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棠棠,周淙予這邊的任務也該推進了吧?】
007滔滔不絕地道:【要我說呢,他肯定沒有搬家,備用鑰匙還在老地方。你不如趁他哪天出差,直接拿了鑰匙偷溜進去,從保險箱裏把那些信偷走得了。】
棠景意:【……謝謝你,坐牢了就是我的福氣。】
如果是像過去完成單線任務那樣,做完任務即脫離世界,那或許他還會試一試,畢竟——死後哪管他洪水滔天?可現在變數太大,他實在不敢輕舉妄動了。
【可是。】007說,【周淙予坐得離你越來越近了哎。】
食堂裏,棠景意瞥見離他只有一條過道之隔的周淙予,面不改色地收回了視線。
【剛開始還裝呢,現在忍不住了吧。】007嘿嘿地笑,【我就說嘛,他肯定是認出了你的。他不是那種找替身的人。】
棠景意有些想笑,揶揄道:【你怎麽把他說得跟個水鬼一樣。】
不過玩笑歸玩笑,當初他也是一時上頭,加上顧雲深的前車之鑒才冒出這麽個念頭來。後面冷靜下來一想,以周淙予堅韌的品性,确實也幹不出那檔子事。
正出神,身旁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抱歉,這裏有人坐嗎?”
棠景意擡起頭,便看見了端着餐盤、狀似彬彬有禮的陸雁廷。
……說真的,忽然知書達理起來的狗東西還真讓人怪不習慣的。
“沒人。”棠景意說,接着埋頭吃飯。
似是為了避嫌,陸雁廷坐下後也不說話,只是盯着他看,棠景意幾乎能感覺到那有如實質的目光一點點地在自己臉上巡視,好似一根羽毛,用那柔軟卻又帶着些微韌度的尾部根柄順着他的五官輪廓一一劃過。
棠景意放下筷子,“陸雁廷。”他擡頭,同樣仔細打量了一下近在咫尺的狗東西,“怎麽瘦了?”
對于陸雁廷來說,許是有了前車之鑒,在人前時他總是格外束手束腳,半點明顯的親近都不敢有。但于棠景意而言,說實話,以他的個性,并沒什麽藏着掖着的需要。
狗東西聽見這話,登時便渾身一凜,“什麽?”
棠景意甚至能看見他不存在的兩只狗耳朵警覺地往中間收攏。
“我每天都有健身的。”陸雁廷略帶警惕地說,一邊往後舒展了一下肩膀,以展露自己挺拔寬闊的身姿。
棠景意:“……”
有時候他是真的不理解這人的腦回路。
但是,男人——尤其是陸雁廷這樣眼高于頂的男人,就更在意自己在心上人眼裏的形象。他再次挺起胸膛,認真地說:“最近是有些忙,再過一兩個月就好了。”
棠景意托着下巴看他,看得出來狗東西是真的忙,眼睛下邊墜了一圈青黑不說,連臉上都瘦了不少,顯出分明而尖銳的棱角來。
剛剛棠景意被他盯了半天都沒什麽反應,現在陸雁廷只是被他看了那麽一小會兒,卻越發不自在起來。
“我……”他小聲說,“變難看了?”
也許只有同為戀愛中的人,才會理解為什麽一個平日裏看起來這樣飛揚跋扈的人,也會在乎這些看上去似乎格外“粗淺”且不值一提的細枝末節。
棠景意有些想笑,弧度不大,眼睛彎起的樣子卻顯得溫柔,看得陸雁廷目光怔怔,胸腔裏的東西鼓鼓地發着熱。
“沒有。”他說,“你很好看。”
他們當然做過了許多親密的事——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從零距離到負距離都有過。但這依舊不妨礙陸雁廷在被這樣注視着的時候感到心跳加速,胸腔裏的熱流飛速地往上蔓延,直至燙紅了面頰和耳根。
“我吃好了。”棠景意站起身,“好好休息,多睡覺。”
他端着托盤離開了,陸雁廷的目光跟随着他,像是追逐太陽的向日葵似的順着他離開的方向轉身,卻不期然對上了周淙予的眼睛。他挑了挑眉,倒并不十分介意,甚至是心情頗為愉悅地輕哼了聲,轉回去接着吃飯。
坐得這麽近,周淙予當然聽得到他們說了什麽。
但其實,不管是過去還是現在,如非任務需要——比如傅初霁,棠景意很少去幹涉對方做什麽。因此,對于陸雁廷這樣着急地要了結他們之間最後的風險,他也一樣不置可否,陸雁廷自然有他的決斷。
所以他在接到江語城的電話的時候,才會格外錯愕。
“你說什麽?”棠景意意外道,“車禍??”
“放心,一個意外而已,陸哥沒事。”江語城緊接着解釋,“他躲得很快,急轉方向撞綠化帶上了,只是有些挫傷,沒什麽事。”
也沒失憶。
在說到車禍的時候,江語城其實很想這樣皮一下,卻又覺得太過地獄,不太好。便幹咳一聲,又咽了回去。
“今兒周末,你有空吧?我把醫院地址發給你,你來看看他?”
別拒絕別拒絕別拒絕……
“好。”
最終話音落下,江語城才大大地松了口氣,他挂下電話,如同完成了某項艱巨任務,志得意滿地看向目光炯炯地盯着他陸雁廷。
“他馬上過來。”
“嗯。”
得到答複,陸雁廷也慢慢放松下來,将原本快要挺起來的上身又落了回去。狀似不經意地問:“他擔心了嗎?”
