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追查
追查
沈确不得不承認, 眼前坐在沙發上的男人确實很會拿捏人心,勾起前塵往事,抛下一個誘餌, 看似把選擇權交給你, 實則他一直是拽着風筝線的人。
被動的對話于沈确而言是不利的,何況一個常年走黑線的人,他嘴裏的話是否包裝過無從查證,即便可以查也需要大量時間。他定了定心神,坐在矮凳上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對裴作權說與不說似乎沒那麽急。
至于裴作權穩坐沙發按兵不動,年輕人想和他玩心理戰還嫩了點, 他倒要會會對方有多少能耐。
茶幾上的照片調換了位置,裴作權指着沈宗耀那張說起了家長裏短:“他這人吧什麽都好,就是犟,認死扣的主。”食指懸停在另一張照片上,輕笑, “他呢聰明是聰明,就是小心思多, 做什麽事都求穩,一出手必要求勝。”
沈确順着他的話問了句:“他叫什麽名字?”
“夏民安。”裴作權拿起這張照片,搭在扶手上的右手輕輕摩挲照片中的人,“當初我們差點結為兄弟,可惜啊。”
道行高深的人在敘事時,神色難以辨明, 透着三分真七分假, 分不清到底哪句是真情實感哪句又是假意, 和這類人打交道不能有任何走神,必須全程緊繃留意他說的每一個字。
沈确好奇他們當年的關系究竟如何, 但若是主動詢問便是着了裴作權的道,他會一步步引誘人往預先安排好的圈套裏直愣愣跳下去。
“是挺可惜,真心難求。”沈确淡淡道。
裴作權從舊事感傷中慢慢回歸現實,斜睨面前淡漠如水的年輕人:“看來你也遇到過。”
“當然,”沈确輕笑出聲,“不日前剛經歷過最好的兄弟反戈相向,被你們收買。”
裴作權仰天大笑:“你小子倒是挺記仇,也罷,都別兜圈子了,把心掰開了說。”
沈确故意伸手指向他:“您請。”
“從你出手救下我,到我同意你上島,這一切并非偶然,”裴作權将照片随意扔回茶幾上,“我更好奇你從哪兒得知的消息知道我必經之路。”
來的路上,利成宇已向他表明此次任務涉及人數不算少數,畢竟是要撤人離開,還有運進來的貨,想要萬無一失人手多是必然,而這恰恰暴露裴作權行程的洩露,知道其中有內鬼,卻不容易查到。
“我收到一封匿名郵件,內容詳盡,有關你們此次撤走的路線,”沈确将手機拿出來,“進島以後被限制了,需要的話我可以提供郵件讓你們查證。”
裴作權掃了眼手機沒接:“繼續說。”
“根據這條路線我救了你,至于此次你在路上遇險與我無關,殺你的人也并非我安排。”
裴作權沒作聲,盯着沈确陷入沉思。
方才還算松快的氛圍籠罩上了一層難以揮開的迷霧。兩人都在賭,裴作權賭他這句話的真實性以及接下來的談話還有沒有繼續下去的必要。
沈确在賭他更想揪出藏于大本營的卧底,對一個既有話語權且一直以來标榜自己是數一數二的人而言,眼裏容不得沙子,尤其這沙子已經進了眼裏,拼命地揉眼還是不能解決眼睛不舒服的情況,這種時候要麽去醫院要麽上眼藥。
于裴作權而言,去醫院意味着聲勢浩大,無疑是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他要去求醫問藥,而上眼藥就不同了,以溫柔攻勢慢慢解決,不大動幹戈的同時還能穩住人心。
這場心知肚明的博弈由裴作權的出聲作為結束,又以他的詢問作為開始:“他下次聯系你時,讓我知道。”
“你就不怕我是警方卧底?”
“你是又如何?”裴作權對他卧底不卧底的身份沒任何興趣,确切來說壓根沒放在眼裏,“揪出這個卧底,我會放你和她離開。”
這一場名為合作實為威脅的談話最終以書房內部電話鈴響而結束。
沈确從書房出來,先前領路的男人已聽到動靜在外等候多時,“沈先生,你的住處已經安排妥當了,請随我來。”
一條和阮妤住處完全相反的路。
他的住處安排未免太刻意。沈确不為所動,內裏對裴霁這種小心眼的行為着實瞧不上。他沈确的女人只能是他的人。
相同的障子門,唯一不同在于顏色的區分,色澤上更偏重木色。
男人先行推開門:“你的住處。”
沈确往裏瞥了眼,相較于阮妤寬敞明亮的屋子,他這間房還真像是臨時休憩的旅館,住不了多少天就會換下一批顧客的那種。
“謝了。”他徑直踏進屋內,關上了障子門,環視屋內一圈,不動聲色檢查是否有可疑物。
裏裏外外翻找過後,暫時可以确定屋內沒有異常。沈确合着外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回想在書房裴作權同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像是都包上了一層不透明的紙,迷霧重重。
同一時刻,阮妤剛從待客室出來,裴霁最近忙,許多事需要他處理,能抽出空閑時間相處的機會很少。對阮妤而言這不是好消息,畢竟肩負重任,需要找到路線圖,一直無法接近裴霁,事情就會往後一直拖完成不了,要想早點離開這裏,她必須主動出擊。
眼見裴霁要走,阮妤破天荒主動叫住他:“你要去忙了嗎?”
