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84章

好像是在被燃燒。

喝白酒,就好似一簇灼燙的火流順着食道湧進胃裏,急劇上升的溫度灼燒着一切,不斷地翻湧激蕩,作得五髒六腑一齊燒痛。

這樣烈的酒,就連吐出來時都是折磨的,像是一團火燒的棉花又被推着從胃部向食道反流,在燃透了一切之後,才勉強願意放過飲下它的人。

顧雲深撐着大理石的臺面,狂亂而惱人的耳鳴幾乎讓他站立不穩,連帶着世界都在搖晃。身上沁出的冷汗将濕透的襯衫再次汗濕,他近乎脫力地靠着牆面坐下,無意識地呢喃,“棠棠……”

顧雲深努力地向旁邊伸手,試圖抓握住什麽。

可是沒有,過去應酬時次次陪同的棠棠,會在他難受時給他輕撫後背的棠棠……

棠棠沒再看他,更不會搭理他。

玩游戲時沒看他,他喝下一整盅白酒時沒看他,他踉跄着下樓時倉皇間回頭,卻只看見棠棠側身靠向了陸雁廷,正親密地耳語着什麽。

酒精味刺鼻的洗漱間在此刻好像變成了一個逼仄而陰暗的盒子,顧雲深困頓其中,像是墜入與世隔絕的深海。

恍惚中,他似乎又聽見了棠棠的聲音。

“你……是不是……快點……”

微弱而模糊的聲音穿透了百米深的海域,傳進顧雲深耳朵裏,便如同驚雷炸響。

他努力睜開眼,在辨認出這不是錯覺後便掙紮着站起,“棠棠——”

顧雲深握上洗漱間的扶手,卻在開門之前,聽見了棠景意叫另一個人的名字。

“陸雁廷!”

原來……不是為他。

當然不是為了他。

空無一人的休息室內,棠景意抱着手臂,面無表情地坐在沙發上。

“棠棠……”狗東西嗫嚅了一聲,腆着臉又要往上靠。

“放開。”棠景意語氣冰冷,若換做以前,陸雁廷怎麽着也會死皮賴臉厮磨一番,可現在卻是不敢了,陸雁廷收回手,小聲說:“我吃過藥了……”

“是嗎,”棠景意不冷不熱地說,“有什麽好吃藥的,喜歡喝酒就喝吧。”

狗東西委頓下來,局促地蜷起手指。

“我只是……”他仍試圖狡辯,“陸笙那家夥問的什麽狗屁問題,我只是不想……”他安靜了一會兒,“再說,顧雲深不也喝……”

棠景意:“你到底跟他較什麽勁兒?”

他就知道,若沒其他因素摻和,狗東西不至于這樣沉不住氣。他明明就在身邊,什麽真心話大冒險,扯個謊就過了,陸雁廷從來就不是什麽正人君子。可他偏不,寧願幹下白酒也不想回答問題。要不是棠景意及時把酒杯搶過來,狗東西能直接過敏休克過去。

“他。”陸雁廷的聲音低下去,“顧雲深,是你的初戀嗎?”

其實不應該的。

在棠棠還叫做陸以棠的時候,初戀就算不是陸雁廷自己,也不應該是顧雲深,這說不通。

可是上個游戲時顧雲深糾纏着的目光,棠棠異常冷漠的反應,又讓陸雁廷再次意識到那個他曾刻意忽視了的問題。

棠棠與顧雲深,顯然并不只是他所說的一夜情而已。

陸雁廷以為自己能接受謊話,他以為自己可以不在乎真相——有什麽大不了的,過去的都過去了。可是那縷煩人的線頭卻不斷地刺撓他,提醒他,棠棠與顧雲深或許有着比他所想的更深的糾葛。

上一次接吻——那裏邊的上一次,是他們在一起之前,還是在一起之後?

“不是。”棠景意說,“他什麽也不是。”

他毫無反應,休息室柔和的燈光将琥珀色的眼睛映出琉璃色彩,卻又在看向狗東西時渡上金屬般的冷色。

“你再亂來,你也什麽都不是。”

陸雁廷:“……”

“我錯了。”狗東西立馬滑跪,“對不起,我錯了,棠棠……”

“我只是……”他小聲說,“他那樣看你,我不喜歡……”

“行啊。”棠景意冷漠道,“那接着喝吧,喝死算了。”

“——不不不是、我喜歡,我喜歡的。”狗東西吭哧一聲,急急忙忙地說,“——我喜歡、我,他怎麽看你、其他人看你,我都喜歡!”

