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Chapter16

Chapter16

“哥,你怎麽突然來了?”

“我手裏這個案子已經接了一周多,我今天過來核對關鍵信息。”

“哦……”陸影安擺弄擺弄水杯,對哥哥這種不同往日的冰冷感到十分不舒服,“哥,你今天來找我到底什麽事啊?”

看着她心虛的樣子,陸安卿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樣子太過吓人,緩了緩語氣才再開口:“你昨天的時候,是不是找人去查了點什麽?”

聞言,陸影安先是頭皮一炸,下意識就想反駁,“沒,沒有啊……”

陸安卿掀眸盯她一眼,略嘆氣,張口就報出了甄億葉家的小區名,“這不是你吩咐他們做的?”

陸家名下是很大的一家糖果公司,生意範圍做的大,大樹蔭庇下的陰影覆蓋面也就越大,很多事情也不是一兩句話能說的清的。

公司掌權人的疊代在陸氏父子二人之間緩慢演進,但他們都默契地把陸影安排除在外。

就讓她做個純粹的運動員,追求自己的夢想,腳上幹幹淨淨的,才能走的更遠。

“……”

陸影安理虧,只好默然。

陸安卿等了等,低頭抿水,“這件事既然已經做過了,我也不會追究你。”

陸影安松了口氣,不過沒等她把這口氣松完,就聽陸安卿又問道:“只是,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麽要查這些嗎?”

“沒什麽。”

“真的?”

“……假的。”她猶豫了一會兒,“你會告訴爸嗎?”

“其實爸應該是會知道的,只不過這條消息暫時被我給截住了。”陸安卿攤手,“但我沒辦法打包票。”

“……”陸影安組織組織語言,又在肚子裏斟酌了很久,才慢慢把甄億葉的事情給講了一下,“就這樣,我放心不下她。”

陸安卿靜靜地聽完,倒是沉默了一陣。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你喜歡她嗎?”

面對這樣的問題,陸影安先是驚了一下,可随後又覺得這個問題也還合理。

她尋思了尋思,想了又想,半天還是沒個結果。

陸安卿見狀,心裏大概也有了數,放下水杯,沒再繼續追問這個問題。他盤算了一下,道:“這件事,我希望在你手裏就到此為止。”

“哥?”陸影安擡起頭。

“聽我說完。”他雙手交叉,面上難得嚴肅,“在你這裏到此為止的意思是,這件事,後續的事情交給我來做。你需要與陸氏其他的人——例如你之前聯系的那些人保持一定距離,最近環境有點危險,你多注意。”

“那你和爸……”

“我們沒事。”陸安卿推推眼鏡,“畢竟,我是律師。”

陸影安點點頭。

“哥。”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啊……你能幫她打離婚官司嗎?”她撇撇嘴,“我知道你的律師費很貴,億葉她沒有錢,但是我可以付給你。”

陸安卿打斷她的發言,“雖然我的咨詢費很高,但你是我的親妹妹,我怎麽會收你的錢呢?再者說,我也不缺。”

“所以,你能打離婚官司嗎?”

陸安卿被逗笑了,“我雖然主攻刑辯,但離婚官司我也是會的。不過我大概率會從律所介紹一個更合适的律師給你。”

“那我……到時候問問她的意見再跟你說吧。”她很真誠地看了自己老哥一眼,“希望到時候你有時間。”

“當然,如果你需要的話。”

因為情緒劇烈波動引起的呼吸性堿中毒,甄億葉在醫院待到後半夜。

付随遇已經先回去了,但沒有跟家裏提這件事,怕母親知道後內疚自責,也怕付枝生知道後跟她吵架。

甄城一直在醫院陪着,支着頭在椅子上打盹,甄億葉醒過來時,他還在睡着,但看起來睡得并不安穩。

她試着動了動,渾身一點勁都沒有,她擰了擰眉心,動作間有什麽東西掉到地上。

聽見動靜,甄城一個激靈醒過來,“你醒了?”

甄億葉喘了口氣,“什麽時間了?”

“快三點了。”甄城搓搓眼角,撿起掉落的手機,“你要是累,就再歇會。”

“付随遇呢?”