裴霁剛準備簽下遞來的合同,聽她之言,簽字的手微頓,偏頭疑惑看着她。
“我一個人待着好無聊,”她指了指那份還沒拿走的合同,善解人意道,“如果你不是那麽忙的話,能不能帶我在島上轉轉?”
裴霁挺意外她會主動邀約,印象裏她對自己除了抗拒和生氣不會出現第三種情緒。将合同簽署後,合上文件遞給手下,朝她伸出手:“走吧。”
阮妤盯着那雙手猶豫了會兒。
久等不到她過來,裴霁幹脆替她做決定,直接拉過她手腕往院外走。
他一動,身後自然是跟着烏泱泱一群人,聲勢浩大不像是帶她在島上随處看看,倒像是巡查島上動向。
阮妤和他走出了園子,實在沒忍住拉住他,看他擰眉望着自己,無奈嘆了聲:“一定要這麽多人看着嗎?我們不是在你的地盤嗎?”
經她提醒裴霁才注意到身後确實跟了不少人,以前也是如此,只是之前對于跟着的人是多是少沒有格外注意。他順勢停下打量她,從她明顯的神色變化中大抵也知道了她不喜歡被人跟着,或者說反感這麽多人跟在身後。
“留兩個人跟着就行。”裴霁發了話,烏泱泱的人頭頃刻間分散開來,留下離他們最近的兩人跟随。
阮妤輕聲表達了謝意,和他牽着的手自然松開。
掌心的溫熱驟然消失,裴霁看着她獨自往前走的背影,輕輕摩挲兩人交握的手,闊步追上去,只是這次沒再牽着她,改為攬肩。
島上住民也經營着生意,相較于一些限制售賣的東西,在這裏則沒有明令禁止。
阮妤經過一家類似小賣部的店門前,這間店很有當地特色,四方四正的房型,北面和東面各自開了售賣口,人在裏面可以顧到不同方向而來的顧客。
門前擺放着一排沙灘椅,幾個小孩子坐在那兒吃着冰棍,一點不覺得涼,皮膚曬得黝黑,穿着涼拖,幾人玩起了游戲,把腳埋進沙堆裏,只露出腳踝,看誰一次成功,誰輸了請喝飲料。
他們玩得起勁,阮妤身為路過的旁觀人看得也起勁,以至于後來幹脆坐下主動要求他們帶上自己。
島上的小孩子不認生,一副見慣了陌生面孔的樣子,看阮妤長得漂亮,說話又溫柔,群體中個頭最大的男孩子同意讓她加入,詳細地說了游戲規則。就這樣,一大五小排排坐,随着男孩的倒計時,迅速将腳埋入沙堆裏。
深處的沙堆有些許濕意,腳指頭越往裏鑽,軟綿的觸感涼涼地包裹住指尖。阮妤是大人,腳再小也比不了孩子,她腳踝露出最多,在一聲聲起哄中,擡起雙手認輸。
“好,t我請喝飲料。”
“好耶!”
她讓他們先去選,坐在原位看他們急匆匆跑去店鋪前的背影,心情也跟着好了許多。
“你有錢嗎?”裴霁兜頭一盆冷水澆下來。
阮妤臉上笑容減淡,摸了摸比臉還幹淨的口袋,忘了自己在島上可以說是身無分文,可能還不如這些小孩子們。她尴尬地咬唇,起身走到他身旁,不太好意思卻又不得不伸出手去要:“能借我點嗎?”
裴霁瞥了眼她白淨的掌心,開起了玩笑:“什麽時候還?”
“我手機都在你那兒,要不你允許我上個網,線上轉你?”阮妤回頭看了眼已經挑選好飲料就等她去付錢的小孩子們,一雙雙好奇又充滿善意的眼眸齊齊落在身上,誰能招架得住。
她要錢的手又往前伸了點,指尖快要戳到他胸口:“他們等我呢,我一個大人總不能說話不算數吧?”