陸雁廷猶豫了一會兒,坐到他身邊,先是小心地挨一點沙發的邊角,在确認棠景意沒有反對後才坐實了一些,去牽他的手。

“別生氣,棠棠。”

“沒生氣。”棠景意依舊不溫不火,語氣涼涼道,“喝酒而已,有什麽好生氣的。”

陸雁廷:“……”

完蛋。

“行了,你回去吧,我洗個手。”棠景意說,“別讓他們等太久,不然一會兒明耀該下來找人了。”

他讓上去,陸雁廷只能起身,卻又不想真的走,原地繞了一圈,又回到他面前。

“棠棠——”

“上去。”

陸雁廷一梗,不敢糾纏太過,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看見狗東西埋着腦袋的背影,棠景意實在是要憋不住笑了,強自繃了好久的臉色終于松快下來。他咳嗽了一下,以免笑得太大聲被狗東西聽見,一邊推開洗漱間的門。

然後就和裏邊倚着大理石臺面靠着的顧雲深對上了視線。

見他進來,顧雲深安靜地側身,讓出洗手臺的位置。

棠景意:“……”

得,看來是都聽見了。

他面不改色地略過他向前走去,冰涼的水流嘩嘩流淌,混雜着顧雲深并不十分清晰的聲音,“……棠棠。”

棠景意恍若未聞,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從一旁抽了張紙巾擦手。

“棠棠……你不想他們知道我們的事,他們——和陸雁廷,就不會知道。”

棠景意轉身離開。

“棠棠——”

有只骨節分明卻又蒼白的手惶然地自他身側劃過,沒敢去拉他,最終也只是落到衣角上。

“傅初霁,你想他贏嗎?我可以——所有的股份,家産,我都可以……”

棠景意駐足,他回過身。

顧雲深正在看他,慘白的臉色即便是在暖光燈下也映不出一絲血色。他一如既往的消瘦,套在合身的襯衫裏,顯得形銷骨立。

他看着棠景意,被酒精灼傷的喉嚨沙啞不堪,“……我都可以給他。”

棠景意已經不是第一次審視他了,也不是第一次覺得顧雲深簡直異化到令他覺得陌生,全然沒了當初風光霁月的影子。如果不是他面容未改,如果不是007的保證,棠景意是真的覺得顧雲深怕不是被誰奪舍了。

“你相信你自己說的麽?”棠景意反問,“你要是真這麽想——為什麽要問那個問題?”

為什麽要問他的初戀,為什麽會希望他說出顧雲深的名字?

這些話如果放到陸雁廷身上,棠景意是信的,信他真的會放棄一切只想要他,可顧雲深并不是個願意将刀柄交到別人手上的人。

或許這并不是異化,或許,他一直就是如此,只是過去的阮棠從未有過機會去發現。

他走得幹脆,當然不知道他死後的顧雲深如何了。

如今的棠景意知道了,卻只覺得陌生。

顧雲深張了張口,“我只是——”

“你剛也聽見了,”棠景意說,“你知道你給我和陸雁廷帶來多大的困擾嗎?”

顧雲深怔住。洗漱間裏新風系統的運轉聲倏地在耳邊放大無數倍,整個世界霎時間變得喧嚣而嘈雜,代表着生機的色彩潮水般淡去,徒留下黑白荒蕪的世界。

“……對不起。”他恍惚地低聲說,“對不起,棠棠。”

棠景意沒有聽見,他已經走了。

秋季的雨總是綿延不絕,但至少是涼爽的,沒有了盛夏時的悶熱。S市的秋天卻是蕭瑟的,枝頭的綠葉一片片地枯萎,昂揚的花枝也低下了頭顱,柔軟鮮妍的花瓣被豆大的雨點打得七零八落,再不複往日神采。

在秋冬交替之時,棠景意迎來了新的鄰居。

他下班回來,正看見對門在搬東西。棠景意并未留心,現代社會中年輕人的鄰裏關系大多如此,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幹涉。

正拿鑰匙開門,卻又聽見對門傳來幾聲貓叫。勾得棠景意動作一頓,沒忍住回頭去看是哪只小可愛叫得這麽甜。

“喵喵嗚。”

一只眼熟的短毛貍花跑了出來,越過紙箱撲向門外,扒着棠景意的褲子一路攀爬,竄進他懷裏。

只不過一時不察而已,棠景意懷裏便多了只貓。他有些茫然地低頭和小貍花大眼瞪小眼看了半天,然後才聽見一道帶笑的聲音。

“棠棠。”

傅初霁走了出來。

棠景意動作一頓,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想把小貍花放下來,傅初霁便走上近前,伸手道:“給我吧。”

棠景意把小酒交還給他,“你怎麽……”他又看了一眼對門,“你搬家了?”

