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幻空城
幻空城
“撐起那把紅傘。”
一踏入“籠”的領地,鬼很快進入了狀态。血月的光線平等地籠罩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可到了鬼的身上卻多了一種別的氛圍。或許是因為他本就是一個雙手沾滿血腥的人。紅光落在他的肩側,虛虛映着他威嚴的臉龐,像是他身上收斂不住,外顯的危險殺意。
但這股氣勢又不僅是殺意,還有在他掙脫了主人的束縛,擁有了自己的意志後,展露出的天元首領的威嚴。
秦予義在旁邊靜靜觀察後,做出判斷。
天元的人都不簡單。
包括戴着哭臉面具的,那名被叫做“兩面”的人。
“籠”入口種植着大片櫻花樹,血月的光暈加持下,櫻粉豔得滴血。而叢櫻簇擁的深處,一株粗壯的柳樹傾垂于金魚池塘邊,是櫻海裏唯一一抹異色。
那把特殊的紅色紙傘,就倒挂在葉影深褐的樹間,掩在如垂簾的柳條之後,随遠處隐隐的三味線音聲而輕輕搖晃,等待客人采撷。
身材颀長的兩面立于垂柳之下,伸手摘取那柄無人問津的紅傘,在打開之前,頓了下,望向不遠處的鬼和秦予義,等到鬼的首肯後,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傘柄,手腕巧勁一揚,另一手配合,在頭頂撐開了那柄紅傘。
秦予義目光如炬緊盯着兩面的動作。
在傘面擡起後,陰影切換的一瞬間,兩面臉上那張慘白的哭面具,驟然變換成了笑臉狐貍面具。
原來這就是“第二面”,秦予義看得真切。
咚、咚、咚……
遙遠的上空忽然響起均勻的鼓點,像是悶在烏雲裏的沉雷。
忽然,愈加濃烈的香粉灌滿整個街道。
一群機械游女成群結隊出來,撐着無數把和兩面手中一樣的紅傘,從街道盡頭湧出,像是順流而下的游魚,眨眼間就漂流至三人面前。
機械游女是比仿生人更粗糙的存在,它們沒有智能人格,只有簡單的程序設定。游女們身後跟着一輛裝點繁盛的大型花車。
“看看,這就是‘籠’迎客的陣仗。”鬼點燃一支雪茄,用燃燒的煙頭對準花車最頂部的平臺,對秦予義說。“走吧,小子,咱們上去。”
塗着慘白的臉,面部表情僵硬的游女在三人面前恭敬地行禮,機械的問候聲響起:
“尊敬的高級VIP用戶,承恩您的光顧。”
“今宵,請盡情享用‘籠’。”
三人上去,花車頂部視野很好,坐在上面,可以俯視周圍街景,四面皆有薄紗随車飄動。秦予義坐在觀景平臺,默默地打量着這被叫做“籠”的尋歡場。
花車前面有花魁游街的表演,街道兩旁圍觀的客人們自發形成人流,順着花車前進的方向移動。
花車兩側挂滿了絢麗的燈,像是暗河裏發光的水母,所到之處,皆被點亮。
秦予義拒絕了旁邊服侍的機械游女遞來的酒,目光輕移,看向人群後面連續不斷的木欄。浮光游動,木漆磨掉些許的木欄後,仿生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長,像是一個個伶仃的骷髅。
花車行到盡頭,無路可走的時候,忽然開始輕微晃動起來。
“請握緊扶手,我們準備上行。”身邊的機械游女如是說道。
僵硬的機械音一落,花車底部的車輪慢慢收回車底,改為懸浮模式,穩穩地漂浮起來。
上升的過程中,秦予義将整個“籠”的運作模式盡收眼底。
有衣着尋常的客人精神爽利地從木欄後面走出,也有戴着價值不菲手表的客人被擁着上樓進入房屋。
有僵硬的,與真人區別甚遠的機械仿生人;也有精致的,眼波流轉,通人性的高等仿生人。