“他——”江語城吭哧了一下,眼珠一轉,大概猜到了陸雁廷是想聽什麽,随即煞有介事地說,“他可擔心了!這畢竟是車禍啊,陸哥你不知道,他剛都快——”
話沒說完,就被枕頭兜頭砸到了臉上。
“不是讓你跟他說沒事嗎?!”陸雁廷咬牙切齒地瞪他,“誰讓你害他擔心的?!”
江語城:“……”
他簡直百口莫辯:“不是……哥,我剛說的什麽你不都聽見了嗎……棠——”
咔噠一聲輕響。
來不及念出的名字被推門的聲音打斷,江與城下意識地住了口,在看見來人時周淙予時更是愣住,“诶……?”
原本好端端的對話被打斷,陸雁廷本就不快的眉間壓上一層陰翳,不耐煩道:“你來幹什麽?”
“姑父托我來看一看,”周淙予語氣淡淡,“他說待會兒過來。”
卻見陸雁廷臉色驟然一變,一旁坐着的的江語城也一下火燒屁股似的竄了起來。周淙予随即意識到什麽,眉間不由蹙起,冷棕的眼底染上一片厲色:“你還叫了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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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景意很快照着江與城給的地址打車過來,但這裏并不陌生,還是上回狗東西後遺症發作時來的私人醫院,就連病房都是一個樓層。想到這一茬兒時他才又忽然記起——等等,是不是該提點牛奶水果之類的?
就在他糾結要不要下去買點東西的時候,卻忽然被人拽住手臂,拉進了走廊角落的樓梯間裏。
“你——”
“先別出去。”周淙予壓低了聲音說,“陸雁廷父親在這兒。”
“所以?”
棠景意反問,他輕動了下手臂。周淙予一僵,随即松了手。
“你……”他抿唇,“就算是……那也要等到陸雁廷處理好那邊的事情之後,再去……”
周淙予并不是個笨嘴拙舌的人,可有些字眼,他就是說不出來。
——就算是喜歡他,那也要等到陸雁廷處理好那邊的事情之後,再去和他在一起。
喜歡他,在一起。
要讓周淙予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地說出這幾個字,簡直難如登天。即便他再如何說服自己——當然,他當然知道不能讓棠棠前世的悲劇再重演了,不能再阻止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
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失眠夜晚,他也會想,如果當初他不曾阻止就好了,棠棠有喜歡的人如何,結婚又如何,他們才是彼此唯一的家人,只有他能夠永遠陪着棠棠,永遠站在他身邊。
從前周淙予覺得,只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而現在老天給予了他轉圜的權利,周淙予卻又猶豫了,當朝思暮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實在做不到把人往別人懷裏推。
見周淙予沉默,棠景意卻只想嘆氣,但凡周淙予的演技再好一點,他也能順着他演下去。
可現在……
“醫院附近有家咖啡廳。”周淙予說,“先去那裏坐會兒吧。”
如果說在公衆場合的人前,周淙予還能勉強将棠景意當做陌生人。可是等到了二人獨處的時候,時間的輪盤便好似倒轉回了十年前,他們還是親密無間的兄弟倆,仿佛一切不快都從未發生。
周淙予安靜地走在弟弟身側,點單時下意識地在菜單上搜尋着他喜歡的飲品,“焦糖——”
“一杯焦——”
兩道聲音重疊在一起,棠景意一頓,周淙予輕咳一聲,說道:“你先。”
“一杯焦糖瑪奇朵,冰的,謝謝。”
周淙予說:“和他一樣。”
他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今天是個豔陽天,下午時的熱度更是節節攀升。周淙予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他攪了攪冰塊,便聽棠景意問道:“陸雁廷的車禍,真的只是意外?”
“我不知道。”周淙予說。
見棠景意皺眉,似是覺得他不配合,周淙予有些無措,又說:“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剛得知這件事。”
棠景意沉默,周淙予看着他,有些自嘲,又有些悲涼。豪門争鬥有多不堪他自是清楚,當初父母過世,公司內外都是虎視眈眈,他瞞着弟弟直到一切安定,不願意讓他接觸任何黑暗面。可現在為了另一個人,棠棠卻也願意為他這樣苦思冥想,耗費心神。
棠景意确實是在苦思冥想,但并不是為了陸雁廷,而是——周淙予現在看起來像是裝都不裝了,那他……還裝嗎?
這大概是他們重逢後第一次這樣安靜而長久的獨處,說實話,棠景意也有些裝不下去了,尤其是當雙方都心知肚明的時候。
“我有一個弟弟。”周淙予忽然說。
棠景意一愣,下意識地看向他。
周淙予垂下眼,平靜地道:“他跟你差不多大,也有一個很喜歡的人。那個人,我說不上好還是不好,但至少他能夠獨立處理好家裏的瑣事,不會讓身邊人受到任何傷害。”
棠景意咬着吸管不吭聲,他知道周淙予是真的擔心他,尤其是在陸雁廷那被棒打鴛鴦的“前任”之後。
“我很像他嗎?”
棠景意問,他等了很久,因為他們對視的時候周淙予總是不看他。這次也是一樣,周淙予兀自靜默着,幾乎是怯于與他對視。他知道自己忍不住,洶湧的感情即便壓抑在心底,也會通過眼睛流淌出來。
可是弟弟等着他,他怎麽舍得不去理會。于是周淙予擡眼看向他,屋外金色的陽光透過枝葉婆娑的間隙,搖晃着落進他眼裏。
“像的。”
他說着,看着,然後便忍不住要翹起嘴角,眉宇間像是融進溫柔的春風,他輕聲說:“不過,你不是他,也沒關系。”
“你只是你自己。”
沒有動不動就要手術吃藥的先心病,沒有對他心懷不軌的哥哥……只是他自己,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