“他明天還要上班,我就讓他先回去了。”他側身坐在床邊,“還得感謝人家小付,把你送過來的。”

“嗯。”

她擡起頭,甄城幫了把手讓她坐起來,甄億葉擡眼看他看,覺得沒臉見他。

她身上流着他的血,她想什麽甄城自然是知道。

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跟小沈的事,不怪你。世間多少夫妻不是分分合合的,看開了也就好了,更何況這件事本也不是你的錯,是他對不起你,還這麽折騰你……”

“其實我們倆……我也确實有錯,一味地逃避,我們倆都在逃避,所以最終問題才會越來越大……”

“你雖然也有責任,但這并不是他出軌的理由。”甄城握住她的手,認真道:“閨女,你要知道,不愛了就是不愛了,其他的任何理由都是借口。”

說這段話時,甄城的言語忽然變得铿锵,仿佛他是權威,混濁優柔的老眼中也難得迸射出幾分強硬和固執。

甄億葉垂下眼,輕聲回道:“我知道。”

“你再坐會,我去給你接點水。”

甄城撒開她的手,別開臉時,甄億葉看到他的眼眶有一點泛紅。

溫暖的水下肚,甄億葉蒼白的臉上總算有了幾分血色,她捧着紙杯,忽然說自己想見漪漪了。

甄城愣了下,“沈淩寒跟你提到她了?”

“他說漪漪這幾天不肯上學,怎麽哄都哄不好。而且,我也很想她。”

自打上次她偷偷去祁順芳汀看過,現在又已經快一周沒有見過孩子了。沈淩寒打着怕感染的旗號不讓孩子見她,她自己精神狀态也不太好,怕争吵起來吓到孩子。

甄城想了想,“那我周五去把她接來,你帶她出去玩兩天,就先不要回家了。”

“好。”

距離周五還有一天,甄億葉吃好抗艾的阻斷藥,然後心血來潮給自己化了個淡妝。

自打上次呼吸堿中毒之後,甄億葉消極了好幾天,直到今日才總算養起點精神,爬起來吃口飯,換一條好看的裙子。

也是自打那件事之後,甄城就把辦公室搬回了家裏,除非必要,不然就一直在家裏陪着甄億葉。

甄億葉換鞋的時候他聽到動靜,出來一看,見人似要出門,就有點耐不住。

“你幹什麽去?”

“出門有點事。”

“什麽事?”甄城匆匆跑到自己房間去拿老頭衫,“等着我跟你一塊。”

“不用。”甄億葉挎上包,“上次跟你說了的,漪漪她們幼兒園園長的大孫女滿月,怎麽說咱們之前也是鄰居,上次宴席沒去,這次得到個場補一下。”

“哦。”甄城把脫了一半的背心重新穿回去,“诶,你上次不是說,要給漪漪辦轉學來着?”

“是啊。但是沈淩寒也不傻,他想争奪漪漪的撫養權,肯定也跟園長提過,我今晚請她吃頓飯,先探探口風。”

“行。”

甄城點點頭,臨時又把人給叫住,“我這也有一份紅包,你一塊給我帶過去吧。”

甄億葉哪能收,“你拿回去,拿回去。”

“都是為了漪漪,你拿着吧。”

他都這麽說了,甄億葉便不再推脫,回房間找了個紅包,把甄城從衣櫃裏拿出來的鈔票塞進去。

那些大鈔是嶄新的,裝進去鼓鼓囊囊的,很厚實。

甄億葉眼眶不禁有點濕潤,“我走了……”

“走吧,晚上早點回來。”

“知道了。”

幼兒園園長是個很和藹的小老太太,個子小小的,說話也是溫溫柔柔的,有一頭卷卷的白頭發,在腦後盤成一個發髻。

園長的先生之前在醫院動過心髒手術,是甄億葉親自主刀,所以倆人還算是熟絡。

一見面,園長就拉着甄億葉說個不停,看到她手上淡淡的疤時更是心疼的不得了,蒼天大地挨個喊了個遍。

甄億葉盡量順着她說話,然後小心翼翼提出說自己因為工作的原因,想給漪漪辦轉學。

“呦,真巧!前幾天的時候小沈也跟我提過這事,也說是因為工作的事。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啊,都忙得很,難免會疏忽了對孩子的陪伴。”

園長說着,目光略有指責,“前幾天漪漪在園裏,我看她中午吃飯不香,問了再問才知道是想媽媽了。小甄啊,不是我說你們,你們當父母的,漪漪這麽乖的一個孩子,你們心裏難道就不難受嗎?”

“是是是,您說的是……”甄億葉深深埋下頭,“我以後一定注意……”

“別光顧着嘴上說,要有實際行動才行。像她這麽大的小孩,本來就處在情感養成的關鍵時期,漪漪心思又敏感,你們得多抽出點時間來陪着孩子。我跟你講,對孩子的陪伴真的很重要的。”園長也是真的很心疼漪漪這孩子,苦口婆心說了老多。

“我知道了。我以後……會盡量降低工作強度的。”

園長也扶額,“我知道你是個醫生,總是忙。我老伴住院的那段時間,我也算是見識了醫生的辛苦。但作為教育工作者,小甄啊,我說句不該聽的,那個時候,你對病人們都比對漪漪要好……”