僅僅七層的“籠”,不僅是尋歡作樂的地方,更是階級、名利、身份的濃縮。
随着花車的上升,秦予義收回向下審視的眼神,向上看去。
他在看鬼的口中,那唯一一個花魁人類。
随着他們離頂層的距離越來越近,那位女性的面容也越來越清晰。
白膩的肌膚,飽滿的朱唇,上揚的眼影,打理幹淨的雲鬓,那無疑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
但面容可以施以濃妝掩蓋年齡,手卻不行。
秦予義看清那人的皮膚松弛,血管膨脹的手,微微有些驚訝。
這個女人并不年輕。
或許是他盯着看的時間過長,那人仿佛感知到秦予義的目光,羽睫半遮,美目半垂,瞳孔與秦予義的目光對了個準。
秦予義當下呼吸一窒。
那樣的一雙眼神,只看了一眼,就宛如在雪地裏拖行出痕跡,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那是遠離世人和喧鬧,長期被束在難以勝寒的高閣,永恒落寞的孤寂。
“看那邊。”
鬼突然出聲,打斷了秦予義的心神震蕩。
秦予義抿了下唇,順着鬼口中的方向,擡眼看了過去。
在女人的正下方,有一處露臺,一個披着深藍色外衣的中年人,正靠着欄杆,微笑地垂視花車。他的身邊,一左一右依偎着兩個盛裝打扮的少女,也朝花車這邊看來。
鬼站起身,手揣在口袋裏,氣勢收了收,平和地與那人對視。
“他就是黑川,黑地的頭領。”
此話一處,秦予義目光銳利地向那人看去。
就是他綁架了翟寶和王浩昌?
他看向那面貌平平的中年人。
那人朝花車這邊揮了揮手,擺出主人姿态,熱切歡迎到“籠”做客,為他送錢的客人。
而秦予義在他的腰間,看見了已經修複好的病毒刀。
“呵……這麽得意嗎,這樣挂在外面。”花車在閣樓下方,有一定距離,鬼也笑了下,朝那邊揮了揮手,然後朝秦予義側耳過來,壓低音量,有些嘲弄地說,“他旁邊那兩個,是我們的人。”
“黑地早就被我們天元滲透了。”鬼的臉上露出勝券在握的神态。
滲透?
秦予義忽然變得嚴肅起來,他再一次認真地看向黑川身邊那兩個少女。
忽然想起來他在地下庭院借宿的那一晚……
半夢半醒之間,他的确聽見了兩個少女的聲音。
難道就是她們?
但是……卧底……
秦予義心髒猛然一跳,他忽然想透了心底那股一直揮之不散的異樣感,腦中瞬間警鈴大作。
花車向前行駛,停靠在空中升降接駁臺,旁邊走廊上來來往往都是人,有負責接待的仿生人,也有同樣尊貴的高級消費客人。
鬼和兩面先行下車。鬼站在接駁臺上,回頭看向花車內。
這裏風大,輕紗一陣掀起,一陣飄回,秦予義立在花車頂的身影也朦胧不定。
“怎麽不出來?”鬼側身向他看來。
秦予義攥緊冰涼的手指,不露痕跡咽了一口,瞬間明白過來。
是陷阱。
他雖然猜到天元對黑地的計劃,但他忽視了天元對自己的計劃。
疑點一,鬼之前表現出對自己非常重視,可實際行動的時候,鬼并沒有給他安排具體任務,他沒有接觸到天元計劃的核心,鬼的行為和态度背反;
疑點二,既然天元可以提前在黑底安插卧底,那麽他們不可能不清楚進入“籠”的方式。可之前在庭院的時候,他們又專門提審了黑地的人詢問,分明是多此一舉。
除非是……那是一場表演,是故意審問給他看的。
一條可怕的,接近真相的邏輯鏈正在生成。
秦予義隔着飄忽不定的輕紗,看向半遮半掩的鬼和兩面。
這些人在演戲。
為了降低他的警惕,獲得他的信任。
秦予義的心髒突突猛跳,大腦飛速運轉起來,想到一個致命問題。
翟寶和王浩昌真的是被黑川綁架的嗎?
