是禍國禍民的邪祟。
不過,比起邪祟,人們更擔心的是大太監仇凜英理政,衛國以前,宦官專政鬧得家國殘破的事不在少數。
這個發展,裴凝莺一早就料到過,但她看仇凜英那态度,和他與衛轼的關系,似乎不打算成為那個獨斷專行的專權太監。
裴凝莺得空,去了趟乾清宮,面子什麽的,還是要做好。
萬歲爺躺在龍床上瞪眼望床頂,聽到開門聲也只是動了動指尖。
入了夏日,炎熱起來,殿中竟沒有放冰,一進來便是一股熱氣,空氣都在翻湧沸騰。
沉葉将汗巾雙手呈給裴凝莺,“娘娘。”
裴凝莺接過汗巾,坐在龍床邊上,垂着眼為萬歲爺擦去額頭的汗珠。
萬歲爺動了動唇,想說話,嗚嚕半天沒嗚出一個整字兒。
裴凝莺俯身細聽,很久很久,她聽清了。
冰。
裴凝莺吩咐宮監,去抱一桶冰來。
她擱下汗巾,坐到書案前,盯着案上的卷軸出神。一切恍然如夢,來得太快,讓她更加驚慌,來得快的,去的也快。
裴凝莺思考着,仇凜英這樣做不完全是為她一人,在他發下誓言以前,她就已經看出他接下來想做什麽。
她也不懂,為什麽還留萬歲爺一命。
啧。
還是得防一手,不能完全信他。
“啾啾!”
窗外飛進一只胖嘟嘟的黃腰柳莺,它搗騰小翅膀,一掉一落地飛,又啾啾兩聲停在了裴凝莺的肩頭,用小鳥腦袋蹭蹭裴凝莺。
原是二哥的莺雀小瘦。
小瘦胖成球了,落在裴凝莺肩上竟然還有些重量。
裴凝莺指尖摸摸它的頭,去逗它的小尖嘴,“怎麽啦。”
小瘦笨重地在她肩上跳了兩下,一只翅膀指向殿外,然後撲騰飛起來,一掉一落,它的小翅膀快要承不住身體的重量了。
裴凝莺看出它叫她跟着走了,便兩手捧過它,往殿外走去。
小瘦鳥嘴戳戳,便是叫她往哪個方向走。
萬歲爺在龍床上悶聲叫着,聲音極小,可裴凝莺還是聽見了。
她頭也不回,擡腿向外走,順便吩咐沉葉:“守在這兒,有任何人進來傳消息給我。”
“是。”
跟着小瘦的小鳥嘴戳戳方向,裴凝莺進了承元殿。
承元殿內置了許多冰,涼快極了,甚至有寒氣缭繞在地。
小瘦進來後撲騰撲騰飛向了衛轼,小爪穩穩落在衛轼頭頂的發帶前,四周宮婢頓時手忙腳亂去捉它。
衛轼倒覺得新奇,手上的豪筆一摔,叫宮婢退下,自己把小瘦捧過來逗,小瘦不痛不癢地啄了啄他的手,跳到案前去吃小食。
小瘦是個通靈性的,專程讓她捧着走就沒人攔它了,不過,小鳥丢了,裴縱急壞了罷。
“轼兒,”裴凝莺喚他一聲,走到他身旁來,“功課習可完了?”
衛轼趕緊拿過筆,埋頭抄書,“沒、沒有。”
裴凝莺屏退宮人,自己尋了個軟榻斜躺下,“累了就歇會罷。”
衛轼聞言,愣了一會,聽明白她的意思後呲牙咧嘴地笑起來,捧過小瘦玩它的小翅膀。
讀書,急得來嗎?
她不知道,反正小時候裴老頭倒是逼得緊,要她習三從四德,習四書五經,除此以外,什麽都不給學。
還是大姐偷偷教她,她才通些文墨。
那時候,二哥就喜歡逼她讀書。
裴凝莺支着腦袋,看衛轼逗鳥兒,陽光從窗棂外撒進,倒是難得的清閑。
困意泛上,裴凝莺打了個哈欠逐漸睡着了。
再睜眼時,衛轼已經在抄書了,小瘦趴在他頭頂睡着了。
裴凝莺坐起身,被身旁一襲紅衣吓了一跳,她瞪了仇凜英一眼,小聲兇他:“狗狗祟祟的在本宮旁邊做什麽?”
衛轼并沒有發現身後兩人的異常,專心埋頭抄着書。
仇凜英擡手将她睡亂的發絲理順,湊到她耳畔邊,輕聲:“娘娘這就自稱上本宮了?”
衛轼突然轉頭。
兩個人都坐在軟榻上,中間卻隔得很開,能容他也坐進來。
衛轼狐疑地轉回頭。
掌印可以和太上皇後坐一塊嗎?
裴凝莺輕踢了仇凜英一腳,“我怎麽不能?不是仇掌印自己說的那些話?”
說要把她擡上高位。
反悔了?
反悔也沒用!他敢有旁的心思,她就和他一起死!
仇凜英抓過她的腳腕,攔了她要踢他的動作。
衛轼又轉頭。
兩個人依舊坐得很開。
衛轼再次轉回頭。
不對吧,他聽見背後有說話聲音了啊!難不成鬧鬼?
仇凜英第二次體會做賊的感覺,上次是被裴凝莺鎖進衣櫃。
他不想當賊了,索性站起身,對着裴凝莺道:“娘娘,收拾東西罷,後日啓程回鎮湖。”
鎮湖?
裴凝莺傻在軟榻上。
回鎮湖?
裴凝莺激動得忘了這是哪兒,更忘了衛轼還在虎視眈眈他二人,見仇凜英要走,一把攥上他的袖口。
她兩眼含光,唇角快飛上天去了,“掌印說真的,不騙我?”
衛轼圓溜溜的眼睛轉過來,盯着裴凝莺的手,小瘦醒了,站在衛轼頭頂,歪着腦袋巴巴看他們。
仇凜英驀地撤手,耳尖浮起點點紅,但不顯眼,“娘娘怕是被太上皇吓傻了,忘了回門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