甄億葉猛地一震,渾身各處的血液仿佛剎那間凝固,一下子讓她喘不動氣。

園長回頭看看她,嘆了口氣,“不好意思,我話說重了。你們當醫生的也有你們的不容易。”

甄億葉用力抿抿唇,只覺如鲠在喉。

從園長那裏回來,甄億葉沒有回家,反而是去了星燎,想來也很多天不來了,所以甄億葉打算來看看KTV的營業情況。

來到星燎,整個大廳的布局沒有任何變動,跟幾周前她來查賬時一模一樣,只不過茶幾上沒有了酒瓶,而是一盤顏色各異的糖果。

經理徐玉年走過來,跟她打了聲招呼,“甄老板。”

她跟他客套了兩句,然後招呼人坐下。

“老板,您怎麽突然過來了?也沒跟我說一聲。”徐玉年給她遞了杯溫水。

“我今天出門有點事,正好路過這裏,就想着過來看看。”

“哦。”

徐玉年了然,拿起手機來鼓搗了一陣,随機甄億葉就聽到自己的手機叮當叮當響起來。

徐玉年把手機放到桌上,說道:“上個月的財務報表我已經發到您郵箱了,還有這個月的主要收支,您可以看一下。”

甄億葉笑了,“我來不是為了這個。這不是最近要創建文明城市,所以我過來看看。其他的方面……你在這裏幫我打理了很多年,我很放心。”

徐玉年緊了緊叉起來的手指,“謝謝。”

“……介意幫我拿一瓶汽水嗎?玻璃瓶裝那個。”

老板發話,徐玉年哪有不依的道理,立馬起身去拿了一瓶回來,順便開了蓋。

“謝謝。”她接過來,順口問:“你也來一瓶?”

“不用了,謝謝老板。”

甄億葉略微挑眉,“徐經理。”

“嗯?”

“我以後,可能會經常出現在這裏。”

“當然,這是您名下的店,您什麽時間來都可以。”

甄億葉略擺擺手,手裏還握着那瓶汽水,“我的意思是,這裏很有可能成為我的主業。”

“哦?”徐玉年的眼神微微擾動,但很快又恢複平靜,搖頭輕笑,“這是您的自由,我只不過是一個打工仔,您的決策我自然支持。當然了,也無權幹涉。”

“那你不覺得驚訝?或者……”她聳聳肩,抿了口汽水,“什麽慌張之類的情緒?”

“我為什麽要慌張?”徐玉年臉上坦坦蕩蕩,胸有成竹道:“我這些年的工作都是按照規定來的,沒有貪贓、沒有違法,我為什麽要慌?其實我剛才是很驚訝,您是一名醫生,為什麽會忽然要把這裏的經營當作主業?”

“因為醫生這個職業太累了……”甄億葉一邊說着,用握着瓶口的手的拇指抹去唇下的水漬。

“我以前其實覺得沒什麽,直到近期歇下來,才突然意識到原來我的生活也可以過得不那麽緊繃。不用半夜接到電話回醫院搶救;不用一天站着完成三臺手術;也不用每天累到連睡前洗澡都覺得浪費時間……”

“我之前一直在關注你們醫院的公衆號,每次有評獎評優的時候,我總是能看到您的名字。”

“因為我之前太把工作放在第一位了。”她重重地嘆口氣,“那時候家和醫院比起來,我更喜歡醫院的氛圍,會讓我有一種……‘我很有價值’的感覺。”

徐玉年撚撚手指,從這只言片語中分析出些許信息,道:“每個人都在被需要,不論是在哪。”

“也是……”甄億葉轉着酒瓶撕它上面的标簽,沒再說話。

或許吧,處在每個位置的每個人都是有價值的,存在即合理,那句話是這麽說的來着,但即使是都有價值,價值在多少上也會有所區別。

對于那時候的甄億葉來說,病人離不開她,勞累一天之後面對一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總是讓她身心俱疲。

她很努力在平衡好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把醫生和母親這兩個職業做的盡善盡美。

可偏偏,沈淩寒因為要升職,所以提議讓她辭職在家帶孩子。

甄億葉自然是不幹。

她在醫學這條道路上走了這麽久,熬了那麽多夜、做了那麽多手術、見證過那麽多的生離死別,多少病人的生命都挂在她那一手精湛的醫術上面。

于是她拒絕了他的提議。

所以他們漸行漸遠,各自在自己的職業道路上大步奔跑,企圖以此來證明對方是錯誤的。

可是到頭來,這樣的競争剩下了什麽?

毫無疑問,他們兩個,都是輸家。

“……我去趟洗手間。”甄億葉心裏重重,“你去忙吧。”

徐玉年抿抿唇,好像有話要說,但思量再三,最後還是選擇了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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