想到那黑川身邊那兩個卧底少女,秦予義瞬間不确定了起來。
因為從實際情況來看,黑川已經拿到了病毒刀。
而綁架翟寶這一舉動,就像黑川在結論逆推前提,篤定秦予義一定會來這裏搶刀,提前準備好對付他的威脅一樣。
而且,如果真像天元所說,是他們的黑客把情報透露給了黑川,黑川才綁架的翟寶……
那能通過翟寶的賬號給自己發送信息的黑川,在剛才打照面的時候,又為什麽會對他露出一副無動于衷的表情。
薄弱……這一條邏輯鏈太薄弱了,幾乎沒有實際證據支撐,站不住腳。
但換種思路想,如果黑川不知情,被天元故意放出的消息迷惑,只奪走了刀。然後天元利用病毒刀被搶一事,一石二鳥,順便引他秦予義一起來“籠”……
這樣就說得通了。
真正綁架翟寶的,是黑川身邊的那兩個卧底少女。
她們把翟寶二人關到“籠”裏拍下照片,再假借黑川的名義向他發送勒索信,把綁架一事栽贓給黑川。
随後卧底少女和外面的鬼裏應外合,用丢失的刀,和深陷危險的朋友,加深了秦予義一定要來“籠”的動機。
所有的一切,為的是……請君入甕。
秦予義眼皮一跳,向後退了一步。
他看向西裝革履的鬼。
鬼也在看他,發現秦予義遲遲沒有出來,臉色微變。
注意到鬼的表情,秦予義心中一凜。
果然……
他識破了一層局,可還有另外一層等着他。
秦予義放緩呼吸,活動了一下左手,左臂皮層之下游走的殖金漸漸活躍起來。
不能……坐以待斃。
瞬間,他身形一晃,掀開旁邊的紗簾,猛然向外一躍。
不料鬼卻在這時擡手,朝他遠程遙控,按下一個開關。
嗡——
秦予義感覺一陣電流傳遍全身,他身體一僵,左手掌心殖金變形成鈎鎖的動作卡在半路,整個人停在半空,動彈不得,眼看就要向下墜去。
這時,沒人看清兩面是怎麽行動的。
只見改為戴着狐面具的男人,兩腳勾在圍欄邊緣,淩空一躍,緊緊抓住秦予義的胳膊,身體柔軟到不可思議,像彈簧一樣,托着秦予義往走廊上甩去。
秦予義嘭的一聲摔在走廊地板,發出巨大的動靜。
附近的客人吓了一跳,紛紛朝他們看來。
“別驚訝,就是老子教訓兒子而已。”鬼悠哉悠哉指着秦予義,朝路人解釋着,“跟我一塊兒來的,我兒子,親生的。”
“不聽話,想不開要跳樓,我教訓教訓。”
電流還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竄着,秦予義死死咬着牙試圖抵抗,卻是徒然。他像條冰箱裏冷凍的魚,無法反駁,無法行動,只能硬邦邦地橫在地上。
忽然,他的視野中,出現了鬼的皮鞋。
“別掙紮了,這件衣服是特殊布料,改造過,沒人掙得脫。”鬼蹲了下來,壓低了聲音,“你雖然聰明,但還是太嫩了。”
“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沒有你,我們可沒那麽快拿到關鍵情報。”鬼聲音輕松地說。
秦予義死死瞪着鬼的褲腳。
原來鬼不知和誰提前做了交易。
有人故意讓天元騙他過來。
那人會是誰?
綁他想做什麽?
秦予義在腦中飛速搜索着和他有仇怨的人,可浮現的那些身影都因為動機不足而被排除了。
忽然,兩面用一條黑布蓋住了他的眼睛,捆住他的雙手,關閉了限制他行動的電流。
他被帶着走了很長一段路。
拐了三個彎,被推進一間屋子。
門關上後,外面的聲音都被隔絕開了。
室內很安靜,僅有一道呼吸聲,還有嗅入鼻腔後,很奇怪的異香。
這股香氣他從沒聞過,呼吸久了,香氣進入肺腑,他漸漸變得頭昏腦漲,四肢無力。
良久,他聽見這間房中,有人嗤笑了一聲。
“就是這種貨色,讓商覺念念不忘?”
秦予義皺起眉頭。
是陌生的聲音,他不認識這人。
可是……
秦予義思緒變得遲鈍起來,僅憑本能推理出一條淺薄的線索——
對方和商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