裴霁仍不為所動,在她急切的催促中,輕拍她掌心,回頭給身後的人使眼色。其中一位走到店鋪前結了賬。
“謝……”她還未說完被他強行拉住手腕。
裴霁不容商量的态度,拉着她來到這群小孩子們面前,指着她說:“喜歡吃什麽自己拿,她請客。”
“我……”他一下子把她架在高點,阮妤剛想開口解釋,那群小孩子連聲道謝,話很密,她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
小孩子們也知道見好就收,各自挑了一兩個零食就不要了,最後付款的人還是裴霁。
送走這群熱鬧的小家夥們,阮妤忍不住問:“幹嗎要以我名義送東西?”
“只喝飲料也沒意思。”裴霁看她盯着自己,笑着妥協,“錢不用還,我請你,你請他們。”
“這可是你說的。”
遠處,一家酒吧露臺上,伫立兩道颀長的身影。
利成宇端來酒杯遞給他:“請你喝一杯。”
沈确也沒同他客氣,接過酒,飲一口。
“怕嗎?”
“怕什麽?”
利成宇輕笑:“我想應該沒幾個男人真能大度到看見自己的女人和另一個男人說說笑笑,即便是逢場作戲。”
沈确沒接他的話,自顧自端杯抿了口酒。
“人的感情是很複雜的,一見鐘情,日久生情,又或是消除誤會後的愧疚。”利成宇站在他身側,看遠處獨自走在前面的阮妤,沒過多久,裴霁追了上去,兩人僅從外形來看确實登對。
對于身旁之人戛然而止的話,沈确沒太在意,但既然特意過來說些模棱兩可的話總不能讓人空手而歸,“你想說什麽?”
“就是想給你提個醒,裴霁對她的不同越來越明顯了,這不是好事,”利成宇将杯中酒仰頭飲盡,“一個防備心極重的男人只在一個人面前卸下防備,我不知道除了愛還能怎麽解釋。”
沈确輕笑出聲,招手讓服務員過來,将酒杯放在他托盤中,等人走了緩緩道:“确實,看來我需要留心被人撬牆腳。”
利成宇很清楚,過去他在暗沈确在明的關系已經不複存在,以合作的方式顧全大局,周全彼此。但棋盤之上只有一雙手,其餘人只能作為棋子被推動,任何親密的關系對他這盤棋來說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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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确徑自離去,回了園子,經過長廊,打算去阮妤房間等她回來,臨到門前被攔下。
“沈先生,阮小姐不在房間。”
“嗯,我先進去等她。”
看守的男人再次攔下:“上面有交代,阮小姐的房間除非她本人同意,否則不放行。”
“上面,呵!”沈确眼眸微眯,“你直接說鬼牙不就得了。”
男人沒有否認,攔路的手臂緩緩放下:“鬼牙和阮小姐出去了,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你可以晚點過來。”
“意思不讓我進?”
“是這樣。”
沈确倒是沒為難他,臨走前擡手覆在男人肩上拍了兩下:“你倒是比門口拴繩子的狗還忠心。”
男人面上不顯,肺快氣炸了,等沈确走遠了,猛錘了兩下廊柱。
“行了,動靜小點,回頭讓人家聽見。”
“媽的!什麽東西!”
“你可別罵,我聽說他們是兄妹,哥哥得鬼瞭器重,妹妹招鬼牙喜歡,兩人身份沒一個差的,怎麽都比我們強,忍忍吧。”
與此同時,逛完島上大部分熱鬧地方的阮妤走累了,找了個長椅坐下,打算休息會兒再回去。
裴霁順勢坐在她身旁,陪她看遠處海景。
“你是不是還有事要忙?”
“我每天都有事。”
阮妤愣了愣,撲哧笑出聲:“我還得謝謝裴總抽時間陪我在島上閑逛?”
“怎麽樣,逛了這麽久,你覺得這兒好嗎?”
阮妤斟酌道:“還好,肯定和中州沒法比。”
“但這兒自由,你想做什麽都沒人管。”
她環抱住膝,歪頭看他:“比如剛才經過的槍/支店?”
他沉默了一下:“恰恰證明在這兒想開什麽樣的店都可以,沒有人會限制你,只要你有本錢。”
話音剛落,身後傳來女人凄厲的尖叫聲,随着她的叫聲,原本還在沙灘上悠閑享受生活的男男女女紛紛起身,棄物逃跑。
穿着統一服飾的島上看護兵架槍瞄準前方穿梭在人群中瘋跑的女人,在她被前方沙灘椅絆倒的瞬間,子彈迅速打進了她的背。
阮妤親眼目睹女人的身體被子彈貫穿,沖擊力的作用下仿佛彎曲的蝦倒在了沙灘上。
子彈未打到致命位置,女人拖着愈發沉重的身體,五指攏緊沙堆,試圖往前爬,她痛苦地看着阮妤,蓬頭垢面下的臉,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樣,那雙眼正無聲地求救,若可能,它流淌的不是眼淚而是血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