“嗯,家裏離中洲太遠。”傅初霁說,“出來租房住,比較方便。”

“你——”棠景意忍不住說,“你放着好好的別墅不待,跑來這兒住?”

“別墅住不慣。”

“那你至少也租個大平層——”

“沒有這裏好。”傅初霁笑,“小酒也不喜歡房子太大,它會跑丢。”

棠景意:“……”

它只是貓,不是弱智。

但想也知道傅初霁是為了什麽,他沒再說什麽,轉身回家。

小久見他回來了高興得很,亢奮地抓了好一會兒貓抓板,才喵喵叫着要他抱。

沉甸甸的貍花壯士坐在手臂上,棠景意掂了掂小久,又想起對門那只短毛貍花。

然後又想起顧雲深和傅初霁。

棠景意:……

怎麽,這算變貓版兄弟倆嗎?

他揉了揉鼻梁,從櫃子裏拿了個貓罐頭給小久加餐。

這接連的雨天沒能阻礙陸雁廷的步伐,反而讓他跑得更勤了。成天上班送下班接,後來雨季過去,他又說天氣太冷,走路吹風不好,照舊來接送。

并且借着這個由頭,在家裏賴得越發久了。

棠景意洗完澡出來,就看見陸雁廷趴在小久面前跟它說:“乖,叫爸爸。”

棠景意:“……”

狗東西已經能做到和貍花壯士和諧相處,他拿過逗貓棒陪小久玩,一邊說:“老頭子讓我找一天帶你回家吃飯。”

棠景意擦着頭發沒說話,他知道陸雁廷會自己說完。

“然後我說他是不是有病。”

狗東西勉強算是孺子可教,在棠景意幫他疏通關竅後,他一面對堂兄弟們重拳出擊,一面緩和和陸弘禮的父子情,時不時回家吃頓飯。

只不過這塑料父子情總是會在涉及棠景意的時候咔嚓一下碎一地。

棠景意有些無奈,“你怎麽這樣說話。”

陸雁廷說:“你別信他,他肯定憋着壞想拆散我們。”

這個可能和陸弘禮妥協的可能性相比其實是五五開,棠景意也說不準。也許洗心革面變身商界精英的陸雁廷讓陸弘禮覺得,找個能管住兒子的免費對象也算劃得來,雖然和男人結婚的名聲不那麽好聽,可他已經老了,便是不甘願也無可奈何。

當然,也有可能陸弘禮确實是憋着壞,一邊對他們放任自流,一邊找機會給添堵。

陸雁廷抿了下唇,又說:“總之,你不用理他。”然後又小心地去瞅棠景意,見他神色淡淡,狗東西便收回眼神,有些失落地甩了一下逗貓棒。

領男朋友回家吃飯——除了對于再次棒打鴛鴦的考量之外,陸雁廷想得更多的是,他們的關系已經能夠到這個程度了嗎?

畢竟在大衆的認知裏,這應當是關系穩定、準備訂婚或者結婚的前奏了。

可陸雁廷知道,他們盡管還在一起,盡管棠棠縱容他的靠近和脾氣,縱容他向全世界炫耀他們是一對兒。可是——陸雁廷知道,他們并沒有那麽認真的“在一起”。

至少棠棠沒有。

晚上時陸雁廷在家留宿,小久被關在了客廳。

貍花壯士已經習慣了每周都有那麽些被驅逐的時刻,它安穩地在卧室門口卧下,聽見裏邊模糊的喘息和輕吟。

房門過了很久才打開,小貓迅速地站起,還沒貼上主人的小腿就被抱起來,貼在了更溫暖的胸膛。

貍花壯士沖床上人得意地喵了一聲。

陸雁廷已經沒力氣去教訓貓了,眼神卻還是得理不饒貓似的,不然示弱地瞪着小久。

棠景意回頭看見了,有些無奈,又懶得管,語氣涼涼地道:“行了,你做的可比它過分多了。”

那倒是……

陸雁廷舔了舔嘴唇,餍足地眯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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